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軍營,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但營裏的人,心裏都是熱的。
第一批兩百名伴讀,正式畢業了。
沒有盛大的典禮,沒有賓客滿堂。
只有蘇寧站在那座簡陋的土臺上,看着臺下兩百張熟悉的臉。
一年。
三百多個日夜。
同喫、同住、同訓、同學。
此刻,他們要分開了。
“這一年,你們跟着我,喫了很多苦。”蘇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睡通鋪,跑操練,被孫教頭罵,被趙教頭罰。有人腳底磨出過血泡,有人夜裏偷偷哭過。”
臺下有人笑了,笑裏帶着鼻音。
“但你們都熬過來了。”蘇寧說,“今天,你們不再是伴讀。你們是我郭信的袍澤。”
他頓了頓。
“袍澤,是要做事的人。”
人羣安靜下來。
蘇寧開始宣佈第一批伴讀的畢業分配方案。
“第一,遴選一百名軍事方面最有天賦者,編入新軍。”
人羣裏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真聽到這個安排時,許多人的眼神還是變了......
有緊張,有興奮,也有隱隱的不捨。
“這一百人,授百戶銜。”蘇寧繼續說,“在流民、獵戶、良家子中自行召一百五十人,編爲一整百戶所。百戶所下設百戶一人和三名副百戶,其中一人爲百戶監軍。”
他掃視臺下。
“你們訓練的,不止是兵。是種子。”
“每百戶所轄三個總旗,每總旗兵額五十人;每總旗下轄五個小旗,每小旗十人。編制、訓練、補給標準,按伴讀營舊例執行......一日一練,脫產集訓,軍餉糧秣由總營統一調撥。”
“本次,共編二十個百戶所。”
二十個百戶所。
三千新軍。
所有人都在心裏默算着這個數字。
一年前,他們還是一羣惶恐茫然的窮書生,爲了一口飯,一份津貼而來。
一年後,他們要去徵召、訓練、統帥三千人。
孫五站在土臺邊,那隻獨眼紅了一圈,嘴裏嘟囔着罵人的話,卻不知是在罵誰。
趙大拄着柺杖,脊背挺得筆直。
他看着臺下那羣年輕人,想起了自己剛當隊正那年,也是這般年紀。
公子說得對,確實是種子,他們就是公子撒出去的種子。
然而,蘇寧的安排還沒有結束。
“其餘一百人,”他轉向另一側,“編入誠信商號。”
“誠信商號”這個名字,伴讀們都不陌生。
這一年裏,王樸帶着一些人,把這七間鋪子打理得風生水起,賬上流水越來越大,路子越鋪越廣。
但正式成立一個完整的商號,還是第一次。
“誠信商號,負責管理,拓展我們旗下所有生意。”蘇寧道,“開封的布莊、糧鋪、藥材行、南北貨棧,汴河碼頭的販運線路,還有未來會開設的所有新店鋪、新商路,都由商號統一調度。”
他看向那批將要去商號的人。
“你們的戰場,不在軍營,不在邊關。”
“在揚州,在杭州,在成都,在太原,在幽州,在契丹上京,在南唐,在西蜀,在北漢。
“我要你們的生意,做到天下各國。”
一百個年輕人,聽着這些話,眼神裏沒有惶恐,只有躍躍欲試。
他們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陌生的城市、複雜的商路、未知的風險、敵國的猜忌。
他們中的很多人,這輩子還沒離開過開封。
但他們也知道,公子給了他們一年脫胎換骨的日子,不是爲了讓他們永遠躲在城外這座軍營裏。
是時候走出去,爲公子探路了。
分配名單宣佈完畢,人羣漸漸散開。
老友們相互道別,約着日後重逢時再痛飲幾杯。
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強撐着笑臉,有人拍着胸口說“百戶算什麼,三年後老子當將軍給你看”。
王樸、趙普、李被蘇寧單獨留了下來。
“王樸,”蘇寧道,“誠信商號的總掌櫃,你來當。”
王樸沒有推辭,他只是點了點頭,“公子,商號的規矩是什麼?”
“三個字。”蘇寧道,“誠、信、利。”
“誠以待人,信以立世,利以養人。”
“第一條,不賣假貨,不欺客商。第二條,約定的事,刀架脖子上也要辦到。第三條,賺的錢,一分一毫賬目清楚。分給夥計的、留給營裏的、攢着做本的,都要有規矩。”
王樸認真聽着,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我會的,公子。”
“趙普。”蘇寧轉向另一個年輕人。
趙普抬起頭。
“你不去商號,也不去新軍。”
趙普愣了一瞬。
“你跟着我。”蘇寧道,“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做好準備。”
趙普沒有追問,他只是抱拳,“是,公子。”
李昉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的去處已經定了......
繼續留在公子身邊,管文書、掌機要。
三個人,三條路。
王樸往南走,去揚州,去杭州,去更遠的南唐、西蜀、荊南。
商隊、店鋪、貨棧、碼頭,他要爲公子織一張遍佈天下的商網。
趙普留下,做公子身邊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卻什麼都得記着的人。
李昉依舊握筆,把公子說過的每一句話,見過的每一個人,處置過的每一件事,都謄寫成端正的小楷,收進那隻越裝越滿的木箱裏。
送走第一批伴讀的第二天,新軍的徵召令就發出去了。
開封城外,流民營地。
孫五親自坐鎮,從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青壯年裏,挑選身體結實、眼神清正的人。
“你,站出來。”
“你,不行,太矮。”
“你,眼睛別躲,看着老子!”
每選出一個,孫五就吼一嗓子,“記名!編入第三百戶所!”
被選中的年輕人,懵懵懂懂地站到一邊,手裏被塞進一套嶄新的短褐、一雙千層底布鞋。
他們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一天一練。
脫產集訓。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與此同時,趙大帶着人,鑽進了開封以西的深山老林。
獵戶。
這些人常年與野獸搏命,熟悉山林、箭法精準、耐得住孤寂。
他們是天生的斥候、神射手、山地戰精銳。
趙大拖着那條獨腿,挨家挨戶敲門。
“你兒子呢?叫出來。”
“當兵?不去不去,俺們山裏人自由慣了......”
“我家公子的兵,一日三頓乾飯,每月發餉,戰死撫卹五十兩。”
“......你說啥?”
一個月後,第一批新軍一千五百人,在城外另一座新設的軍營裏集結完畢。
二十個百戶所,二十位百戶,全部是剛從伴讀營畢業的年輕人。
他們穿着嶄新的武官袍服,腰懸木製令牌,站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但面對臺下那黑壓壓的新兵,不少人腿肚子在打戰。
趙大站在教官隊列裏,看着這羣趕鴨子上架的百戶,難得沒有罵人。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剛被公子從傷兵營裏撈出來時,也覺得自己是個廢人。
現在他知道了,廢的不是人,廢的是心。
孫五走到土臺中央,那隻獨眼掃過全場。
“都給老子聽好了......”
他的嗓門一如既往,能把房頂掀翻。
“這裏沒有兵,也沒有民。
“只有一條命。”
“你們自己那條命,和對面袍澤那條命。”
“公子的兵,第一課就是記住......”
“命,不是用來送的。是用來護的。
臺下鴉雀無聲。
三千新兵,二十百戶,一百餘教官,聽着這個獨眼老卒嘶啞的吼聲在冬日的曠野上迴盪。
開封城內,誠信商號在城南一處三進宅院裏,悄悄掛牌開張。
沒有鞭炮,沒有賀客,沒有匾額。
只有一個年輕的青州人,坐在堆滿賬冊的木案後,對着燭光,一筆筆勾畫着接下來三年的商路佈局。
他要去揚州。
揚州有鹽。
鹽是錢。
錢,是公子的三千新軍,是未來更多的新軍,是十年後公子要做的那件大事。
王樸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窗外,開封城的冬夜寂靜無聲。
而他的商路,從這裏開始,要延伸到………………
契丹的上京,南唐的金陵,西蜀的成都,北漢的太原,還有那個據說比揚州更遠,更繁華的吳越杭州。
他要把公子的生意,做到這些地方去。
要讓公子的名字,在這些地方悄悄流傳。
要讓公子的錢,在這些地方穩穩生根。
王樸重新拿起筆,繼續在紙上勾勒那些還沒走過的路。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軍營裏,三千新兵剛剛結束第一天操練,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被孫五罵罵咧咧地趕去沖涼。
城裏城外的燈火,隔着厚實的城牆,各不相擾。
但那些燈火知道,有些變化,已經開始了。
大周廣順二年(公元952年),開春後第一次大朝會。
汴梁皇城,崇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文以東平郡王、中書令馮道爲首,武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壓陣。
殿內燭火通明,燻爐裏燃着名貴的沉香,煙氣嫋嫋升騰,籠罩着御座上面容威嚴的天子。
郭威剛剛坐在這把椅子並不久。
然而,他已習慣了百官朝拜時的山呼萬歲,習慣了奏章上那一摞摞“臣謹奏”,習慣了被稱作“陛下”而非“大帥”。
可郭威偶爾仍會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摸一摸脖頸間那隻飛雀紋身………………
那是他還沒當皇帝時留下的印記。
今天是大朝會,議程不多,眼看就要散朝。
忽然,武班前列閃出一人,正是樞密使王峻。
“臣有本奏!”
郭威眼皮微跳。
王峻是他起兵時的頭號心腹,此人驍勇善戰,卻也剛愎跋扈,自他稱帝以來,王峻在朝堂上口出狂言,不把文官放在眼裏。
但今日,王峻的神情格外鄭重。
“陛下登基已逾一載,四海初定,萬民歸心。然儲君未立,國本尚虛,臣竊以爲,此乃當務之急。”王峻聲如洪鐘,“皇子郭信,乃陛下嫡親骨血,天資聰穎,仁德夙成,且歷經劫難而不改其志,實乃天命所歸。臣請陛下早立
皇子信爲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一靜。
隨即,文班中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異議。”
衆人望去,乃是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魏仁浦。
“皇子信固爲陛下親子,然年方十五,未經戰陣,未理庶務,驟然立爲儲君,恐難服衆。”魏仁浦不卑不亢,“養子郭榮,本名柴榮,自陛下潛邸時便隨侍左右,從徵四方,戰功赫赫,且年長資深,朝野鹹服。臣以爲,立儲當
以賢能論,不當僅以血脈論。”
此言一出,殿上氣氛陡然緊繃。
王峻猛地轉頭,目光如刀,“魏仁浦!你什麼意思?皇子信乃陛下嫡親骨血,天潢貴胄,你竟敢以‘血脈”二字輕賤之?”
魏仁浦不爲所動,“王樞密言重了。臣只是陳述事實:郭榮年三十二,統兵十餘載,鎮澶州、守都,遼人聞其名而喪膽;皇子信年十五,雖有向學之名,畢竟未經大事。儲君乃國本,豈可兒戲?”
“未經大事?”王峻冷笑,“皇子信遭逢滅門之禍,於井中藏身、於亂世乞活,這不算大事?他拜馮相爲師,募天下寒士爲伴讀,一年之間養出三千新軍,這不算大事?”
魏仁浦淡淡道,“募伴讀、營商號,自是皇子聰慧處。然儲君所需,非聰慧二字可盡。”
“你......”
“夠了。
御座上傳來低沉的聲音。
郭威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看着階下兩位重臣。
“立儲大事,豈可在朝堂上爭執失儀。”他頓了頓,“王峻、魏仁浦,各退原位。”
王峻不甘地嚥下到嘴邊的話,重重一拱手,退回武班。
魏仁浦亦拱手,退迴文班。
但空氣裏那股暗流,並未平息。
短暫的沉默後,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李榖。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皇子信與郭榮,皆爲陛下之子。嫡庶雖異,情分則同。”李穀聲音平穩,“然立儲非止一家之事,乃天下之事。陛下起兵入汴,平定中原,所賴者,諸將之力也。諸將之心,亦不可不察。”
他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郭威麾下那批驕兵悍將,王峻、王殷、李重進......
他們跟郭榮並肩作戰多年,浴血沙場,同生共死。
他們信服郭榮,願意聽郭榮號令。
而皇子信?十四歲從井裏爬出來,十五歲還在城外軍營裏和書生們一起跑操。
將軍們看到他,會想起慘死的郭侗,會想起那位在滅門之夜把他藏進井裏的張夫人。
他們憐他,敬他,卻未必服他。
這就是現實。
王峻力主立蘇寧,與其說是真心擁戴這位少年皇子,不如說是在和文官集團爭奪儲君的話語權。
蘇寧年幼,根基淺薄,若他入主東宮,日後必然依賴王峻這些“擁立功臣”。
而郭榮年長資深,威望已立,若他爲儲,文官們自然樂見其成,武將們卻要擔心自己的地位。
儲君之爭,從來不只是兄弟之爭。
郭威坐在御座上,目光從王峻、魏仁浦、李榖臉上一一掃過,又落在始終沉默的馮道身上。
“馮相,你以爲如何?”
馮道慢慢抬起頭。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像一株歷經四朝風雨而不倒的老松。
“陛下垂詢,老臣不敢不言。”馮道聲音平和,“皇子信與郭榮,皆爲佳子。臣輔佐皇子信讀書經年,知其聰穎仁厚,若加培養,必成良器。郭榮隨陛下征戰多年,文武兼備,朝野鹹知,亦爲儲君之選。”
他頓了頓。
“然則,立儲非一日之事,乃千秋之事。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於此時?不妨使二位皇子各展其才,假以歲月,優劣自見。屆時陛下聖心獨斷,羣臣自然欽服。”
這番話,滴水不漏。
誰也沒得罪,誰也沒支持,卻把問題輕輕推到了將來。
郭威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馮相所言有理。立儲之事,容後再議。”
他站起身。
“退朝。”
百官跪送。
王峻抬起頭,望着御座上空空如也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他今日趁大朝會突然發難,本想打文官一個措手不及,郭威當場表態。
沒想到魏仁浦反應如此之快,李榖又搬出“諸將之心”四字,生生把他的攻勢擋了回去。
馮道那老狐狸,更是四兩撥千斤,把立儲拖成了“容後再議”。
再議?再議到什麼時候?
王峻陰沉着臉,大步走出崇元殿。
他身後,幾個武將交換着意味深長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文官們則三三兩兩,緩步出殿。
魏仁浦與李榖並肩而行,誰也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這場朝堂上的交鋒,看似以“容後再議”告終,實則只是剛剛拉開序幕。
皇子信,十五歲,文有馮道教誨,武有三千新軍爲底。
郭榮,三十二歲,戰功赫赫,深得軍心,麾下猛將如雲。
一個是嫡親血脈,皇帝唯一的親生骨肉。
一個是養子,卻也是皇帝一手栽培、視若己出的繼承人。
郭威坐在御書房裏,望着窗外暮色四合,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少年,抱着柴榮哭得喘不上氣,一口一個“大哥”。
那時候,信兒是真的把柴榮當大哥,柴榮也是真的把他當弟弟。
怎麼才過了一年多,就變成了這樣?
郭威閉上眼。
他想起亡妻張氏,想起那個在滅門之夜把幼子藏進井裏的女人。
她拼死保住了郭家唯一的血脈,不是爲了讓這孩子捲進儲位之爭的漩渦。
可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就逃不開這些。
遠處,城外那座軍營裏,燈火初上。
蘇寧,正蹲在地上,和趙普一起看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朝堂上的事,他已知道了。
“公子,”趙普低聲道,“王峻今日在朝上倡議您爲太子。”
“被魏仁浦擋回去了。最後馮相說,容後再議。”
“嗯。”
趙普看着他平靜的側臉,忍不住問道,“公子不擔心?”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密報折起來,放進袖中,站起身,望向遠處操場上仍在夜訓的新軍。
“大哥比我年長十七歲。”他說,“他從十幾歲就跟着父親打仗,鎮澶州、守鄴都,身上刀箭傷不下十處。我見過他卸甲,後背有一道從肩到腰的舊疤,是契丹人留下的。”
趙普默然。
“父親是他的姑父,也是他的養父。”蘇寧的聲音很輕,“他本來以爲,自己會是父親的繼承人。”
“現在多了一個我。”
“他什麼都沒說過,該教我的照樣教,該護我的照樣護。去年我在城外紮營,有人暗中使絆子,是他派親兵連夜趕來彈壓。那人後來被調去了邊關,我從不過問是誰。”
趙普抬起頭。
“公子………………”
“我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麼。”蘇寧道,“王峻想我,是把我當棋子,用來壓制文官、壓制大哥。文官們不想我,是怕我年幼,被武將裹挾,日後尾大不掉。
“沒有人真正在乎我這個人是好是壞。”
他頓了頓。
“除了大哥。”
夜風拂過軍營,帶來初春的寒意。
蘇寧沒有說話,趙普也沒有說話。
遠處,孫五的罵聲隱隱傳來,新兵們還在操練。
“太子不太子,不是我該想的事。”蘇寧終於開口,“我該想的是,這一萬新軍三年後能不能上戰場,誠信商號的生意能不能做到江南,那些被我撒出去的種子,能不能長成大樹。”
“至於那把椅子......”
他沒有說下去。
趙普看着公子沉默的側影,忽然明白了。
公子不是不想爭。
他只是覺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儲位之爭,就讓那些大人物去爭吧。
他還要練兵,還要開商路,還要把更多人從流民營裏,從傷兵堆裏,從困頓絕望的日子裏,一個一個撈出來。
至於那把椅子,該是誰的,將來自有分曉。
趙普收回目光,重新攤開面前那疊厚厚的密報。
“公子,太原那邊來消息了。北漢劉崇在幷州城外增築了三座軍寨,看樣子是想南下打潞州。”
“讓誠信商號的人留意太原城裏的糧價。一旦開戰,糧價必漲,我們可以在開戰前一批,戰後賣給太原的百姓。”
“......賣給北漢百姓?”
“百姓不分北漢、後周,都是中原人。”蘇寧道,“能少餓死一個,就少餓死一個。”
趙普沉默片刻,低頭應道,“是。”
燭火搖曳,映着少年公子平靜的臉。
朝堂上那些儲位之爭,離他很近,也很遠。
他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躲不開。
但至少今夜,還能做點迫切想做的。
這年入秋,汴梁城的天氣格外爽朗。
大朝會已畢,羣臣正欲散去,御前內侍忽然高聲宣道:
“陛下有旨——留百官聽宣!”
崇元殿內,剛準備挪動腳步的文武官員們齊齊頓住。
無數道目光投向御座之上那道威嚴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郭威端坐於御案之後,面色平靜。
他身旁的內捧着一卷明黃綾錦,緩緩展開。
“門下:天地定位,日月貞明。王者法天,必建儲貳......”
這是立儲的詔書格式!
王峻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暴射。
魏仁浦捻鬚的手指停在半空。
馮道依舊垂着眼簾,如老僧入定。
內侍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平穩迴盪:
“皇子郭榮,英毅夙成,忠孝兼備,久從徵伐,茂著勳庸。昔在潛邸,實同股肱;洎居禁中,愈彰勤瘁。是用授之典冊,正位元良……………”
王峻的臉色變了。
他聽出來了,這不是立太子,是封王。
“......可特封晉王。”
晉王。
王峻緊繃的臉皮微微一鬆,旋即又繃得更緊。
封柴榮爲晉王,是親王之銜,尊榮已極,卻不是太子。
但晉王二字,分量極重.......
那是開國以來,儲君常領之封。
殿上鴉雀無聲。
內侍沒有停頓,繼續宣道:
“皇子郭信,天資粹美,器識宏深。雖在沖年,雅懷澹泊;志勤學,不竟華靡。是用分茅胙土,建社開封......”
王峻的呼吸急促起來。
“......可特封秦王。”
秦王。
文官班列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親王封號,以秦、晉爲尊。
一一秦,並列而立。
內侍唸完最後一句,恭恭敬敬將詔書合起,退至一旁。
郭威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不高,卻沉沉地壓在大殿每一個角落:
“晉王、秦王,皆朕之子。自今而後,各盡乃心,共輔王室。”
他頓了頓。
“宣畢,退朝。”
郭威起身,袍袖輕拂,轉入後殿。
百官跪送,山呼萬歲。
崇元殿的石磚冰冷刺骨,王峻跪在那裏,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身邊,王般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魏仁浦,在起身時與李榖交換了一個極淡的眼神。
晉王。
秦王。
二王並立,不分長幼,不立嫡庶。
這是郭威能給這兩個兒子最好的安排,也是最難的安排。
消息傳到晉王府時,郭榮正在場上督練親軍。
聽完內侍口宣詔書,他沉默片刻,向南叩首謝恩。
起身時,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府中是否設宴慶賀……………”
“不必。”郭榮道,“照常。”
他翻身上馬,繼續督練,彷彿方纔那紙詔書不過是尋常公文。
只是這日晚間,晉王府書房燈火,亮到了後半夜。
消息傳到城外伴讀營時,蘇寧正蹲在賬房地上,和王樸一起覈驗本月誠信商號各分號的流水賬目。
宣詔的內侍是郭威身邊的老黃門,姓何,當年在郭府時便認識蘇寧。
他唸完詔書,看着這個一身短褐、滿手墨跡的少年親王,眼角有些溼潤。
“秦王殿下,還不接旨謝恩?”
蘇寧站起身,雙手接過詔書,向着汴梁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禮。
何內侍扶起他,低聲道,“殿下,陛下說......您若願意,可以搬回皇城住了。”
蘇寧搖搖頭。
“城外挺好。安靜。”
何內沒有再勸。
他知道,這位殿下從來不需要別人替他做決定。
何內侍走後,王樸看看地上攤了一堆的賬冊,又看看蘇寧手裏那捲明黃綾錦。
“殿下,今兒的賬還對不對?”
“對。”蘇寧把詔書卷好,放回木匣,“怎麼不對?”
他重新蹲下,拿起毛筆。
“上個月揚州分號的絲綢進貨價,你再報一遍。”
王樸低頭看賬。
夜色四合,賬房裏燭火如豆,映着兩道伏案的剪影。
遠處操場上,孫五的罵聲依舊中氣十足。
一切如常。
兩日後,晉王、秦王聯名上書,謝封爵之恩。
晉王的謝表文辭典雅,自敘才薄德淺,受封有愧,日後當竭盡全力,報效君父。
秦王的謝表......只有一個意思:
兒臣年幼,無所知曉,唯願隨馮相讀書,隨孫趙諸教頭習武,不敢以王爵自居。
兩張謝表,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
御案上並排放着這兩道奏疏,郭威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四處投軍的落魄漢子,在脖子上紋了那隻飛雀。
那時他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坐在龍椅上,爲兩個兒子封出天下最尊貴的兩個王號。
郭威更沒想到,那個逃出生天的兒子,會變得如此沉默,如此清醒。
不爭。
不搶。
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像一株默默紮根的樹,不問風雨,不問晴晦。
郭威忽然有些心疼。
但他知道,這是那孩子自己的選擇。
他只能成全。
晉王、秦王。
兩個封號,兩個兒子,兩條不同的路。
至於這兩條路,將來會在何處交匯………………
郭威不知道,也沒人能知道。
這消息傳到太原時,劉崇已經病了很久。
他躺在榻上,聽使者唸完從汴梁傳回的邸報,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二王立......”劉崇嘶聲道,“郭雀兒......你真是....……好手段………………”
咳完,劉崇靠在枕上,渾濁的眼睛望着窗外北地灰白的天,久久不語。
想起自己那個被毒殺在宋州的兒子。
想起那個叫李驤的判官,被自己親手推出轅門斬首時,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
劉崇什麼都沒有說,因爲悔恨只能由他自己默默承受。
窗外的天,越來越灰。
九月初九,重陽。
城外伴讀營照例休息一日,伴讀們三三兩兩結伴去汴河邊登高。
蘇寧沒有去。
他獨自坐在賬房裏,翻看明理堂從各地送回的密報。
南唐那邊,王樸的商號已經和江寧府幾家大綢商簽了長期供貨契約。
西蜀成都,誠信商號的第一家分號剛開張,蜀人沒見過如此精細的布料,門前排起長隊。
契丹上京,那個化名“劉七”的伴讀,已順利混入皇城根下一家專供契丹貴族的皮貨行,每月能遞迴一兩封密信。
北漢太原,明理堂的人仍在潛伏,不敢輕動。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蘇寧合上密報,望向窗外。
秋陽正好,微風不燥。
他忽然想起父親封他秦王那天,何內待問他要不要搬回皇城。
城外挺好。
安靜。
不用每日進宮請安,不用參與那些繁瑣的朝儀,不用被迫在羣臣面前扮演一個“賢王”。
自己可以繼續繼續培養對自己忠心不二的人才,繼續和那些穿短褐的伴讀擠在一起喝熱粥。
只是名冊上,他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秦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