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然和劉元加入深港電子已經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是他們來深圳後過得最舒坦的日子。
每個月十五號,工資準時到賬。
底薪五百,加上提成,肖然上個月拿了三千二,劉元拿了兩千八。
在1993年,這絕對算是高收入了。
兩人搬出了那個陰暗的單間,在福田區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
房子不大,但乾淨,有窗戶,有陽光,還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
“老肖,咱們終於像個樣子了。”劉元躺在自己的牀上,看着天花板,“三個月前,咱們還差點睡大街呢。
肖然正在數錢,把工資分成幾份:一份存銀行,一份寄給家裏,一份留給韓靈,還有一份日常開銷。
“是啊!”他把錢收好,“總算能喘口氣了。”
工作上也順心。
深港電子的銷售制度很正規,提成透明,多勞多得。
肖然能喫苦,肯鑽研,很快就摸到了門道。
他主要跑工廠和企業,談團購。
一臺兩臺地賣太慢,要賣就賣幾十臺上百臺。
這個月,他談下了一個大單.......
一家港資工廠,給兩百個中層幹部配BP機,一口氣賣了二百臺。
光這一單,提成就有一萬五。
劉元主要跑寫字樓和商場,做零售。
他嘴皮子利索,會來事,跟客戶處得不錯。
很多客戶買了覺得好,還介紹朋友來買。
這個月劉元也賣了一百多臺。
如今兩人都成了銷售部的明星員工。
這天晚上,兩人下班後在家喫飯,邊喫邊聊。
“聽說了嗎?黃天霸徹底垮了。”劉元夾了塊肉,“他那天霸電子,被咱們蘇總收購了,改成了第二工廠。”
“聽說了。”肖然說,“李經理開會時說了,以後產能能翻倍,讓咱們多跑單子。”
“蘇總這一手,真狠啊!”劉元感嘆,“先是輿論戰,把天霸電子名聲搞臭。等黃天霸撐不住了,再低價收購。這一進一出,賺大了。
肖然點頭,“是厲害。我聽說,黃天霸之前還想挖咱們蘇總的牆角,結果被反殺了。”
“所以說,人得有自知之明。”劉元說,“黃天霸那種老江湖,在深圳混了十幾年,結果栽在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手裏。丟人。”
“也不全是黃天霸的問題。”肖然說,“咱們蘇總,確實不一般。你看他做事,穩,準,狠。該出手時就出手,該收手時就收手。收購天霸電子,還給人家市場價,沒往死裏踩。這氣度,一般年輕人沒有。”
劉元喝了口酒,“老肖,你說咱們跟蘇總,都是一個學校畢業的,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肖然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很多次。
同樣是大學畢業生,蘇寧已經在深圳開廠創業,年入幾千萬。
而他們,還在爲每個月幾千塊錢的工資拼命。
差距在哪?
能力?機遇?還是......家庭?
“可能......人家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吧。”肖然說,“咱們就適合打工,老老實實掙工資。”
“我不服。”劉元說,“老肖,咱們也不差啊!你看你這三個月,賣了多少臺?三百多臺吧?提成拿了五六萬了。我也賣了快三百臺。咱們在銷售部,排前五呢。
“那又怎麼樣?”肖然苦笑,“人家是老闆,咱們是員工。人家賺的是利潤,咱們賺的是提成。能比嗎?”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肖然打斷他,“劉元,咱們得認命。有些人,天生就是當老闆的料。有些人,天生就是打工的命。咱們能混到現在這樣,不錯了。想想三個月前,咱們連飯都喫不上。”
劉元不說話了。
沒錯!三個月前,他們確實還在啃饅頭呢。
現在住着兩室一廳,拿着幾千塊錢工資,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可是......心裏就是不服氣。
憑什麼蘇寧就能當老闆,他們就得打工?
“老肖,你說......咱們以後有沒有可能,也自己幹?”劉元試探着問。
當然看了他一眼,“你想幹什麼?”
“不知道。”劉元說,“就是覺得......給人打工,總歸沒出息。你看蘇寧,比咱們還小一歲呢,已經是大老闆了。咱們還在跑銷售,看人臉色。”
“跑銷售怎麼了?”肖然說,“跑銷售也是憑本事喫飯。再說了,在深港電子幹,不比在外面瞎闖強?至少穩定,有前途。蘇總說了,幹得好,以後能當區域經理,能拿分紅。”
“那也得看人臉色啊...”劉元說,“你看那個李經理,整天板着臉,跟誰欠他錢似的。還有那些老銷售,看咱們新人賣得好,眼紅,背後說閒話。”
“哪個公司沒這種事?”肖然說,“忍忍就過去了。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攢錢,攢經驗。等有了本錢,有了經驗,再想別的。”
劉元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可是老肖,我就是......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肖然說,“現實就是這樣。咱們沒背景,沒本錢,除了打工,還能幹什麼?先好好幹吧,等機會。”
兩人悶頭喫飯,都不說話了。
心裏各有各的想法。
肖然想的是,好好幹,多賺錢,等韓靈來了,給她好日子過。
至於當老闆?他不是沒想過,只不過他更加的清醒。
劉元想的是,不能一輩子打工。
要找機會,要往上爬。
就算當不了老闆,至少也要當個高管,拿高薪。
同窗不同命。
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很不公平。
第二天上班,銷售部開早會。
李曉經理站在前面,通報上個月的銷售數據。
“第一名,肖然,銷售三百二十臺,提成四萬八。
“第二名,李強,銷售二百八十臺,提成四萬二。”
“第三名,劉元,銷售二百六十臺,提成三萬九。
當然和劉元都獲得了表揚。
“當然,劉元,雖然你們是新來的,但表現很出色。”李曉說,“公司決定,給你們升職。從下個月起,肖然任深圳區銷售主管,劉元任廣州區銷售主管。底薪漲到八百,提成比例提高到百分之六。”
兩人都愣住了。
升職?加薪?
“謝謝經理!”劉元趕緊說。
當然也道謝,自然是知道蘇寧還是照顧他們了,“謝謝公司栽培。”
“好好幹。”李曉說,“公司不會虧待努力的人。蘇總說了,深港電子正在擴張期,需要大量人才。只要你們有能力,有業績,公司就給你們機會。
散會後,同事們圍過來恭喜。
“當然,劉元,恭喜啊!這才三個月就升主管了,厲害!”
“請客請客!必須請客!”
肖然和劉元笑着應酬,心裏都很高興。
升主管,意味着地位提高了,收入也提高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發展空間。
劉元小聲說,“老肖,沒想到蘇總這麼給面子?”
“嗯。”肖然點頭,“好好幹吧!蘇總已經很照顧我們了,換做其他公司,銷冠也不可能這麼快升職的。”
中午喫飯時,兩人在食堂遇到了蘇寧。
“蘇總。”兩人打招呼。
“當然,劉元,聽說你們升主管了?”蘇寧笑着說,“恭喜。’
“謝謝蘇總。”肖然說,“都是公司給的機會。”
“機會是公司給的,但能不能抓住,看你們自己。”蘇寧說,“好好幹,深圳區和廣州區是重點市場,交給你們了。”
“一定不負所托。”劉元說。
蘇寧點點頭,端着餐盤走了。
看着蘇寧的背影,劉元感嘆,“你說蘇總每天想什麼?公司這麼大,這麼多事,他怎麼一點都不慌?”
“可能......習慣了?”肖然說,“也可能,人家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唉,同人不同命啊!”劉元搖頭。
兩人心裏都明白,他們和蘇寧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一個是老闆,一個是員工。
一個是制定規則的人,一個是遵守規則的人。
這種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彌補的。
但他們也只能接受。
至少在深港電子,他們有飯喫,有錢賺,有前途。
至於那些不甘心,那些不服氣,只能暫時埋在心底。
深圳這座城市,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抱怨。
只相信實力,相信結果。
他們如今能做的,就是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爭取更好的結果。
其他的,想多了也沒用。
同窗不同命,這就是現實。
這一次,能夠順利收購和改造天霸電子,五百萬貸款可謂是居功至偉。
按照商場的規矩,得感謝一下銀行那邊。
蘇寧讓黃芸芸準備了一份厚禮......
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還有一套進口化妝品,是給陳行長夫人的。
至於中華煙裏是不是煙,就只有陳行長自己知道了。
晚上,在深圳最高檔的酒店訂了個包間,請陳行長喫飯。
陳行長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信貸部主任,一個是副行長。
蘇寧這邊,帶了阿福和黃芸芸作陪。
酒桌上,氣氛很融洽。
“蘇總年輕有爲啊!”陳行長舉杯,“深港電子現在可是深圳的明星企業,我們銀行能跟你們合作,是我們的榮幸。”
“陳行長過獎了。”蘇寧也舉杯,“要不是您幫忙,貸款哪能這麼快下來。我敬您。
兩人一飲而盡。
接下來就是各種敬酒。
信貸部主任敬蘇寧,“蘇總,以後多多合作。你們公司發展得好,我們銀行也沾光。”
“一定一定。”蘇寧幹了。
副行長也敬酒,“蘇總,聽說你們要在全國擴張?需要資金的話,隨時來找我們。”
“謝謝楚行長支持。”蘇寧又幹了。
黃芸芸在一旁看着,有點擔心。
她已經數不清蘇寧喝了多少杯了,白的、紅的、啤的,輪着來。
阿福想替蘇寧擋酒,但蘇寧擺擺手,“沒事,今天我高興,多喝點。”
他是真的高興。
收購天霸電子,擴大產能,佈局全國市場......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深港電子這艘船,正在全速前進。
酒過三巡,陳行長有點喝高了,拍着蘇寧的肩膀說,“小蘇啊!我看好你!比你爸當年還厲害!你爸當年也是從我這兒貸的款,現在蘇氏建材做得多大?你現在這個深港電子,將來肯定比你爸的生意還大!”
“借您言言。”蘇寧笑道。
“不過啊!小蘇,有句話我得提醒你。”陳行長壓低聲音,“生意做大是好事,但也要注意風險。現在政策變化快,今天這個行業火,明天可能就不行了。你得有個準備。”
“謝謝陳行長提醒,我記住了。”
“嗯,記住就好。”陳行長說,“來,再喝一杯!”
這頓飯喫了三個小時。
結束時,陳行長三人都有點醉了。
蘇寧安排司機送他們回去,又讓阿福把禮物送到他們車上。
“蘇總,您沒事吧?”黃芸芸扶着蘇寧,擔心地問。
蘇寧確實有點小暈。
雖然他酒量好,但今晚喝得實在太多........
白的半斤,紅的半瓶,啤的五六瓶。
“沒事,就是有點暈。”蘇寧擺擺手,“芸芸,你開車,送我回去。”
“好。”
黃芸芸扶着蘇寧上了車,自己坐到駕駛座。
她開得特別慢,特別穩,生怕顛到蘇寧。
後座上,蘇寧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酒精的作用讓他渾身發熱,腦袋發脹,但意識一直都是清醒的。
“芸芸,今天辛苦你了。”蘇寧說。
“不......不辛苦。”黃芸芸說,“蘇總,您以後少喝點。酒......酒傷身體。”
“沒辦法,應酬。”蘇寧苦笑,“在中國做生意,不喝酒不行。今天要不是陳行長幫忙,貸款哪能這麼順利。”
“可是......可是身體重要啊!”
“知道。”蘇寧睜開眼,看着開車的黃芸芸。
車窗外路燈的光線照進來,灑在她臉上。
她側臉的線條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脣抿着,表情很認真。
這幾個月,黃芸芸變化很大。
說話基本不結巴了,人也自信多了。
做事細心,考慮周全,是個很得力的助手。
而且......長得也挺好看。
蘇寧突然想起,黃芸芸已經二十歲了,還沒對象。
黃仁發一直想給她找個好人家,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芸芸,你爸最近還你相親嗎?”蘇寧問。
黃芸芸臉一紅,“催......催。上週又給我介紹了一個,是鎮上的老師。我……………我沒去。”
“爲什麼不去?”
“不…….……不想去。”黃芸芸小聲說,“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工作,學習,充實。不想......不想談戀愛。”
“那怎麼行?”蘇寧說,“女孩子總要嫁人的。”
“我......我不急。”黃芸芸說,“我想………………多學點東西,多幫您做點事。等以後……………再說。”
蘇寧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車開到公寓樓下,黃芸芸停好車,扶蘇寧上樓。
電梯裏,蘇寧卻是故意靠在她身上,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
淡淡的,很好聞。
黃芸芸身體有點僵,但沒躲開。
進了屋,黃芸芸扶蘇寧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去給他倒水。
“蘇總,喝水。”她把水杯遞過來。
蘇寧接過水杯,手碰到了她的手。
黃芸芸的手很小,很軟,有點涼。
兩人都愣了一下。
四目相對。
酒精的作用下,蘇寧突然有種借酒行兇的衝動。
放下水杯,伸手抱住了黃芸芸。
黃芸芸身體一顫,但沒反抗。
“芸芸………………”蘇寧在黃芸芸耳邊輕聲說道。
“蘇……………………………”黃芸芸聲音發抖,不知道是因爲緊張,還是因爲別的。
“別叫我蘇總。”蘇寧說,“叫我的名字。”
“蘇......蘇寧......”
蘇寧抱得更緊了,他能感覺到黃芸芸的心跳,很快,很響。
黃芸芸閉上眼睛,任由蘇寧抱着。
其實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從第一次見到蘇寧,到成爲他的助理,到治療結巴,到每天朝夕相處.......
她對蘇寧的感情,早就不是簡單的員工對老闆了。
但黃芸芸一直不敢說,不敢想。
知道自己配不上蘇寧。
一個結巴的女孩,怎麼能配得上年輕有爲的大老闆?
可是現在,蘇寧抱住了自己。
所以黃芸芸沒有反抗,也不願意反抗。
哪怕只是一時的衝動,哪怕只是酒精的作用,她也心甘情願。
“芸芸,你願意嗎?”蘇寧問。
黃芸芸點頭,聲音很小,“願......願意。”
“真乖!我會好好疼你的。”
“嗯。”
那一夜,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黃芸芸真的很乖,幾乎是有求必應,也不懂反抗和拒絕。
蘇寧以前一直聽說潮汕女孩傳統,直到今天在黃芸芸身上才真實的體會到。
其實蘇寧之所以放棄韓靈,除了因爲她選擇了當然,更多的還是因爲韓靈是一個作精。
但是這個黃芸芸卻是不一樣,傳統又乖巧,絕對是安心過日子的好女人。
“芸芸,後悔嗎?”
“不後悔!我心甘情願的。”
“如果告訴你,我在外面還有很多女人,你會不會接受不了?”
"......"
“我大學時談過很多女性朋友,而且最大的愛好便是找女孩子。”
“我......我不介意!只要你能對我好。”
“放心!卿不負我,我必不負卿。”
“嗯。”
“芸芸,我們繼續......”
第二天早上,蘇寧醒來時,頭還是有點疼。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光着身子,身邊躺着黃芸芸。
此時的黃芸芸還在睡,側躺着,頭髮散在枕頭上,臉上帶着紅暈,睡得很香。
昨晚的記憶慢慢回籠??喝酒,回家,擁抱,然後......
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確實喝多了,但還沒到完全失去意識的地步,再說自己也不可能到那一步。
自然清楚記得發生了什麼,記得黃芸芸沒有反抗,記得她說願意。
正想着,黃芸芸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蘇寧,臉一下子紅了,趕緊用被子捂住自己。
“你醒啦?”
“芸芸,昨晚開心嗎?”
“嗯,很開心。”黃芸芸羞澀的低着頭。
“以後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心甘情願待在你身邊。”
“要不......今天給你放假?”
“不要!我要工作。
“那行吧!趕緊給你爸打個電話,他們應該很擔心。”
“沒事!我已經提前和他說了。”
公司裏,黃芸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工作,照常給蘇寧端茶倒水,安排行程。
但她看蘇寧的眼神,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是尊敬,是感激。
現在,多了幾分躲閃,幾分羞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蘇寧也是正常相處,該交代工作交代工作,該說話說話。
這天晚上,黃芸芸加班到很晚。
蘇寧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還在整理文件。
“芸芸,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馬......馬上就好。”黃芸芸說。
“我送你吧。”
“不......不用,我自己回去。”
“這麼晚了,不安全。”蘇寧說,“走吧。
兩人一起下樓,上車。
路上,很安靜。
快到藍園村時,蘇寧終於開口,“芸芸,昨天你辛苦了,回去好好的休息。”
“嗯,你要是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行!我知道了。”
車到村口,黃芸芸下車。
“蘇總,謝謝您送我。”她說,“明天見。”
“明天見。”
看着黃芸芸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蘇寧嘆了口氣。
這個女孩,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至於未來會如何發展,可以交給時間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