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自以爲隱祕的尋人行動,在開封這座依舊充斥着無數雙眼睛的都城裏,並沒有真正成爲祕密。
能在這亂世之中,尤其是在權力中心存活下來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風吹草動,都能品出三分味道。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那些投降並急於在新朝站穩腳跟的前朝文官,以及一些消息靈通的本地豪族。
他們發現,郭威身邊的幾個絕對親信,比如侍衛統領郭忠和內務管事何崢,最近的行蹤有些奇怪。
不在行轅處理軍務庶事,也不隨侍郭威左右,反而時常便裝出入,頻繁地在內外城的流民聚集區、破廟、廢棄宅院附近轉悠,看似隨意,但眼神銳利,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們還暗中接觸了一些地頭蛇和丐幫頭目,甚至醫館的郎中,問的問題也差不多: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
可能身體不太好,可能打扮得像乞丐,但細看不像窮苦出身?
大概是一個多月前出現在城裏的?
雖然這些動作雖然小心,但落在有心人眼裏,再結合郭威全家被殺,唯獨三子郭信屍體未曾尋獲的傳聞,一個令人震驚的猜測逐漸浮出水面。
郭威的三兒子郭信,可能沒死!
可能逃出去了!郭威現在正在祕密找他!
這個猜測就像是一滴冷水掉進滾油鍋裏,瞬間在開封的上層圈子裏激起了無數反應。
不同的人,因爲不同的立場和利益,做出了不同的判斷和應對。
以王峻、王殷爲首的郭威嫡系武將集團,反應最爲微妙。
王峻在自己的府邸密室中,聽完心腹彙報,臉色陰沉地沉默了許久。
“三公子......可能還活着?”王峻詫異的喃喃自語。
“將軍,這只是猜測,尚無實證。”心腹低聲說。
“無風不起浪。”王峻冷笑,“郭令公如此隱祕行事,怕是心中已有幾分把握。只是......爲何要瞞着我們?”
此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和警惕。
要知道,他王峻可是郭威起兵的首功之臣,自認是郭威最信賴的臂膀。
如今郭威卻是繞過他祕密尋子,這讓他感到了一種不被信任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如果郭信真的活着回來,那局面就複雜了。
郭威現在沒有親生兒子,養子柴榮雖然優秀,但畢竟不是親生,他們這些老將面對柴榮,心理上更有優勢。
可如果突然冒出個嫡親的,年幼的親生兒子......
將來這繼承人的位置是誰的?
他們這些和柴榮關係更近的武將,該如何自處?
“派人,也跟着留意。”王峻最終下令,聲音冰冷,“但記住,只旁觀,不插手,更不要被郭令公的人發現。我要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以及......人最後會落在誰手裏。”
王殷那邊也差不多。
同樣對郭威的隱瞞感到不快,同時也對郭信可能的出現充滿疑慮。
“暗中探查,若有線索,立刻報我。但切記,不可妄動,更不可走漏是我們的人在查。”
“諾。”
這些武將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靜觀其變,在局勢明朗前,絕不輕易下場。
而另一撥人,比如一些原本就與郭威集團若即若離的中層官員和地方豪強,想法則截然不同。
“這可是天大的機會!”某個渴望更進一步的中級文官興奮地對幕僚說,“若能幫郭公找到失散的親子,這是何等功勞?簡直是從龍擁立之功啊!”
“東翁,此事風險也大。各方眼睛都盯着呢,而且那孩子是死是活,落在誰手,吉兇難料。”幕僚提醒。
“富貴險中求!吩咐下去,讓我們的人也悄悄尋訪,特別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我們比那些軍漢更熟悉!一旦有消息,立刻控制住人,然後......直接祕密送到郭公面前!”這官員眼中閃爍着賭徒般的光芒。
對他們來說,郭信的生死不是問題,而是個難得的“奇貨”。
搶先一步找到並獻上,就是潑天的功勞和晉身之階。
當然,也有與郭威有舊怨的,則是在陰暗的角落裏密謀。
“......絕不能讓那小子活着見到郭威!”
“郭威若絕了後,要麼傳位給養子,要麼從族中過繼,不管怎麼說,未來的局面都可能對我們有利。要是多個親兒子,郭威的根基就更穩了。”
“找!我們也要找!趕在郭威之前找到,然後......”說話的人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這些人數量可能不多,但心思最毒,行動也可能最不計後果。
至於身處漩渦邊緣的馮道,自然也收到了風聲。
他聽完管家隱晦的彙報,只是端着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哦?竟有此事?”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
“老爺,咱們......要不要也留意一下?或許是個機緣。”管家小心地試探。
馮道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窗外,半晌才道,“機緣?也可能是禍端。郭公的家事,水深着呢。我們馮府,開門揖客,閉門謝事,做好本分即可。外面的事,少打聽,少摻和。”
管家立刻會意,“是,老爺。我吩咐下去,府裏上下,不得妄議,更不得私下打聽。”
馮道點點頭,重新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思量掠過。
開封城表面在郭威的強力控制下趨於平靜,但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因爲一個“可能活着”的少年,無數暗流已經開始洶湧激盪。
尋人的不再只是郭威的心腹,各方勢力都或明或暗地伸出了觸角。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開,目標都是那個名叫“郭信”的少年。
而此刻的蘇寧,還在馮府外圍小心翼翼地觀察徘徊,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這座都城無數大人物眼中,最炙手可熱也最危險的“獵物”。
那些人做夢也想不到蘇寧會出現在內城,還是在馮道家門口偷偷的觀察着。
這位自己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謹慎,因爲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他落入截然不同的境地。
自己被誰送回郭威的身邊,自然是有着不一樣的情況,畢竟每一個人的政治訴求是不一樣的。
所以自己這個“奇貨”必須要尋找一個最合適的盟友,能讓自己在未來徹底掌握北周的盟友。
在馮府外圍觀察了數日之後,蘇寧終於等到了一個相對穩妥的機會。
馮府每日清晨,會有一輛固定的騾車從後門進入,送來當天的新鮮蔬菜瓜果。
趕車的是個憨厚的中年菜農,跟後門看守的老蒼頭很熟,每次交接時都會閒聊幾句。
看守也習慣了這輛車,查驗很是敷衍了事,通常掀開苫布看一眼就放行。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送菜車準時來到馮府後巷。
菜農照例和老蒼頭打招呼,遞上幾根新鮮的黃瓜,“老哥,今兒個的頂花帶刺,水靈着呢!”
老蒼頭笑呵呵接過,順手幫忙卸貨。
就在兩人注意力都不在這邊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暗處的柴堆後悄然閃出,如同狸貓般迅捷無聲地鑽進了騾車底下.......
那裏有車架和繩索構成的狹窄空間,剛好能蜷縮下一個人。
這身影正是蘇寧。
他提前摸清了這輛車的結構和路線,也觀察了好幾天菜農和老蒼頭的習慣。
此刻蘇寧屏住呼吸,手腳並用,緊緊攀附在車底橫樑上。
“行了,進去吧!”老蒼頭滿臉微笑的推開了後門。
菜農道了聲謝,牽着騾車,緩緩駛入了馮府後院。
車輪碾過門檻,輕微顛簸了一下。
蘇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好在沒有暴露。
騾車進入後院後,停在靠近廚房的一片空地上。
菜農開始和老蒼頭以及聞聲出來的廚娘一起卸貨,說笑聲就在車外。
蘇寧則是趁着他們背對車尾搬運菜筐時,迅速從車底滑出,滾入旁邊一堆閒置的籮筐後面,藉着陰影遮掩身形。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時間,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接着他伏在籮筐後,快速觀察後院環境。
這裏相對雜亂,堆着不少雜物,幾個僕役在忙碌,但整體氛圍確實如外界所感,透着一股謹慎的低調,並非戒備森嚴。
他記得觀察到的馮道散步路線。
後花園連着這片後院,有一條迴廊相通。
蘇寧藉着廊柱、假山和花木的掩護,向着後花園方向潛去。
馮府不算特別大,很快摸到了花園附近。
遠遠地看到花園涼亭裏,一個穿着樸素常服的清瘦老者,似乎在慢慢打着一種養生拳法,動作舒緩。
旁邊只有一個老僕安靜待立。
那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標馮道!
蘇寧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不堪但特意整理過的“乞丐服”,抹了抹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刺客或瘋子,然後從藏身處走出,向着涼亭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沒有奔跑,沒有呼喊,就那麼平靜地走過去,彷彿他本就該出現在這裏。
老僕最先發現了蘇寧,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擋在馮道側前方,低喝道,“什麼人?怎敢擅闖內院?”
同時已經準備呼喊護衛。
此時馮道也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身來。
只是當他看到來人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時,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隨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常態。
馮道沒有立刻讓老僕喊人,反而抬手製止了老僕,仔細打量着一步步走近的蘇寧。
能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的後花園,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而且,這少年乞丐的眼神......太不尋常了,沒有乞兒的麻木或狡黠,反而有一種與年齡和處境不符的沉穩,甚至帶着一絲審視。
“少年郎,你是如何進來的?到此何爲?”馮道心裏一動,已經大致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蘇寧在距離涼亭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按照這個年代該有的禮節行了一禮,“小子冒昧驚擾馮公,實乃走投無路,有一件關乎性命,亦關乎......中原未來之事,不得不面陳馮公。”
沒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拋出了一個引子。
馮道眼中精光一閃。
“關乎性命?中原未來?”馮道詫異的重複了一遍,目光在蘇寧臉上逡巡,彷彿要透過那層污垢看穿本質。
“你口中的中原未來爲何?”
蘇寧抬起頭,直視馮道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小子乳名意哥兒,姓郭,單名一個信字。家父諱威,現居行轅。”
“郭......信?!”饒是馮道城府深似海,心中已經有了預判,臉上也瞬間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接着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蘇寧,“你......你說你是郭信?郭樞密使的三公子?有何憑據?!”
旁邊的老僕也嚇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乞丐。
“小子並無信物,母親當初只將我藏入井中,身無長物。”蘇寧平靜地說道,開始敘述只有郭家核心成員纔可能知道的細節:母親張氏的閨名小字,父親郭威離京前最後一次在家喫飯時說過的話,大哥郭侗最喜歡的玉佩形狀,
甚至自己書房窗外那棵老槐樹的特徵......
他說的很慢,很仔細,語氣帶着壓抑的悲慟,但邏輯清晰。
馮道聽着,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爲複雜的神色。
這些細節,絕非外人能編造,尤其是一個小乞丐。
再結合近來郭威祕密尋人的風聲,眼前之人的身份,幾乎可以坐實八九分。
馮沉默良久,目光在蘇寧那張髒污卻掩不住清秀輪廓的臉上停留,又看了看他破爛衣衫下隱約可見的舊傷和新疤,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老夫明白了。”馮道的聲音恢復了平和,但多了幾分鄭重,“三公子………………受苦了。你能尋到老夫這裏,想必也是經過了一番思量。”
“馮公明鑑。”蘇寧再次行禮,“小子別無他求,只求馮公能帶小子,見家父一面。以馮公之智,當知小子爲何不直接前往行轅。
馮道深深看了蘇寧一眼。
這孩子,不僅活下來了,而且心思如此縝密,懂得避凶趨吉,選擇自己這個看似中立的老臣作爲橋樑......
或者說是選擇了自己身後的舊臣文官集團,這份心性哪裏像個十四歲的孩子?
“你且隨老夫來,先換身乾淨衣裳,洗漱一番。”馮道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身對老僕吩咐,“去準備熱水、衣物,要最普通的那種,不要引人注目。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讓第六人知曉。
“是,老爺!”老僕立刻躬身應命。
一個時辰後,洗乾淨,換上了一身普通家僕舊衣的蘇寧,被馮道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馮道親自陪同,只帶了那個絕對心腹的老僕駕車。
車子沒有去郭威處理公務的前行轅,而是繞到了行轅後側一處僻靜的小門。
馮道顯然對這裏的地形非常的熟悉,遞上自己的名帖和一塊特殊的腰牌後,守衛的士兵恭敬行,並立刻有人進去通傳。
很快,郭威身邊那位心腹侍衛統領郭忠親自迎了出來,看到馮道身邊的蘇寧時,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呼吸都急促起來!
郭忠顯然是認得郭信模樣的,哪怕現在的蘇寧清瘦了許多,氣質也有所變化。
“馮相......這位是......”郭榮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馮道低聲道,“郭統領,速帶我們去見公,一切便知。”
郭忠二話不說,立刻引着他們穿過層層崗哨,來到一處防衛格外森嚴的靜室。
推開門,只見郭威正背對門口,站在窗前,似乎正爲什麼事煩心。
“令公,馮相有要事求見,還......還帶來一人。”郭忠聲音充滿了激動。
郭威轉過身,當他目光落在馮道身後的蘇寧臉上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瞬間僵直!
那張臉......雖然瘦削,雖然帶着歷經磨難的痕跡,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他的三郎郭信!
和他記憶中的兒子,和他亡妻張氏的容貌,重疊在一起!
“信……………信兒?!”郭威的聲音嘶啞破碎。
踉蹌着向前幾步,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又怕眼前只是幻影。
蘇寧看着眼前這個身形高大,卻兩鬢已然斑白的男人,原主殘留的情感如同決堤洪水般湧上心頭,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緊接着便是向前跪倒,哽嚥着喊出了這具身體原主的執念,“父親......孩兒......孩兒回來了!”
這一聲“父親”,徹底擊潰了郭威的心防。
這位叱吒風雲的統帥,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老淚縱橫,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裏,粗糙的大手顫抖着撫摸着兒子的頭髮、後背,彷彿要確認這是真的血肉之軀。
“我的兒啊......你還活着......你還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郭威哭得像個孩子,這些日子強撐的堅強和喪親的劇痛,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馮道和郭忠悄然退到一旁,默默垂首。
靜室裏,只剩下父子二人劫後重逢,撕心裂肺又無比慶幸的哭聲與低語。
歷盡生死,跨越陰謀與亂世,郭家三郎郭信,終於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又驚心動魄的方式,回到了父親郭威的身邊。
然而,重逢的喜悅之下,即將面臨的,卻是更加複雜詭譎的權力漩渦和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