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所私立學校斷斷續續讀過兩年書。那期間,父親常要我去放鴨;母親常留我在家裏幫助她推磨、舂碓,她說:“一隻公雞四兩力”,我知道她也是無奈。
記得第一天父親送我到學校的情景。那是一九四一年春節
後的一天。
學校就在葉旺明村。
一條石板路,在茂密的樹林中伸向村子裏。在村子最後面,有一座高大的石門。走進石門就是天井,跨過天井就是廳堂。
廳堂上有七、八張高矮長短不一的桌、凳,十三、四個兒童,正在搖頭晃腦地高聲讀書。
一位個子瘦長,穿着灰色長袍,頭上戴着一頂瓜皮帽,幾根白鬍子在下巴上蹺着的老人,雙手背在背後,在天井旁邊踱來踱去。他一邊嘴上背誦着什麼,一邊用眼睛監視那些正在讀書的兒童。
先生見了父親和我,很快地回到自己的那把“太師椅”旁,慎重地坐了下來。
父親把我牽到先生身邊,點燃香、紙。
在父親的指點下,我先跪下來,拜了牆上貼的那張用大紅紙寫的“孔聖之位”,接着又給先生下跪、磕頭。
拜過孔夫子和先生以後,就是先生爲我“點紅”。
我把一本“三字經”,恭恭敬敬遞到先生手上。
先生把手指放進嘴裏蘸了點口水,開始翻書。先生用他那笨掘的手指,把書一頁頁往下翻,當翻出了那夾在書裏的幾張紙幣,就悄悄地拿下放進口袋裏。
接着,先生隨手拿起桌上的“紅朱”毛筆,教我讀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並用毛筆在斷句的地方打上紅“o”。至於它的意義,先生並不作講解。
從此,我便天天上學,認字,背書、寫字。
先生將每個學生當天學的生字,寫在該生的大字本中。放學前,學生們逐個站在先生身旁認字。
我第一天的單字是“初、之、本、人、善、性”。認對了的字,先生就在該字旁,用“紅朱”筆畫個“0”。
讀過的書,都要背。每天上的新內容,下午放學前都要在先生面前背。
“學而時習之”。凡學過的文章,都要反覆溫習: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日,都得從頭背起。背書的時候,身子還要不斷隨着兩隻腳左右甩動而搖擺。
有不會認的字,或者不會背的書,都得老老實實把手掌伸向先生。讓先生挨板子。
有些學生估計要挨板子,先偷偷將手掌,在桌子或凳子角上使勁摩擦,直到手掌麻木。這樣在挨板子的時候,可以減少一點痛苦。
成天除了認字、背書,就是寫字。
寫字,首先要練習寫的是大字。
練習寫大字,要分幾步走:
第一步,先生在初學寫大字學生的大字本上,用“紅朱”筆寫上大字。我的本子上每天寫的都是:“一去二三裏煙村四五家樓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先生先教我在硯池裏磨墨,然後指導我用毛筆在“紅朱”字上照着寫,這叫做“描紅”。這一步一般要反覆練上十天。
第二步,把先生寫好的摹本,套進透明的白紙大字本裏。學生透過白紙,把摹本上的字,用毛筆描在大字本上。我的摹本上寫的是:“王子去求仙江城入九天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
第三步,在初步掌握了“握筆”要領以後,就開始“臨”了,即把樣本擺在旁邊一筆一筆仿着寫。
在“臨摩”一段時間以後,就開始練習小字。初練小字,一般不需要另用小字本,只需把小字寫在大字本上,在每個大字旁,仿寫三、五個小字。
大字本交上去,先生批閱。寫得好的字,先生就在字旁用“紅朱”筆畫一個“0”。如果橫排全是“0”,就叫掛“匾”;如果豎行全是“0”,就叫掛“牌”。學生們都積極爭取“匾”和“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