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

身爲刑警的林澤，第一次體會到了做賊的感覺。

他本來想直接大大方方的去鑑證科找許瞳，但一想到今天下午劉若天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前往鑑證科的步子，他就怎麼都邁不動了。

考慮再三，他打算給許瞳發個短信，告訴她她在警局後門等她。

短信編輯完，卻又很快刪掉，重新編輯了一條他在警局門口等她，發送之前還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措辭無誤後，按下了發送鍵。

許瞳的短信幾乎每次都是秒回——好。

林澤開着局裏給專案組配的吉普車，在警局門口等了許瞳將近十分鐘左右，她才慢慢悠悠的從警局走了出來。

“今天很忙嗎？”一上車，林澤就主動問許瞳道。

許瞳擺擺手，“還好。倒是你，我聽說專案組最近都是熬到深夜纔回家，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提前下班，找你有事。”林澤如實回答。

許瞳眼角眉梢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口不對心的應了句：“哦。”

“想喫什麼？”林澤問許瞳。

“都行。”

林澤想了想，又問：“還去上次的那家火鍋店？”

許瞳點點頭：“可以。”

林澤一邊發動車，一邊偷偷瞄了許瞳幾眼，她今天看着跟平時有點不一樣，但具體哪裏不一樣，他卻又說不上來。

火鍋店距離警局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因爲時間還早的緣故，店裏的人並不多，二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隨即拿着菜單走了過來。

許瞳點的東西還是老三樣，林澤本來就不是衝着喫飯來的，隨便多加了幾樣後，點菜環節就這麼輕易的結束了。

林澤看着對面一直劃拉手機的許瞳，主動搭話道：“你這手機什麼牌子？”

“華爲。”

“哦，性能怎麼樣？”

許瞳忽然放下夾菜的筷子，看着林澤，正色道：“說吧，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

正等着許瞳回答，卻被反問的林澤愣了下，許瞳的直白坦蕩，倒讓他覺得自己畏畏縮縮的，不像個男人。

林澤也放好筷子，乾脆直奔主題：“我聽說你在警校修的專業是技術鑑證，而且成績非常好，所以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幫。”

林澤點開彩信，將手機推到許瞳面前。

“跟我一起，將照片中的玄機參透，然後找到這個公寓，而且必須趕在照片右下角的那個時間之內，當然了，現在我還無法確定照片上的準確時間，是哪年哪月哪點。”

許瞳拿起手機，看清彩信內容的瞬間，眼睛瞪大了。

“死亡宣……”許瞳近乎尖叫的說話聲，引來了大廳內其他人的注目禮，意識自己正身處公共場所的她立即壓低聲音，接着吐出最後一個字：“告？”

林澤點點頭：“沒錯。”

衆多疑問，一股腦的全部湧上許瞳的腦海。

“爲什麼非我不可？我只是個實習生！你完全可以找技術組的同事啊！”

“因爲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下一步棋，我想一個人走。”林澤的回答簡單明瞭，乾脆利落。

許瞳驚訝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這對受害目標來說不公平，你降低了他（她）的存活率！而且一旦被其他人知道你收到了死亡宣告卻選擇獨自查案，別說職位不保，在某一程度上，你也是犯了包庇罪的！明白嗎？！”

林澤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我知道，但King選擇將死亡宣告發給我，而不是公之於衆，我就要接受他的戰書。我不是沒有理智的人，必要的時候，會求助專案組和其他同事的，你放心。但到目前爲止，我的確沒有跟其他人分享線索的打算，即使是我的師兄。”

“我現在把選擇權交到了你的手上。”林澤盯着許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以選擇把這件事上報給同事和領導，也可以選擇跟我一個冒這個險。無論你做哪個選擇，我都沒有意見。”

許瞳的大腦現在就像是被巨大輻射影響過的電波，混亂不堪，她一會兒撓撓頭髮，一會兒託腮皺眉，一會兒又發出無奈的嘆息聲。

林澤眼神平靜的看着許瞳從開始的慌亂，到糾結，再到恢復常態，心中明白，她已經做了決斷。

許瞳最後深出一口氣，拿起筷子，在涮鍋裏攪了攪，“你的外號起的真沒錯，是夠倔的。”

說話聲聽起來帶着點咬牙切齒，但卻完全沒有埋怨的意思。

這是答應幫忙了？

應該是！

在心裏自問自答完畢，林澤嘿嘿傻笑了倆聲，對許瞳說：“謝謝你。”

“不客氣。反正以後我什麼時候想喫火鍋了，你把錢備好就成。”許瞳俏皮的挑挑眉。

“沒問題沒問題。”

卸下了壓在心頭的包袱，林澤的心情也鬆快了許多，開始跟許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天兒，不過二人私交併不多，所以話題無外乎還是跟案件有關。

許瞳說：“關於第一個案發現場的聖經和佛像的購買來源地，以及第二個案發現場，在這段時間買過那些致死者死亡的藥較多的人，我們都已經列出詳細鑑證報告，交給了你們專案組，對案件的調查有幫助了麼？”

林澤沉吟了會兒，搖搖頭，說：“沒有。其實調查這些線索費時費力，而且King的狡猾程度來看，他根本不會在這些事兒上留下任何線索，這屬於低級錯誤，但該查的卻還是得查，也是無奈。”

“沒辦法。”許瞳聳聳肩，“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唄。”

二人邊聊邊喫，眨眼間，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林澤結賬後，將許瞳送回了家。

臨下車時，許瞳站在車門旁，衝林澤眨巴了眨巴清亮的大眼。

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動作，喚起了林澤記憶中某個無比尷尬的畫面。

“還，還有事嗎？”林澤結結巴巴的問。

“嗯。”許瞳點點頭，問：“你回去把彩信發給我，我先洗出來，然後明天下班了去哪？我們總得找個沒人的地方研究照片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林澤聽起來怎麼就覺得這麼彆扭呢？

“去我家吧。”短時間內，林澤的確想不到比他住所更不被人打擾的地方了。

總不能去酒店一類的地方吧？那聽起來不就更彆扭了。

許瞳的臉頰飛上倆朵紅暈，摸摸發熱的耳根，說：“那明天見。”說罷，關上車門，一路小跑着進了小區。

林澤坐在車裏，撓撓頭，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林澤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乾脆晃晃腦袋，試圖將雜念晃出腦海，他用力的踩下油門，車身在小區保安的眼中，很快變成了一顆沒入黑夜的黑點。

林澤回到家，勞累了一天一夜，感覺身心俱疲的他連臉都不打算洗了，直接呈大字型躺在牀上，打算就這樣睡過去，修生養息，好應對新的挑戰。

但儘快身體已經勞累到了極致，他緊繃的意識，卻仍舊讓他無法正常入睡。

林澤翻了個身，睜開眼睛。

但他很快又發現，其實他睜眼閉眼都是一樣的，因爲不管是陰天還是黑夜，即使房間光線再昏暗，他都很少開燈。

這是他從孤兒院起就養成的習慣，不喜歡光。

習慣了孤獨的人，很少會感覺到孤獨。

但林澤不明白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纔回到家幾分鐘的功夫，久違的孤獨感，就突然湧上了心頭，並且還有越蔓越嚴重的趨勢。

林澤心煩意亂的抓抓頭髮，點燃一根菸，不安的心緒在不斷的吞雲吐霧之中，漸漸平息下來。

他開始試圖深度解析自己的心理。

是因爲身邊最近圍繞的人太多了嗎？不太習慣一個人獨處了？

還是最近一直很忙，難得閒下來，不太習慣這種突然閒下來的生活環境？

抑或者是……林澤猛地掐斷煙頭，重新躺下來，用枕頭捂住臉。

他該去看看教他心理學的老師了，林澤這樣想着。

不管心理如何倔強，卻終究沒能敵過誠實的身體，林澤還是進入了夢想，並且睡的很沉。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的緣故，林澤在夢裏竟然真的夢到了他大學時候的心理老師，醒來後，林澤的心裏也一直在琢磨這個事兒，越想越覺得自己離校太久，是該回去看看恩師了。

順便，向他請教幾個自己想不通的問題。

當天，林澤掐着學校的午休時間，來到了恩師的家中。

來開門的是師母，看到他時明顯一怔，繼而喜笑顏開的將他請進了門。

“哎呀，稀客呀！小林快進來坐。”

師母臉上呈現出的驚喜狀態，讓林澤更加感到無地自容，賠着笑走進了恩師的家。

客廳還是和幾年前一樣，簡潔，溫馨，樸素。

師母的熱情也和從前招待他的時一樣，讓他打心底感覺暖暖的，從手心茶杯中散發出的溫熱，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底，讓林澤打心眼裏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

在他心裏，其實最渴望的，就是有眼前這麼一個溫馨舒適的家。

林澤忽然感覺眼角有些酸澀，一股熱熱的液體，在眼眶裏來回打轉，他連忙低下頭，裝作揉太陽穴，將淚憋了回去。

這時，一雙手，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