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馬建國動用了各種關係,想摸清楚蘇寧的底細。
作爲能源組投資總監,他在公司多年,人脈廣,手段多。
但這次,他碰壁了。
首先,他讓自己組裏的一個分析師小劉去“偶遇”蘇寧。
小劉選在中午食堂,端着餐盤坐到蘇寧對面:“嗨,你是新來的吧?我是能源組的小劉。”
“你好,我是綜合四組的蘇寧。”蘇寧客氣地點頭。
“聽說你是俊總特批進來的?牛啊!”小劉故作羨慕,“哪個學校畢業的?海歸?”
“不是海歸,就是普通背景。”蘇寧含糊回答。
“普通背景能走特批?”小劉不信,“肯定有過人之處。對了,你之前在哪工作?”
“之前......做過一些零散工作。”蘇寧笑笑,“都是過去的事了。
“零散工作?”小劉更感興趣了,“什麼類型的?”
蘇寧看了他一眼:“就是普通工作。劉哥,你這個雞排看着不錯,在哪打的?”
話題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小劉又試探了幾次,都被蘇寧滴水不漏地擋了回來。
一頓飯喫完,除了知道蘇寧叫蘇寧、在綜合四組,是新人之外,什麼都沒問出來。
下午,馬建國聽了彙報,皺起眉頭:“這小子嘴挺嚴。”
“馬總,他肯定有故事。”小劉說,“我問學歷、問工作經歷,他都避而不談。正常人不會這樣。”
“知道了,你繼續留意。”
第二天,馬建國換了個方式。
他讓行政部的一個主管以“完善員工信息”爲由,去找蘇寧填表格。
主管拿着表格找到蘇寧:“蘇寧,公司系統要更新信息,有幾個地方需要你補充一下。”
表格上除了基本信息,還有學歷、工作經歷、家庭背景等欄目。
蘇寧看了看錶格:“這些信息我入職時不是填過了嗎?”
“系統升級,需要重新錄入。”主管面不改色地撒謊。
“哦。”蘇寧拿起筆,只填了姓名、年齡、聯繫方式,其他欄目都空着。
“這些......”主管指着空白的部分。
“這些信息高總說不用填。”蘇寧把表格遞回去,“您可以去問高總。”
主管碰了個軟釘子,只能拿着半空的表格回去覆命。
馬建國更惱火了。
他還試過其他辦法:讓人事部助理假裝找蘇寧覈對“社保繳納記錄”,被蘇寧一句“請找高總”擋回來;讓財務部以“覈對工資信息”爲由套話,蘇寧說“按公司規定辦就行”。
所有打探,全部無功而返。
馬建國意識到,這個蘇寧不僅嘴嚴,還很清楚公司流程,知道搬出高悅和公司規定當擋箭牌。
“曲總,蘇寧這小子不簡單。”接着馬建國對曲忠輝彙報,“油鹽不進,問什麼都推給高總。”
“吳恪之那邊呢?”曲忠輝問。
“也試了。”馬建國說,“我讓人請吳恪之喫飯,旁敲側擊問蘇寧的事。吳恪之只說‘新人,學習能力強,其他一概不知。林宇明那邊也一樣,口風很緊。”
“很明顯他們是一夥的。”曲忠輝冷笑,“吳恪之肯定知道內情,就是不告訴我們,如今就連高悅也開始背叛我了。”
“現在怎麼辦?”
曲忠輝想了想:“既然問不出來,那就用別的方法。你找人留意蘇寧的工作表現,特別是出錯的時候。只要他犯錯,我們就有理由介入。”
“明白。”
接着,馬建國安排了自己組裏的兩個人,暗中觀察蘇寧。
但觀察了幾天,彙報上來的情況讓他更困惑了。
“馬總,這個蘇寧工作很認真,學習能力特別強。”下屬彙報,“他剛來的時候確實什麼都不會,但學得飛快。現在項目組的日常工作,他都能上手了。”
“有沒有出過錯?”
“小錯有,比如格式不對,術語用錯,但都是新人常犯的,沒什麼大問題。而且他改正很快,同樣錯誤不犯第二次。”
“其他同事對他的評價呢?”
“綜合四組的人本來就不多,自然是對他評價都不錯,說他勤快、好學,不多事。林宇明挺器重他的,已經開始讓他參與項目工作了。
馬建國把這些情況彙報給曲忠輝。
曲忠輝聽完,沉默了很久,“奇怪!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也不信。”馬建國說,“他肯定隱瞞了什麼。”
“繼續查。”曲忠輝說,“查不到他本人,就查他身邊的人。他總有朋友、家人吧?”
“這個......”馬建國猶豫,“俊總和高總這麼護着他,如果我們私下調查被發現了......”
“小心點就行。”曲忠輝說,“我就不信,一個活生生的人,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話雖這麼說,但馬建國知道這事難辦。
俊總親自安排的人,他們私下調查,萬一被發現,後果很嚴重。
可曲忠輝的命令,他又不能不聽。
就在馬建國頭疼時,機會來了。
公司要舉辦年會,每個部門都要出節目。
行政部收集員工信息,要製作通訊錄和座位表。
這次,行政部總監直接找到高悅:“高總,年會通訊錄需要所有員工的完整信息,包括學歷和畢業院校。蘇寧那欄空着,不好看啊。”
高悅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他的信息俊總交代過,可以寫‘信息待補充。”
“這......不合規矩吧?”行政總監爲難,“其他員工都有完整信息,就他沒有,別人會問的。”
“那就讓他們去問俊總。”高悅態度強硬。
行政總監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照辦。
年會籌備會上,座位表發下來,各部門總監都在。
馬建國一眼就看到,蘇寧的信息欄寫着“信息待補充”。
他故意大聲問:“這個蘇寧是誰?怎麼信息不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悅。
高悅面不改色:“俊總特批入職的,信息暫時不全,正在補充。”
“特批?”另一個總監好奇,“什麼背景需要特批?”
“這個我不清楚,俊總安排的。”
“連你這個人事總監都不清楚?”馬建國追問,“這不合流程吧?”
高悅看着他:“馬總如果對流程有疑問,可以直接找俊總。我只是按俊總指示辦事。”
氣氛有些僵。
最後還是曲忠輝打圓場:“好了,既然是俊總安排的,就按俊總的意思辦。繼續開會。”
會後,曲忠輝把馬建國叫到辦公室。
“看來高悅是鐵了心要護着這個蘇寧。
“那怎麼辦?真去找俊總?”
“暫時不用。”曲忠輝說,“馬上年底了,俊總很忙。等過了年,我再找機會問。
“那蘇寧那邊......”
“繼續觀察。”曲忠輝說,“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多久。”
與此同時,綜合四組辦公室裏,吳恪之正在聽林宇明彙報。
“馬建國的人這幾天總在我們這邊晃悠。”林宇明說,“肯定是想打聽蘇寧的事。”
“意料之中。”吳恪之說,“曲總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我們要不要提醒蘇寧?”
“不用。”吳恪之搖頭,“他既然能應付之前的打探,說明心裏有數。我們插手反而不好。”
“也是。”林宇明想了想,“不過老大,說實話,我現在也好奇蘇寧到底是什麼背景。他這學習能力,絕對不是普通人。”
“好奇歸好奇,別去查。”吳恪之警告,“俊總和高總這麼安排,肯定有原因。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明白了。”
下班時,林宇明還是沒忍住,旁敲側擊地問蘇寧:“最近好像有人在打聽你,你感覺到了嗎?”
蘇寧正在整理文件,頭也不抬:“感覺到了。行政部、財務部、還有其他組的人,都來問過。”
“你不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的?”蘇寧笑笑,“我就是個新人,按規定辦事。他們想問什麼,讓他們去找高總。”
林宇明看着他淡定的樣子,心裏更疑惑了。
這種從容不迫,這種處事不驚,絕不是一個便利店出來的年輕人該有的。
但蘇寧不說,他也不能逼問。
只能等時間揭曉答案了。
兩個月後的一天傍晚,蘇寧剛下班走出金宸資本大樓,就看見路邊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秀英,他的養母。
她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拎着一個破舊的布包。
站在浦東繁華的街頭,顯得格格不入。
看到蘇寧出來,她眼睛一亮,隨即又畏縮地低下頭,不敢上前。
蘇寧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媽。”這個稱呼脫口而出,喊完他才意識到不對。
現在該叫什麼?王阿姨?還是王秀英?
王秀英抬起頭,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阿寧......”
兩人面對面站着,一時無話。
蘇寧看着她憔悴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女人,偷走了別人家的孩子,犯了法,坐了牢。
但也確實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供他讀書,把最好的都給他。
恩人?仇人?他自己也說不清。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
“問......問了你在便利店的同事。”王秀英聲音發抖,“他們說你親生父母找到你了,把你接回上海了。我又問了派出所,派出所說不能透露信息,但我求了他們好久………………”
“別在這站着了。”蘇寧打斷她,“上車說。”
他領着她走到停車場,拉開比亞迪的車門。
王秀英看着這輛新車,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進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蘇寧不知道該去哪。
最後他開到浦東濱江一段人少的路邊,停下。
車裏安靜得可怕。
王秀英先開口,聲音帶着哭腔:“阿寧,媽對不起你......媽真的知道錯了......當年我鬼迷心竅,看你那麼可愛,就想抱回家自己養......我沒想過後果......”
她一邊說一邊哭,瘦弱的肩膀顫抖着。
蘇寧握着方向盤,看着前方江面上的船隻,沒說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王秀英抹着眼淚,“我坐了牢,應該的。我就是想再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挺好。”蘇寧終於開口,“親生父母對我很好,給我安排了體面的工作,買了車。”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連連點頭,“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又是一陣沉默。
“阿寧………………”王秀英小心翼翼地問,“你還認我嗎?”
蘇寧沒回答。
王秀英眼神黯了下來:“不認也是應該的......我犯了這麼大的錯,害你和親生父母分開二十多年......”
“可是,你養了我二十多年。”蘇寧突然說,“這也是事實。”
王秀英愣住了,眼淚又湧出來:“阿寧,我知道這話不該說,但......生恩沒有養恩重啊!我雖然不是你的親媽,可這二十多年,我是真把你當親兒子疼的………………”
“別說了。”蘇寧打斷她。
他從錢包裏掏出銀行卡,這是蘇建國給他的零花錢,還剩三十多萬。
“這張卡給你,密碼是我生日。”他把卡遞過去,“裏面的錢夠你在老家的生活了。”
王秀英看着卡,沒接:“我不要錢.......我就是想看看你......”
“拿着。”蘇寧硬塞到她手裏,“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王秀英的手抖得厲害:“阿寧,你.....你不要媽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蘇寧實話實說,“你是養大我的人,也是害我和親生父母分離的人。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這些矛盾。我處理不了。”
“媽知道......媽知道......”
“回江西去吧。”蘇寧說,“回老家安頓下來,好好生活。如果需要錢,可以給我打電話。但......不要再來找我了。富長良心都是屁話,我擔心他們會想辦法報復你。
“不……………不會吧?”
“相信我!富人的良心......”
王秀英捧着那張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寧,媽最後問一句......你現在叫什麼名字?還叫蘇寧嗎?”
“還叫蘇寧,但身份信息都改了。現在我是蘇建國和李秀琴的兒子。”
“蘇建國......李秀琴......”王秀英重複着這兩個名字,“他們對你真的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我毀了你的前半生,還好你的後半生能過得好......”
“別說這些了。”蘇寧看了看時間,“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住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王秀英連忙說,“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
車子開到火車站附近,在一家簡陋的旅社前停下。
王秀英下車前,又從布包裏拿出一個塑料袋:“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喫的辣醬,我自己做的......你拿着。”
塑料袋裏是兩瓶辣椒醬,瓶子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
蘇寧接過來:“謝謝。”
“阿寧………………”王秀英站在車窗外,最後看着他,“媽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抱走你,但最大的福氣也是養了你。你......你保重身體。”
“你也保重。”
王秀英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旅社。
蘇寧在車裏坐了很久,才啓動車子離開。
後視鏡裏,他看見王秀英從旅社窗戶探出頭來,一直望着他的車。
他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回到靜安的家,蘇寧情緒明顯低落。
喫飯時,李秀琴發現了,尤其是蘇寧手裏的辣醬。
“寧寧,怎麼了?工作不順心?”
“沒事,就是有點累。”
蘇建國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累了就早點休息。工作別太拼。”
“好!我知道了。”
回到三樓臥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手裏的辣椒醬。
這是記憶裏的他小時候最愛喫的。
家裏窮,買不起菜,王秀英就自己醃辣椒醬,拌飯喫能多喫一碗飯。
或許這就是江西人的日常,無辣不歡,又是辣不怕。
現在想想,那些日子雖然窮,但簡單。
而現在,他有豪宅,有好車,有體面的工作,卻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每一次傳越,都會被系統安排繼承原身的一切,或許這就是穿越諸天萬界最大的弊端。
手機響了,是王秀英發來的短信:“阿寧,卡我收下了,謝謝。我明天就回江西,以後不會打擾你了。你好好過日子,照顧好自己。媽永遠愛你。”
短信最後還有一個笑臉表情。
蘇寧盯着這條短信看了很久,最終沒回。
他不知道該回什麼。
說“我也愛你”?他說不出口。
說“一路順風”?又太冷漠。
乾脆什麼都不說。
他把辣椒醬放進冰箱,洗漱睡覺。
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腦海裏反覆出現兩個畫面:一個是王秀英在田間勞作,揹着他,哼着歌;一個是蘇建國和李秀琴在法庭上,看着王秀英被帶走,眼神複雜。
恩與仇,對與錯,血緣與養育。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他只能選擇往前走,不回頭。
第二天上班,林宇明看出他狀態不對:“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有點。”
“要不要請個假休息?”
“不用,工作吧。”
中午,林宇明硬拉着他去喫飯,還點了兩個他愛喫的菜。
“不管什麼事,飯得好好喫。”林宇明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蘇寧感激地笑笑:“謝謝林經理。”
“客氣什麼。”林宇明拍拍他的肩,“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有困難,有煩惱,可以跟哥說。”
“嗯。”
下午,蘇寧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麻痹自己。
效果不錯,至少暫時不會去想那些理不清的關係了。
下班時,他收到一條銀行短信,卡裏的錢被取走了五萬。
緊接着,王秀英又發來短信:“阿寧,媽取了一點錢買車票和安家,剩下的錢我不會動的。卡放在老家,你需要的時候可以拿回去。”
蘇寧看着短信,嘆了口氣。
這個女人,到這時候還在爲他考慮。
他回了兩個字:“保重。”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說的了。
車子駛入夜色,上海的霓虹燈閃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有些選擇,只能自己做。
而蘇寧的選擇是:向前看,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