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
江寧心念微動,氣象再變。
本就是晴朗天高的氣候,此刻飄在高空中的寥寥雲朵也徹底散去。
整個天空,再無一絲雲彩的遮擋。
陽光直直照射,沒有了任何雲彩的遮擋。
雖是...
太極殿前,月光如霜,灑在青磚鋪就的廣場上,映出無數道挺直如松的身影。百官垂首肅立,衣袂在夜風中紋絲不動,唯有宮燈搖曳,將人影拉得細長而沉默。江寧立於武官前列,身着玄底金線繡雲紋的州巡使官服,腰懸素鞘長劍,未佩玉珏,亦無綬帶垂落——這身裝束本不合禮制,卻因聖旨特許而無人置喙。他目光微垂,掃過身側幾人:左首是神威王李天問,鐵甲覆肩,眉如刀劈,正閉目調息;右首是巡察府副府主蕭無闕,一襲墨色鶴氅,袖口暗繡銀線獬豸,指尖輕捻鬚髯,眼尾餘光已悄然掠過江寧三次。
蘇清影立於文官之首,白衣勝雪,髮間只簪一支素玉簪,不染硃砂,不綴流蘇。她靜立如初春寒潭,周身氣息似有若無,連殿前守衛的呼吸聲都比她更重一分。幾位老尚書偶爾回眸,目光觸及她時皆微微一頓,繼而迅速垂眸,彷彿多看一眼,便會驚擾某種不可言說的平衡。
“咚——”
第二聲鐘鳴裂開夜幕,沉厚如山嶽傾塌。
寅時一刻,至。
硃紅殿門無聲洞開,兩列金甲力士持青銅鉞分立兩側,肩頭銅鈴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殿內燭火驟然暴漲三尺,光焰凝而不散,映得蟠龍金柱泛起幽青冷光。一股無形威壓自殿內瀰漫而出,非殺伐之氣,亦非皇權之懾,倒似天地初開時那一縷未散的混沌餘韻——江寧眉心微跳,體內四時輪迴經自發流轉,枯榮二氣悄然浮於體表,竟如薄霧般與那股威壓相觸、相融、相抵。
“聖上駕到——”
一聲長宣撕裂寂靜,非人聲,非鐘磬,倒似九霄雲外一道驚雷被硬生生壓成一線,直貫耳膜。
百官齊跪,山呼萬歲。
江寧單膝觸地,未全拜伏。他能感覺得到——那聲音響起的一瞬,整座太極殿的地磚縫隙裏,有極淡的紫氣如遊絲般升騰,又在離地三寸處倏然崩解,化爲齏粉狀的微塵,簌簌落下。那是……神性潰散的痕跡。
長寧帝未坐龍椅。
他端坐於蟠龍金柱之間臨時設起的青玉矮案後,案上無璽,無卷,唯有一盞琉璃燈,燈芯燃着豆大一點幽藍火苗,火苗之中,隱約可見一尊三寸高的青銅小鼎虛影緩緩旋轉。鼎身刻滿細密符文,江寧只瞥了一眼,便覺識海嗡鳴,神力本能翻湧欲破體而出——那是先天禁制,專鎖元神波動。
“平身。”
長寧帝開口,聲音沙啞如枯枝摩擦,卻奇異地帶着一種撫平躁動的溫潤。他面容蒼白如紙,雙頰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古樹生根。他左手搭在案沿,五指修長,指甲泛着淡青;右手卻藏於寬袖之中,袖口邊緣,一縷灰白霧氣正絲絲縷縷逸出,甫一離袖,即被殿內無形之力絞成虛無。
江寧起身時,餘光掃過長寧帝袖口。
灰白霧氣……是神性潰散時逸出的本源殘渣,與方纔地磚縫隙中升騰的紫氣同源。但此霧更濁、更滯、更……腐朽。
他心頭一沉。
這不是衰竭,是污染。
“今日召諸卿,非議政事。”長寧帝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所及之處,連北蒼王這等人物亦垂首斂目,“乃爲一事——鎮魔淵,裂了。”
話音落地,滿殿死寂。
連燭火都爲之凝滯一瞬。
鎮魔淵——大夏立國根基,埋於王都地脈最深處,乃上古仙庭遺存的封印之陣,用以鎮壓九幽裂隙中不斷滲出的混沌穢氣。千年以來,鎮魔淵從未有過一絲異動,連歷代國師查閱典籍,亦只知其存在,不知其形貌。它不是一座山,不是一口井,而是……一道活的傷疤。
“裂了?”武王項元一步踏出,聲如悶雷,“何日所裂?可有穢氣外溢?”
長寧帝未答,只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青玉案。
“咚、咚、咚。”
三聲過後,殿內地面毫無徵兆地泛起漣漪,如水波盪漾。漣漪中心,一道幽暗光影緩緩浮現——竟是鎮魔淵的投影!影像模糊,卻可見深淵底部裂開一道橫亙千裏的漆黑縫隙,縫隙邊緣,無數灰白觸鬚如活物般蠕動、抽搐,正一寸寸撕扯着周圍凝固如墨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每崩解一道,便有一縷灰白霧氣逸出,隨即被深淵本身吞沒。
“三日前子時。”長寧帝聲音更啞,“第一道裂痕現於‘玄武鎮’方位。朕以本命精血重繪封印,僅延緩三刻。今晨,裂痕已蔓延至‘朱雀焚’位。再七日,若無變數,鎮魔淵將徹底崩解。”
殿內諸公呼吸皆是一窒。
沈曉將軍鐵拳緊握,指節爆響;李相手中象牙笏板微微顫抖;就連一向神色淡漠的北蒼王,也終於睜開雙眼,眸中金芒一閃而逝。
“陛下!”蕭無闕出列,聲音沉穩,“巡察府願即刻調集全部神機營、天工坊祕器,深入地脈,探查裂隙根源!”
“不必。”長寧帝搖頭,目光忽然轉向江寧,“東陵侯。”
所有視線剎那匯聚。
江寧脊背微挺,不卑不亢:“臣在。”
“你修四時輪迴經,通枯榮之律,感天人交感。”長寧帝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笑意,似讚許,更似試探,“可願入淵?”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入淵?那不是送死,是主動投身混沌穢氣熔爐!縱使元神仙人,沾染一絲穢氣,亦會神魂腐朽,肉身化膿,最終淪爲只知吞噬的傀儡!
“陛下!”沈曉踏前一步,聲如金鐵,“江寧侯年少,雖有戰功,然未歷此等險境!臣請代往!”
“沈將軍忠勇,朕心甚慰。”長寧帝擺手,目光卻未從江寧臉上移開,“然鎮魔淵之裂,非力可破,非器可御。需以‘律’制之,以‘序’鎮之。四時輪迴,乃天地至序。江寧侯,你可敢以一身所悟,搏一線生機?”
江寧沉默。
他看見長寧帝袖口逸出的灰白霧氣,比方纔濃了三分。
他看見投影中,那道裂隙邊緣的灰白觸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着影像之外——也就是太極殿真實空間的方向,微微探出一截。
他更看見,蘇清影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正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凝結出薄如蟬翼的冰晶。冰晶之下,隱約有黑白二氣交織盤旋,卻始終未曾真正成形。
她在壓制什麼?
江寧忽然想起昨夜竹屋中,蘇清影那句“姬玄皇極功的氣息”。
姬玄……已出關。
而此刻,他不在殿中。
江寧抬眸,直視長寧帝眼中那片星河流轉的幽邃:“臣願往。但有三事,需陛下允諾。”
長寧帝頷首:“講。”
“其一,臣入淵後,需攜一人同行。”江寧側身,目光落在蘇清影身上,“國師蘇清影,精擅陰陽推演,可助臣勘破穢氣脈絡。”
蘇清影身形未動,唯睫毛輕顫,如蝶翼微震。
“其二,”江寧聲音漸沉,“臣需借‘太虛陰陽劍’本源劍胚一用。此劍已失靈性,然其材質承託陰陽二氣,恰可爲引。”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太虛陰陽劍胚,乃上陽仙宗遺寶,早已被列爲王都禁器,由皇家天工坊嚴密封存!
長寧帝卻未遲疑:“準。”
“其三……”江寧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諸王、諸將、諸公,“若臣與國師入淵之後,三日未歸,或傳回任何求援訊號,請陛下即刻詔令——斬姬玄,封北蒼王府,拘押所有曾接觸過‘青衣姐’之人,無論身份,無論親疏。”
“放肆!”三皇子姬明宇厲喝出聲,麪皮漲紫,“江寧!你安敢以莫須有之罪名構陷親王!”
江寧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長寧帝:“陛下,青衣姐體內穢氣,與鎮魔淵裂隙所逸同源。而姬玄皇極功,恰恰可借穢氣反哺,愈煉愈強。他若已知曉此事……便不會等三日。”
長寧帝眼中星河流轉驟然一滯。
他緩緩抬起那隻一直藏於袖中的右手。
袖口滑落。
那隻手……已非人手。
五指依舊修長,卻覆蓋着細密如鱗的灰白角質,指甲尖銳彎曲,泛着金屬般的冷光。手背皮膚皸裂,裂縫之中,一縷縷灰白霧氣正汩汩湧出,在空中凝成一隻只細小的、無聲嘶吼的鬼面。
“原來……你也看見了。”長寧帝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卻帶着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朕的手,昨夜開始,便再也擦不乾淨了。”
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白結晶,結晶內部,一隻微縮的、扭曲的鎮魔淵裂隙正在緩緩旋轉。
“這是……穢氣核心?”江寧瞳孔驟縮。
“是朕的心。”長寧帝合攏手掌,結晶隱沒,“也是……鎮魔淵最後的錨點。它在崩解。而姬玄……”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句,“他想把它,變成自己的心臟。”
死寂。
這一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北蒼王李天問霍然抬頭,眼中金芒暴漲,如兩輪烈日驟然升起!他身後,神威王李天問的鐵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蕭無闕袖中銀線獬豸圖案無聲崩裂,沈曉將軍腳下青磚寸寸龜裂!
江寧卻在此時,向前踏出一步。
他並未看北蒼王,也未看暴怒的三皇子,目光只落在長寧帝那隻灰白手掌上,落在那縷縷逸出的、帶着腐朽甜香的霧氣上。
“陛下。”他聲音平靜,卻如古鐘撞響,“臣,還有一問。”
長寧帝望着他,眼神竟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
“您讓臣入淵,究竟是要修補裂隙……”江寧頓了頓,字字清晰,“還是,要借臣之手,將這枚‘心’,親手剜出來?”
殿內燭火瘋狂搖曳,光影在所有人臉上瘋狂跳動。
長寧帝久久不語。
良久,他脣角那抹淡笑,終於徹底綻開,帶着血色,帶着瘋狂,帶着一種終於卸下千鈞重擔的輕鬆。
“江寧侯……”
他緩緩抬手,指向殿外東方——那裏,天邊已透出一線慘白。
“去吧。”
“替朕……看看,那深淵底下,到底埋着誰的屍骨。”
話音落,琉璃燈中幽藍火苗“噗”地熄滅。
殿內所有燭火,同一時間,盡數黯淡。
唯有江寧與蘇清影身週三尺,月華如練,清冷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