盛世三年春,汴梁城裏一片太平氣象。
北邊的仗打完了,遼東拿下了,契丹人縮在黃龍和上京不敢動彈。
南邊早就平定了,那些新歸附的州縣,如今也安安穩穩交糧納稅。
汴河上的商船來來往往,帆影連綿數十裏;街市上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百姓們的臉上都帶着笑,連空氣裏都飄着一股懶洋洋的安逸。
休養生息的時候到了。
蘇寧坐在御書房裏,看着各地送上來的奏報。
河北的麥子長得好,淮南的茶葉豐收,江南的絲綢供不應求,蜀中的銅礦又挖出了新礦脈。
戶部的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算賬一邊傻笑.......
國庫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陛下,”趙普走進來,遞上一份文書,“契丹那邊的使者又來了。”
蘇寧接過來看了一眼,笑了。
“還是老一套?”
“還是老一套。”趙普道,“退兵、歸還,和談,翻來覆去就這幾句。歲貢的事,一個字不敢提。”
“那就繼續拖。”蘇寧道,“讓他們等着。反正咱們不急。’
契丹確實不急。
或者說,他們急也沒用。
打又打不過,和談又不肯低頭,就只能這麼拖着。
使者來來往往,話說了一籮筐,半點進展都沒有。
蘇寧樂得如此。
那就拖着吧!
拖得越久,大周的國力就越強。
等拖到契丹撐不住了,自然會乖乖把歲貢送來。
可現在,他有另一件事要做。
輿圖鋪開在案上,蘇寧的手指從汴梁向西移動,越過洛陽、長安,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定難軍。
河套。
那片被党項人佔了近百年的土地。
趙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指,心裏明白了。
“陛下要打定難軍?”
“對。”蘇寧道,“契丹那邊拖着就行,不用急着解決。可西邊這片,不能再拖了。”
他指着輿圖上那片肥沃的土地,“河套,天下糧倉。黃河百害,唯富一套。這麼好的地方,讓党項人佔着,可惜了。”
“再說定難軍那幫人,名義上歸附大周,實際上自立爲王。李興死了,他兒子李光繼位,連個招呼都不打。這樣的“臣子”,留着做什麼?”
趙普點點頭:“陛下打算派誰去?”
“王彥升、李重進。”蘇寧道,“他們兩個,一個穩重,一個勇猛,正好互補。帶上第二師、第四師、第六師,三萬人馬,足夠了。”
“什麼時候動手?”
蘇寧想了想,“秋天吧!秋高馬肥,正好打仗。等打下來,冬天就能把地盤穩住。”
“諾!”
“下旨樞密院和兵部,準備西征戰事,調配糧草和軍需,制定作戰計劃。”
“是!陛下。”
盛世三年八月,西徵的軍令發出。
王彥升接到命令時,正在金陵協坐鎮整頓南疆邊防。
他看完軍令,二話不說,立刻點齊本部兵馬,向西進發。
第二師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部隊,從徵南唐打到平荊楚,從來沒輸過。
李重進接到命令時,正在汴梁休整。
他看完軍令,咧嘴一笑,“終於輪到咱們了!”
三萬人馬,從汴梁出發,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旗幟遮天蔽日,馬蹄聲震耳欲聾。
沿途州縣,百姓們站在路邊觀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是去打哪兒?”
“聽說西邊,打党項人。”
“党項人?那幫人不是早歸附了嗎?”
“歸附是歸附,可人家不聽話。不聽話,就得打。
“那是!我們大周如今也是兵強馬壯,國富民強。
“三代皇帝勵精圖治!真是我中原百姓的幸事。”
九月初,周軍抵達定難軍邊境。
定難軍的李光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爹李興在位時,還能在夾縫求生存,對中原王朝虛與委蛇,對北邊契丹稱臣納貢,兩邊都不得罪。
可他一繼位,就開始飄了。
“大周?大周算什麼?”他在銀州的宮殿裏對部下說,“咱們党項人在這河套住了上百年,從唐朝到現在,誰來了都得客客氣氣。周軍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部下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有人小聲提醒:“將軍,周軍可是剛滅了契丹八萬大軍,佔了遼東………………”
“那是契丹人沒用!”李光客一揮手,“他們有河套嗎?有騎兵嗎?有地利嗎?周軍來了,老子讓他們嚐嚐厲害!”
這話傳到周軍耳朵裏時,王彥升正在行軍途中。
他聽完斥候的稟報,笑了笑,“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李重進在旁邊道:“要不要直接打過去?”
“不急。”王彥升道,“讓他再飄幾天。飄得越高,摔得越狠。”
周軍沒有急着進攻,而是在邊境紮下營寨,派出斥候,把定難軍的地形、兵力、佈防摸得一清二楚。
銀州城裏,李光睿開始慌了。
他沒想到周軍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那些平日裏信誓旦旦的部下,一聽說周軍來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將軍,打不打?”
李光春咬了咬牙,“打!”
九月初八,定難軍騎兵傾巢而出,號稱五萬,向周軍營寨撲來。
王彥升站在高坡上,望着遠處黑壓壓的騎兵,面色平靜。
“列陣。”
周軍緩緩展開。
長槍兵在前,刀盾兵在後,弓箭手在兩翼。
投石機一字排開,弩車架在高處,拒馬埋入土中,壕溝早已挖好。
党項騎兵越來越近。
“放箭!”
弓弦震動,萬箭齊發。
衝在最前面的党項騎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戰馬嘶鳴,人仰馬翻。
但後面的騎兵繼續向前,踏過同伴的屍體,衝向周軍的陣線。
“放!”
投石機拋出巨石,砸進騎兵羣裏,砸出一片血霧。
弩車射出巨箭,一箭就能穿透兩三匹馬。
党項人的衝擊被阻滯了。
但他們仍在向前。
兩軍撞在一起。
金屬碰撞的聲音,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李重進率第六師從側翼殺出,把党項人的陣型攔腰斬斷。
第二師、第四師正面推進,步步緊逼。
党項人開始潰退。
李光在親兵的護衛下拼命突圍。
他的刀已經砍捲了刃,他的馬已經換了三匹,他的身上有五六處傷口,血流不止。
“撤!快撤!”
他嘶啞地喊着,策馬狂奔。
身後,周軍緊追不捨。
銀州城下,李光帶着殘兵想逃進城去,卻發現城門已經關了。
守城的將領站在城樓上,看着他,搖了搖頭。
“將軍,對不住了。周軍勢大,咱們降了。”
李光愣住了,“你......你們......”
話音未落,身後馬蹄聲震天。
李重進率騎兵趕到,把他團團圍住。
李光客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降.....降了……”
李重進看着他,搖了搖頭,“早幹嘛去了?”
銀州城門大開,周軍蜂擁而入。
李光春被押送汴梁。
定難軍,滅。
河套,盡入大周版圖。
消息傳到汴梁時,蘇寧正在用晚膳。
案上擺着幾樣簡單的菜......一碟臘肉,一碟青菜,一碗熱湯。
他剛拿起筷子,趙普就推門而入,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喜色。
“陛下!西徵捷報!”
蘇寧放下筷子,接過戰報,展開。
王彥升和李重進聯名上奏......定難軍平定,河套全境歸附。
李光客被俘,正在押送途中。
蘇寧看完,點了點頭,“打得好。”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傳旨,犒賞三軍。陣亡將士,厚加撫卹。立功將士,按功升賞。”
“河套那邊,讓戶部派人去丈量土地,招募百姓屯田。再設幾個州府,把地方管起來。
趙普一一應下。
“陛下,”趙普道,“定難軍一滅,西邊就穩了。接下來......”
“接下來,就是好好經營河套。”蘇寧道,“那片地肥,能養很多人。讓戶部抓緊辦,明年開春就能播種。
“契丹那邊呢?"
蘇寧笑了笑,“讓他們繼續等着吧!”
契丹確實在等。
但他們不是在傻等。
蕭峯等使者回到上京後,把汴梁的見聞一五一十稟報給耶律璟。
耶律璟聽完,臉色鐵青,砸了一屋子的東西。
“歲貢?竟然讓朕給漢人送歲貢?”
可砸完東西,罵完人,他冷靜下來,發現自己毫無辦法。
打,打不過。
和談,人家不接茬。
歲貢,他不肯給。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拖。
可拖也不是乾等着。
蕭峯再次受命出使汴梁,這次帶着一車車的禮物。
不是給蘇寧的,是給大周那些重臣的。
御書房裏,蘇寧放下契丹使者又來的消息,看向趙普。
“他們這次想幹什麼?”
趙普沉吟道:“據臣所知,蕭峯這次帶了不少東西。進宮之前,已經挨個拜訪了幾位大臣。”
“哦?”蘇寧來了興趣,“都送了誰?"
“魏仁浦、李榖、王樸,還有六部的幾位尚書侍郎。送的什麼,臣還不清楚,但想來不會輕。”
蘇寧笑了,“他們倒是聰明,知道在朕這兒討不到好,就去下面活動。”
“陛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麼?”蘇寧擺擺手,“讓他們送。送了纔好。”
趙普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收了契丹的禮,就得替契丹說話。”蘇寧道,“朕正好看看,誰收得多,誰說得勤。等看清楚了,就知道哪些人能重用,哪些人該挪一挪。”
趙普恍然,“陛下聖明。”
接下來的日子,汴梁城裏暗流湧動。
蕭峯住在鴻臚寺的客館裏,每天宴請大周官員。
今天請魏仁浦,明天請李,後天請王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就開始訴苦。
“大周兵強馬壯,我們契丹自愧不如。可遼東那地方,畢竟是我們契丹人住了上百年的地方,就這麼丟了,回去沒法交代啊。”
“能不能請諸位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把遼東還給我們?我們願意賠款,願意稱臣,願意年年進貢……………”
客館裏的密談,很快就傳到蘇寧耳朵裏。
趙普每天進宮,把聽到的消息——稟報。
“陛下,根據皇城司內司探查,魏仁浦收了蕭峯一匹寶馬,但什麼都沒說。
"
“李榖收了蕭峯一對玉璧,席間替契丹說了幾句話,但都是場面話,不痛不癢。”
“王樸沒收,說他年紀大了,不慣應酬。”
“戶部的張侍郎收了契丹一千兩銀子,回去就在衙門裏說,遼東苦寒,留着也沒用,不如還給契丹,換幾年太平。”
蘇寧一邊聽,一邊點頭,“記下來,都記下來,這就是皇城司內司的職責,朕要知道大周朝野上下的所有情報。”
“諾!”
一個月後,蕭峯再次進宮,在崇元殿上跪着。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陛下願與大周和談,永結盟好。只要大周軍隊退回山海關,歸還遼東之地,我朝願意稱臣納貢,歲歲來朝。’
蘇寧看着他,問了一句,“蕭使臣,你這次說的和上次不一樣。”
蕭峯低着頭:“是......我朝陛下深思熟慮,覺得大周兵強馬壯,不可力敵,願以和爲貴。
“哦?”蘇寧道,“那你倒是說說,怎麼個稱臣納貢法?”
蕭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蘇寧會這麼問。
之前準備的,都是“請求歸還遼東”,根本沒想過真的談條件。
“這……………這個......我朝願每年進貢戰馬一千匹,牛羊五千頭......”
“不夠。”蘇寧打斷蕭峯。
蕭峯張了張嘴,“戰馬三千匹,牛羊一萬頭,貂皮一千張。這是朕之前說的。少一匹,免談。’
“回去告訴耶律璟,”蘇寧道,“想和談,先把歲貢送來。送來了,朕考慮退兵。不送,就等着朕打到上京去。”
蕭峯跪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被帶出崇元殿。
殿上的武將們哈哈大笑。
蘇寧沒有笑。
他看着蕭峯離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趙普。”
“臣在。”
“那幾個收禮替契丹說話的,名單擬出來。過段時間,該挪的挪,該貶的貶。”
“是。”
窗外,秋風正緊。
河套的麥子,明年就該熟了,大周也是越來越強盛。
而此消彼長之下,爲禍邊疆的契丹卻是每況愈下,再也不可能出現歷史上的強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