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腳下的震感逐漸平息之後,雙足行走的黑色蜥蜴眨眨豎狀的蛇瞳,低聲嘶叫着從嘴裏吐出分岔的舌尖,並在騎具和繮繩的駕馭下負着座鞍上的主人逐一停在荊棘小隊一行人不久前被迫進入的巖壁隧洞外面。
它們被馴養得很聽話,天生的野性屈服於後天的命令和紀律。
手持繮繩和長刃槍的黑暗精靈騎士們呈半圓的陣型將隧洞包圍,控制各自胯下的蜥蜴坐騎在陣中讓出一條過道,爾後齊齊看向蜜耶拉——那位擁有權力和地位統率他們全員的蛛後侍女大人,騎着她自己的黑蜥蜴沿這條專屬於她的過道來到陣前,迷人的雙脣帶着戲謔的口吻輕盈開合:
“你聽到了嗎,剛纔的動靜。”她眨了眨眸,卓爾社會中少見的暗紫色雙瞳,目色愉悅地看向前方巖壁的那口隧洞,“瑟維斯?”
“是的,蜜耶拉小姐。”瑟維斯和另外幾名卓爾騎士組成一支小規模的扈從衛隊跟隨在她身旁,尊敬且謙遜的語氣表達出他內心的忠誠,“剛纔的地震……您的獵物或許已被前面那座危險的礦坑吞下去了。”
“畢竟那樣的情況可不是偶然,我們誰都知道破碎礦坑從幾年前開始就在不斷‘喫人’了。”澤爾貢家族的蛛後侍女小姐嘴角高翹,“除了蜂巢迷宮那些消息不靈通的中間層住民,以及從每年裏總會從地表世界下來的幾批冒險者笨蛋。”
話落,她坐在鞍上微微前傾身子,上半身的側影由一件輕盈貼身的附魔軟甲勾勒出引人生欲的曼妙曲線,指尖的體溫隔着刻有蜘蛛邪徽的金屬手甲撫摸蜥蜴坐騎的臉頰。
“但你知道爲什麼嗎?瑟維斯。破碎礦坑爲什麼從幾年前開始頻頻‘喫人’?”
“據說是過去的迪洛矮人挖通了眼魔巢穴,而那座眼魔巢穴最深處的底部藏有一隻精神受過魔法污染的土元素領主。”瑟維斯想了想,根據自己記憶中的種種聽聞誠實回答,“那隻土元素領主的具體來歷無從考證,有人說它曾受過古代法師的召喚,也有人說是它自己從土元素位面迷途而來的——但無論如何,迪洛矮人和眼魔的戰鬥將它從沉睡中吵醒了。”
“結果最終,它藉着精神受污的餘勁兒繼續發瘋,不僅肅清了那些迪洛矮人和眼魔,還熱衷於引發地震去埋葬一切膽敢接近它的其他活物?”蜜耶拉微笑地替他說完。
“難道不是麼,小姐?”瑟維斯提着槍,蒼白的頭髮隨他側頭的動作在盔下晃動,恭敬的態度裏多出一份好奇。
他到底不屬於卓爾社會中的貴族階層,儘管曾以青梅竹馬的身份和城市統治者家族的三女一同長大,可對於有些事情還是隻能從各種各樣的傳聞流言裏獲得表面的真相。
蜜耶拉瞥過目光,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錯,爾後控制自己胯下的黑蜥蜴扭身調頭,鼻樑下的脣伴隨臉頰傾斜的角度去靠近前者的耳垂。
“第二個問題,瑟維斯。”然後她用氣息,以只有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對自己信任的忠犬說話,“你知道靈吸怪的蝌蚪幼體,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離開腦池以後,有可能會發生什麼嗎?”
“……?!”
瑟維斯聽得怔住一下,兩秒後好像猛然間從蜜耶拉的話裏聯想到某種恐怖的事物,握緊蜥蜴繮繩和騎兵長槍的雙手緊跟着微微一顫。
“看起來你也聽說過那項禁忌。”澤爾貢家族的蛛後侍女小姐呲齒一笑,“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需要把這場行動進行得更加完美一點,畢竟我可怕的大姐和二姐都是曾對我們的城市留下過深刻陰影的女人。”
“如此,您接下來的計劃是?”
“步兵交給其他軍官,留下來負責封鎖破碎礦坑連通荒巖丘陵的所有隧道。騎兵部隊則由我和你帶領,儘快經邃黑之海的海岸陸路繞去破碎礦坑通往無名之丘的幾個出口,從而徹底堵死伊蒂絲理論上的最後希望。”
“那麼如您所願,小姐。”
瑟維斯目光堅定,即刻就在鞍上對自己的女主人行下一個標緻的騎兵叩額禮。
……
……
與此同時,漆黑的深處。
鬆散的碎石沿着陡峭的斜坡滾落下來,其中一顆帶着幾分生疼的重量落在烏爾斯臉上,令上一秒還處在昏厥狀態中的年輕人皺着眉頭吸了口氣,茶褐色的雙眼頓時也從撐開的眼皮下面露出瞳來,而後咧着牙像是咒罵似的嘀咕:
“呃,疼疼疼……”
他醒了過來,以一副四仰八叉的不雅姿勢躺在深青色的巖石地面上,醒來後算是保留着上一世的牢騷習慣下意識抱怨一句,儘管肉體上的痛覺實際上並未對他強健的體質造成什麼太大的負面影響,緊接着條件反射地捏捏手指,通過記憶中的觸感意識到自己那把+1附魔的十字巨劍好像還在自己手裏。
興許是作爲肉搏職業者的潛在心理,武器的觸感令他在這昏後初醒的迷糊狀態中霎時多了一份安心的感覺。
收緊右手的五指握穩劍柄,試着動一動四肢,感覺身體的控制權很快回到了靈魂深處……
覺得意識好像恢復正常了,他趕忙先坐起身來再說別的,清醒過來的腦子沒過多久倒也很快記起自己摔暈之前和隊伍中的同伴們遭遇了什麼。
地震……
是了,地震——確認自己的腦袋好歹沒有摔壞,烏爾斯恍然意識到自己的隊伍大概是於墜落下來之前的時候在那座地底空洞裏遭遇了地震。
地震在幽深陰暗的地底世界雖然不算什麼罕見的自然災難,可有一些結構脆弱的隧洞或懸崖並非沒有可能因此坍塌。
想到這裏,年輕人心裏暗罵一聲倒黴,順便仰起脖子,果然發現自己頭頂的上方半空還真有個高不見頂的大洞。
我就是從那裏掉下來的嗎?
地震震垮了上面那座空洞,導致我們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弄清自己突然間在哪,以及那羣黑暗精靈的來歷,結果就都墜落到了更深的地方來着……
並且我們大家好像還在墜落的過程分散了?
或者說……起碼我個人是和大夥兒分散了吧?
他仰頭注視那塊大洞,不由心地想,接着乾脆撐着巨劍從觸感堅硬的巖石地上站立起來,雙眼的視線從頭頂上方降低下來環顧四周。
這裏是另一座地底的空洞,周圍的參照物除了石質的巖壁和地面就是一些看着莫名眼煩的碎石,眼下除他之外也沒有任何其餘的生物,整體的空間比其之前被震塌的那座小些,目測約莫一間普通旅店客房的大小,洞穴的出口除了他墜落下來的方向以外便只有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新隧道,位於整個空洞邊緣的一個拐角口處。
視野上的盲區令年輕人一時間看不太清那條位於空洞邊緣拐角處的新隧道內部。
站起來後,烏爾斯轉移目光望向那裏,心裏確認自己這副十分抗揍的身子骨沒有摔壞哪裏後開始不免有些擔心在墜落過程中與自己意外分散的同伴們。
他們這會兒又在哪裏?他們的處境是危險還是安全?他們現在離我遠嗎?
還有……希婭。
希婭現在還好嗎?
腦海中恍然閃過狼耳少女熟悉的面孔,黑髮的年輕人頓時眼色凝重地蹩了蹩眉,嘴裏不由自主地咬了咬牙……但幾秒過後覺得還是算了。
這會兒擔心那麼多也沒什麼用。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悲觀上,倒不如試着先探索一下附近,指不準還能找到大家以及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路。
他心裏很快想通這些,於是甩了甩腦袋暗示自己打起精神——然而意外的事項偏偏彷彿連續劇般接踵而至。
年輕人將劍扛到肩上,剛打算調整好心態往前邁出一步,不料洞穴拐角口背後的隧道裏頭忽然傳出一陣奇怪的嗡響。
奇怪的動靜令他馬上收住腳步,沉默半晌,轉眼將劍從肩上放下來改爲雙手持握,視野在這突兀而未知的情況下朝着聲音傳出的方向聚焦。
他警惕起來,無論如何先做好迎接戰鬥的準備。
而時間同樣沒有委屈他等待太久——大約三秒過後,一顆皮膚起皺的臃腫肉球繼續發出嗡嗡的低吟從那處隧道所在的拐角口處飄了出來。
那顆飄浮在半空中的醜陋肉球足有一塊儲物箱的體積,現身轉向烏爾斯的一剎令其馬上看到它的正臉僅由一張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和一顆巨大的獨眼完全佔據,頭部上方的皮層彷彿美杜莎的蛇發般舞動着許多細長的觸鬚,並且每一條觸鬚的末端也都長着雞蛋大小的小型眼珠。
這顆飄浮的獨眼肉球馬上也察覺到了烏爾斯的存在。
烏爾斯握住手中的巨劍目視對方,如此經典的怪物形象使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這是遇到了什麼。
如果沒有看錯——他確信這是一隻眼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