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平靜了一下,對雲駿說:“雲大哥,這次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如果我一早就想到‘藥湯’的辦法,最後就不會這樣了。但那時候事發突然,我最初沒想到那麼多。”
雲駿說:“非追究責任的話我也有一半責任,那些隨隨便便就亂動手腳的笨蛋責任也很大。但不論是誰的責任,事情已經發生了,關鍵是接下來可以做什麼,而不是抱怨什麼。抱怨是最沒用的行爲,追究也不過是報復行爲。”
然然點點頭,說:“不過我確實得送上一份大禮。”說完又發送了兩張圖片到我們的手機上,同時也發送給了雲駿。
第一張圖顯示出一個長方形的青銅器,上面有三個凹槽——這東西應該就是他們在溶洞裏看見的原本置放着一個青銅鼎的青銅底座。
第二章則是那條白色石蟲。
然然說:“這是撤離時,我心裏一動照下來的。當時一團亂沒有來得及找雲大哥細說,這會兒你們看看吧,這青銅底座上的花紋。”
“馬頭蠶紋。”我說——我現學現賣的說。
然然看了我一眼——似乎有那麼一點刮目相看的意味,點點頭道:“這應該是蜀國的紋樣。”
又指着大蟲說:“而這隻蟲……最初我覺得它像爬沙蟲,但後來我仔細一看,發現口器部分是被人工修整過的,頭部也被削平過。如果它是被人爲整成爬沙蟲的樣子,那它以前就是另外一種蟲的樣子,而結合青銅底座上的馬頭蠶紋來看,以前的這隻蟲,恐怕……是隻巨蠶。”
雲駿一愣,說道:“這就有意思了。”
然然說:“是的,最初祭祀的是蠶,而後祭祀的是毒蟲,一個是祥瑞,一個是詛咒——這完全是南轅北轍的關係,爲什麼要在同一個‘聖物’上這樣折騰?再說把吉祥變爲不祥,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行爲,在墓葬範圍內這樣做,哪怕是爲了製造蠱,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頓了一下,又向雲駿詢問道:“雲大哥,你有沒有照下那個青銅鼎?”
雲駿點點頭,傳來他照的青銅鼎圖片。那青銅鼎大部分被泥土遮掩,露出來的部分從高清照片上,可以清楚的看見馬頭蠶紋和桑葉紋,至於其他一些細碎花紋我就說不上來了,不過無關緊要。因爲即使像我一樣文盲,看見前兩種紋便已知道,這個鼎和那個底座確實是配套的。
把祭祀蠶神所用的鼎拿來裝死人煉蠱,這種做法的確理解不能。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然然開口了,說:“如果說……祭祀蠶神的,與煉蠱的不是同一批人,後者並不尊敬蠶神……那麼,我只能大膽的推測——在笮王把自己往這裏埋之前,這山中恐怕有個古蜀國文明遺存,換句話說,這山上除了笮王墓,還有個後-古蜀國。”
我愣了一愣,這個提法用雲駿的話來說,確實就有意思了。歷來考古學家對三星堆那羣人的去向一直很糾結,後來金沙遺址出土,纔算知道那批人南下了,而且在這期間國力衰退。但是到這裏線索又斷了。之前我也只是隨口瞎猜他們說不定一直南下到了這裏,積極融入當地文明,但是……如果,他們不是融入當地文明,而是在這裏佔山爲王,重建國都,整個古蜀國在這裏有那麼一次小小的復興,這個發現……這個發現估計夠全世界都激動一把的。
想到着,我捏了捏自己的臉,纔算穩住情緒和表情。
森子卻一直面無表情,裝作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了的樣子說:“那麼,我們這邊的情報,恐怕就跟你的大禮有所重疊了。”
我不知道雲駿和然然說了多少實話,但我相信他們肯定沒有說出所有狀況。第一,在座的都不是好人。第二,然然敘述時,有好幾次突然話頭一轉,跳過細節,並且不自覺地避開了森子和我的目光。森子肯定也發現了——就算他沒發現,他也是壞人之一——好吧,我想說的是,雖然沒操哥坐鎮,但好歹這也算是個講究信義的掄着江湖規矩的場合。這種狀況下,森子卻依然能心安理得的信口開河什麼的…………反正我沒心理負擔就是了。
根據不問出身的原則,森子首先瞞下了自己是“南鬥六星”那個林家的直系後代,然後把他截至目前爲止所知道的情報混在一起說了。沒說實話,但也沒說假話。
森子說:“這山上有兩處‘寶山’沒錯,我們在上山前便得到了情報。”
他把我給“們”進去了,我只好點點頭。
森子與雲駿對視着,臉不紅心不跳的繼續說:“‘翼人’,當年你父親並非只跟了一個人上這座山,想必你也多少知道一點。”
雲駿倒不驚訝森子知道他父親的事,畢竟我知道。雲駿淡定的嗯了一聲,說:“後來我稍稍調查了一下,當時好像一行有二十多人,但最後只得一人活下來。就是那個手裏有着《月軌》殘篇的人,他的名字是‘楊久明’,但自從那晚我們去抄他家以後,他就再無蹤影。”
我心裏一動,想到那個燒傷臉,只是不知道那天晚上,雲駿他們有沒有跟他對上。一時也不好拿出來討論,便沒有提起。
而森子說:“其實下來的不止一個人,但是那個人很快就死在了攀枝花醫院裏,沒有身份證,遍體鱗傷,不明不白。當年接手這個案子的警察,他兒子跟我是熟識,我便託他向他父親打聽細節。他父親說,那人像是被什麼利齒動物撕咬過,從白靈山另一端的寧蒗縣的縣醫院轉到攀枝花市醫院的,但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在意識不明的高燒狀態下去世了。唯一留下來的一句話是‘二十多個人全死了’,唯一留下來的一個東西是一張照片。”
爲了增加可信度,森子又道:“當然,他或許跟你父親是一個隊伍的——這只是我的推理。因爲時間上差不多,都是90年代左右發生的事。就算他跟你父親那一隊不是一夥的,我們只要知道,他留下了一張照片這個重要線索就可以了。但是那張照片也是重要證據,我接觸不到,只聽說那是一個青銅盾牌,盾上刻了一圈‘象形文字’。”
——“我們是剛剛纔看見那個盾牌好吧?”我在心裏默默吐槽。
森子接着編:“我說我是大學生在搞畢業論文,需要看看那個盾牌,哪怕只是影印的,或者只看見文字的描圖也好,纏着那老刑警說了很多好話,纔跟他去局子裏看到了文字描圖——然後我就看不懂,只好照下來寄去給一個學古漢語的網友解讀。”
“而那個網友解讀的結果是——”
森子掏出手機,按開一封短信,並且手指巧妙的遮住了發信時間——看上去是爲了遮住發信人姓名——展示給我們看。
原來在我們交換請報時,無忌已經發回了短信。但因爲大部分人都在專注的聽我們講話,小部分人走來走去不停撥打電話,並時不時過來向雲駿詢問指示,現場略亂,所以都沒人發現森子什麼時候把短信給看完了,且發現正好可以利用,便利用上了。
只見無忌那封短信寫道:“這圈字是古蜀國‘蠶篆’,但較之戰國時期的蜀國蠶篆,顯得幼稚一些,大概是在三星堆之後——秦漢之前這麼一段時間裏的文字。而這圈文字的語法很‘方言’,跟中原的官方書寫和用詞不同,硬要翻譯出來的話,便是‘杜鵑血裔,受命於天’這麼個句子,意思是‘這一方的王,是杜宇王的後代,是天神所決定的’。”
雖然森子的話半真半假,但也算不得欺騙了雲駿和然然,而且他的這一套說辭在這種狀況下,比起敘述我們是怎麼誤打誤撞發現了殉葬坑如何如何來得簡略,並且反而更可信——誰讓他們已經先入爲主的認爲我倆是帶着深不可測的背景和目的來的。以及,有了無忌的這席話,這便是可以發揮的重點了,蠶神巫女青銅像的事可以隱瞞下來了,省得被這些盜墓賊惦記。
等大家都看清楚了那條短信,森子收回了手機,又說:“這條信息本身對上山沒有任何幫助,但是傳達了一條令我震驚的信息——杜宇王的威信與笮王的威信同時存在於這座山上。老實說,然然你很快就推理出這個答案並接受,比我還厲害一層,我可是激動了一個星期。”
我突然很想蹲下去找找這裏有沒有一包名叫“節操”的零食,然後邊喫邊圍觀算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