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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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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所有的事情看似都是向着好的方向發展着,然而人類的貪婪卻是永無止境的。

並不是所有人理解水花集團的暴利,依舊是有一大幫種植戶無法接受。

他們認爲水花集團的收購價太低了,於是很多偏激的種植戶舉報水花集團和蘇寧。

認爲蘇寧是扶貧辦主任,自己的直系親屬不能經商,更不能損害他們種植戶的利益。

舉報信是裝在匿名信封裏送到縣紀委的。

厚厚一沓材料,詳細列舉了蘇寧作爲扶貧辦主任與其妻李水花的“十大罪狀”:利用職權爲水花集團謀取補貼、強迫農戶簽訂不平等合同、壟斷菌種哄擡價格……………

最後還附了張拍攝模糊的照片......

蘇寧在蘑菇收購站與李水花交談的畫面。

“這是要置於死地啊。”縣紀委王書記推了推老花鏡,紙張上的油墨味刺得他鼻子發癢。

他清楚地記得,照片裏那天,蘇寧是來調解收購糾紛的。

但是有些事情是說不清楚的,這件事情不可能當做沒有發生。

三天後,紀委調查組進駐閩寧村。

黑色的公務車停在村委會門口時,正在大棚裏忙活的馬得寶看見李大有和馬栓鬼鬼祟祟地湊了過去。

“同志,我們反映情況!”李大有搓着手,從懷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水花集團壓榨我們農民血汗錢啊!”

調查組的年輕幹部認真記錄着,沒注意到馬栓躲在人後陰鷙的笑容。

馬得寶衝過去想解釋,卻被馬栓一把推開:“得寶,你告訴我,到底拿了水花集團多少好處?”

“表哥,你胡說什麼?”

“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太令我們失望了。”

"

謠言像瘟疫般蔓延開來。

第二天清晨,馬得寶發現自家大棚被人潑了紅油漆,歪歪扭扭寫着“奸走狗”四個大字。

更可怕的是,村裏開始流傳“水花集團的蘑菇用了化學藥劑”“喫了會得癌症”的謠言。

“放屁!”馬得寶在村委會拍桌怒吼,“凌教授手把手教的有機種植,哪來的化學藥劑?”

可惜根本沒人聽他的解釋。

李大有在集市上逢人就展示手機裏一張模糊的照片:“看看我表侄女,喫了蘑菇住院了!”......

照片裏病牀上的女孩其實是他在蘭州打工的女兒,因爲急性闌尾炎做的手術。

恐慌情緒像野火般擴散。

銀川市場的批發商們紛紛打來電話取消訂單:“得寶,不是我不講信用,現在誰還敢賣你們寧夏的蘑菇?”

馬得寶握着電話,手指關節泛白。

一週之內,蘑菇價格斷崖式下跌。

從五塊到三塊,從三塊到一塊,最後跌到三毛錢一斤都沒人要。

馬得寶眼睜睜看着第四茬鮮菇爛在地裏,白色的菌蓋發黑變黏,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最黑暗的那天清晨,馬得寶撞見表哥馬栓偷偷摸摸往水花基地的菌種庫溜去。

“你幹什麼?”馬得寶一把拽住他。

馬栓眼裏閃着瘋狂的光:“憑什麼他們能壟斷菌種?我拿點怎麼了?”

“那是凌教授研發的專利菌種!”馬得寶死死攥着馬栓的衣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犯法?”

“滾開!”馬栓猛地推開他,“沒有水花集團,我們早發財了!”

兩人在泥地裏扭打起來,直到馬得福帶着村幹部把他們拉開。

馬得寶嘴角流血,卻笑了:“馬栓,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表哥。”

調查組離開的那天,蘇寧被停職審查。

李水花站在水花基地的辦公室裏,默默看着工人們拆卸設備。

助理紅着眼睛遞上一份報表:“李總,銀川三家超市終止合作,廈門那邊的出口訂單也……………”

“知道了。”李水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通知財務部,按最低合同價收購守信農戶的蘑菇,其餘投資全部暫停。

“那菌種研發中心......”

“撤了。”李水花摘下眼鏡擦了擦,“告訴凌教授,我很抱歉。”

消息傳開時,李大有正在自家大棚裏發愁......

第五茬蘑菇已經成熟,卻找不到買家。

他慌慌張張跑到水花收購站,卻被保安攔在外面:“李大有是吧?採購部說了,你的蘑菇我們不要。”

“憑什麼?”李大有跳腳大罵,“你們這是打擊報復!"

保安冷笑一聲,指了指牆上貼着的“誠信農戶名單”……………

那上面只有不到十戶人家,馬得寶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馬栓更慘。

他借高利貸擴建的五個大棚,如今堆滿了無人問津的蘑菇。

討債的人堵在門口,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最後是馬得福出面,用村委會的扶貧款暫時平息了事態。

深秋的黃昏,馬得寶獨自蹲在自家大棚前。

四個大棚現在只剩一個還在運轉,其餘三個已經清空。

凌一農臨走前留給他一包實驗菌種:“得寶,這是抗病性更強的品種,你好自爲之。”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

李大有父子拖着最後一車蘑菇去縣城碰運氣,價格已經跌到兩毛一斤。

馬得寶摸出手機,翻出李水花的號碼,手指懸在撥打鍵上許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他知道,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像腐爛的蘑菇,再也無法挽回。

夜幕降臨,閩寧村籠罩在詭異的寂靜中。

那些曾經熱鬧的大棚如今黑燈瞎火,像一座座荒廢的墳墓。

馬得寶點亮馬燈,走進唯一還在運作的大棚。

白色的雙孢菇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像一顆顆未被污染的良心。

而在縣城賓館裏,調查組的王書記正反覆翻閱舉報材料。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指控都圍繞着水花集團,卻隻字不提蘑菇產業給閩寧村帶來的變化…………………

人均收入從800元漲到4500元,適齡兒童入學率100%,危房改造完成率90%......

“王書記,這是補充材料。”年輕幹部遞來一沓紙,“我們查到舉報信裏的‘受害農戶”,大部分都有撕毀合同,私自倒賣蘑菇的行爲。”

王書記長嘆一口氣,望向窗外的月光。

那輪月亮同樣照在水花集團總部空蕩蕩的走廊裏,照在李水花收拾到一半的辦公室桌上,那裏擺着一張她和蘇寧在閩寧村小學奠基儀式上的合影。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在黃土高原上時,馬得寶已經採完了一筐蘑菇。

他小心地裝箱,貼上“誠信種植戶專供”的標籤。

這是水花集團留下的最後一條採購通道,價格恢復到最初的兩塊三。

村口,李大有垂頭喪氣地回來,拖拉機上裝滿了沒賣出去的蘑菇。

他看見馬得寶的包裝箱,眼中閃過一絲悔恨,但很快又被怨恨取代:“哼!神氣什麼?不就是當人家的狗嗎?”

馬得寶沒理會,只是默默把箱子搬上三輪車。

他知道,在這個被貪婪腐蝕的村莊裏,堅持誠信就像在糞堆裏種蘑菇????艱難,但並非不可能。

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細小的塵埃。

遠處,幾個堅持履約的種植戶正等着馬得寶一起去交貨。

他們的身影都是在朝陽的照射下,像一道道劃破黑暗的曙光。

紀委調查的第七天,李水花在空蕩蕩的水花集團總部見到了蘇寧。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夾克,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像是剛下鄉回來。

“你怎麼來了?”李水花急忙拉上辦公室窗簾,“現在多少人盯着……………”

蘇寧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飯盒:“給你帶了張莊的釀皮,記得你愛喫。”

飯盒上的印花已經模糊,那是他們結婚時買的。

李水花鼻子一酸,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些天,她拆了菌種中心,停了冷鏈車隊,甚至做好了全面撤資的準備……………

卻忘了丈夫最懂她此刻需要什麼。

“蘇寧,調查組找你談了幾次?”她小聲問。

“三次。”蘇寧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她,“材料都給他們了,愛查查去。”

釀皮還是記憶中的味道,辣子裏摻了少許芥末,嗆得人眼眶發熱。

李水花嚼着麪筋,突然把飯盒一推:“我準備把閩寧村的項目全停了。”

“因爲那幾個舉報的?”蘇寧搖搖頭,“水花,你當年用一頭驢換水窖的時候,怎麼不跟全村人計較?”

“那不一樣!”李水花聲音陡然提高,“他們說我用你的關係拿補貼,說我們的蘑菇有毒,他們......”

她的手指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窗外,最後一輛冷鏈車正緩緩駛離廠區。

蘇寧望着遠去的車影,突然問:“記得咱們結婚那年,你爹怎麼說你的嗎?”

“說我遲早把家敗光。”李水花冷笑,“現在倒應驗了。”

“不是!他說你‘心比天高”。”蘇寧輕輕糾正,“當時我覺得這是罵人,現在想想,是誇你呢。”

他從公文包底層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賀蘭山東麓葡萄產業帶規劃》。

李水花翻開第一頁,是張航拍圖.......

連綿的荒山與黃河交相輝映,地形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塊區域。

“這是......”

“我已經跟農科院的專家研究兩年了。”蘇寧指着圖紙,“賀蘭山腳下的砂質土,種葡萄比種蘑菇更合適。法國波爾多的緯度跟這裏差不多。

李水花怔怔地看着丈夫。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被調查的男人,腦子裏裝的從來不是自己的烏紗帽。

“蘑菇產業太分散,確實容易亂。”蘇寧繼續道,“但葡萄園適合規模化經營。水花,與其跟那些散戶較勁,不如把精力放在這裏。”

“可你的調查......”

“我的事你別管。”蘇寧斬釘截鐵地打斷,“企業經營按市場規律來,別摻和任何政治因素。”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就算我哪天進去喫牢飯,你該種葡萄種葡萄,該釀葡萄酒釀葡萄酒。”

李水花抓起文件砸在他胸口:“胡說八道!”

文件散落一地,露出裏面的土壤檢測報告和氣候數據分析。

她蹲下去撿,肩膀不住地抖動。

蘇寧也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凌教授那邊別停,菌草研究是長遠之計。至於舉報的那些人......”

他笑了笑,“等他們種出來的蘑菇爛在地裏,自然就明白了。”

蘇寧從來不是什麼道德婊,當然也不會因噎廢食,更不會被一封舉報信給影響。

三天後,調查組撤出閩寧村。

雖然沒有明確結論,但蘇寧恢復了工作。

有人說看見他在縣委大院門口和紀委王書記長談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兩人還握了手。

同一天,水花集團的官網悄然更新了一條消息:《關於賀蘭山葡萄種植示範基地招標公告》。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菌草研究中心的招聘啓事依然掛着。

馬得寶是第一個注意到變化的人。

他送貨到水花基地時,發現原本空蕩蕩的實驗室又亮起了燈。

凌一農的助手小張探出頭:“得寶,新菌種到了!抗病性提高30%!”

“沒想到水花集團竟然沒撤資。”

“李水花比我們想象的強大!不可能被那些小人影響的。”

回村的路上,馬得寶特意繞到那片被圈起來的荒地。

幾臺挖掘機正在作業,紅色的水花集團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個工程師模樣的人站在土坡上,手裏拿着的正是他曾在蘇寧公文包裏見過的圖紙。

李大有鬼鬼祟祟地湊過來:“得寶,聽說水花集團又要種葡萄和釀酒了?”

“嗯。”馬得寶故意大聲說,“聽說釀成酒,一瓶能賣好幾百。”

李大有的眼睛頓時亮了,但很快又暗淡下來:“那得投多少錢啊......”

“大有叔,”馬得寶指向遠處的水花旗幟,“您說人家爲啥總走在前面?”

"......"

“大叔,你是咱們村有名的聰明人,可是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你胡說什麼呢?”

“就當我胡說好了!反正你和馬栓錯過了逆天改命的機會。”

"1

夕陽西下,兩人的心情卻是完全不同,李大有更多的還是悵然若失。

更遠處,閩寧村的蘑菇大棚星星點點,有些已經廢棄,有些依然頑強地生長着白色的小傘。

而在視線盡頭,賀蘭山巍峨的輪廓被晚霞染成了葡萄酒般的紫紅色。

水花集團總部,李水花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着杯紅酒…………

這是她從法國考察帶回來的樣品。

桌上攤着兩份文件,一份是《誠信種植戶扶持計劃》,另一份是《關於終止與部分農戶合作的通知》。

手機亮起,是蘇寧發來的短信:“今晚加班,別等。葡萄園的事你全權處理。”

李水花抿了口酒,苦澀中帶着回甘。

她拿起筆,在兩份文件上同時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更遙遠的黑暗裏,黃土高原上的菌草正在悄悄生長,它們的根系深入地下三米,牢牢抓住那些貧瘠的土壤。

沒有人看見,但改變已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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