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按照自己既定的步伐往前跑着，他知道，這個時候後退只會挨軍法，前進纔是唯一的途徑，無論天空中飛過什麼，作爲一個士兵，他只能往前。

和別人放慢的步伐不同，他反而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多年的戰場經驗告訴他，在這個箭矢亂飛，火彈亂竄的時候，牆根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投石機是打不到城牆下的，而弓箭手們這個時候也都在朝他們視野裏人最多的扎堆的地方射擊，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站立的牆腳。

當然這裏也不是完全沒有危險，他還要擔心敵人從城牆上扔下的石頭，倒下的開水和瀝青，好在他有一個足夠牢固的盾牌，他把盾牌高高的擋在腦袋上，就這樣，他處在了一個戰場上最安全的小空間裏。

一面攻城梯在他身前聳立起來，他環目四顧，忽然發現自己站錯了地方。

公爵大人將那些毫無經驗臨時徵召的新兵放在了隊伍的最前面，而自己現在就站在了這些新兵蛋子和炮灰的中間。

攻城梯雖然立了起來，但是卻沒有人爬上去，這些可憐的炮灰大着膽子穿越敵人的箭雨跑到這裏已經是鼓起最大的勇氣了，又怎麼敢第一個衝上去，去爭奪那份他們誰也沒有想過的榮譽呢？

他正躊躇着要不要往後面躲一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攻城梯下等着別人比他更英勇的爬上這座死亡的階梯。

當然，他終究也只是想了一想而已，就在他很快下了決定往後面退出那麼一小步的時候，後腳跟卻踩在了後面人的腳背上。

他連忙停住腳步，一回頭卻見着一個軍銜比自己稍微高出那麼一點的小隊長站在自己身後，自己那一腳正是踩在了他的腳背上。

沒有謾罵，只是屁股上捱了一腳。

“都給我往上面衝啊，你們這羣雜種”那個小隊長一腳把他踹了一個踉蹌，正撲在了梯子上。

“你給我上去”那個小隊長把手裏的劍搭在他的後背上，這麼惡狠狠的說道。

他從來不是一個膽大的人，雖然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直屬長官，但是在軍隊這個等級制度最爲森嚴的地方，官大一級壓死人並不是無稽之談。

他沒有抗拒的理由，更沒有抗拒的勇氣，低頭嚥下一口唾沫，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終於往上面爬了上去。

有那面盾牌在頭頂擋着，攀登樓梯的過程並沒有特別大的危險，當然，除了手上盾牌傳來的幾聲砰砰震響和身下跟着爬上來的那個士兵帶着痛苦的呼喊聲從樓梯上跌下去，並沒有遇到太大的危險。

他終於爬了上來，有史以來的第一次第一個爬上了敵人的城頭。他習慣性的將盾牌擋在自己身前，而緊隨而至的是兩聲砰砰的刺向。

兩個手持長槍的敵人圍過來，手裏的長槍正紮在了他的盾牌上。

他的盾牌很堅固，他並不擔心就這麼被兩杆長槍給刺破，他穩了穩身形，正打算從牆頭跳下去，卻發現那兩個敵人的長槍還抵在自己的盾牌上，並沒有收回去。

“啊”

那兩個士兵忽然叫了起來，只見他們站在一起，卻是要用手裏的長槍將他從城牆上推下去。

這讓他嚇出了一聲冷汗，身後只有虛無的空氣，這個時候，只要他退上一步，他就得一腳踏空，從這城牆上跌下去不可。

城牆下除了圍湧過來的人羣，就只有躺在地上和鮮血和爛泥混在一起的屍體了。

“不，不行，我怎麼可以就這麼死去”

他心底這麼吶喊着，一手緊緊扣住旁邊的牆墩，不讓那兩杆長槍將自己推入死亡的深淵。他的身子往前傾斜，抵在盾牌後面，緊咬牙關，頭上冒出無數細汗，這場生與死懸崖上的角鬥。

可是就在他和這兩杆傳來巨大力量的長槍對抗的時候，一個人從旁邊走了過來，一個肩上扛着巨劍的大漢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認得那把劍，那是菲爾茲威王國的狂戰士纔會使用的巨劍。他參加過好幾次薩里昂王國和菲爾茲威王國的戰爭，他認得那把劍，同樣也清楚那把劍如果被他的主人揮舞起來會有多麼可怕。

他的心臟開始不爭氣的飛跳起來，呼吸變得急促，額頭的冷汗更是像豆子一樣滾落下來。

他死死盯着那個走過來的狂戰士，祈禱他只是路過，而不是要加入自己和這兩支長槍的這場戰爭。

可是那個人還是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而且還舉起了肩上扛着的大劍。

他的瞳孔因爲驚嚇而放大，臉龐因爲恐懼而扭曲，但是也只是那麼一剎那而已，那把舉起的大劍緊隨而至，將他的整個腦袋劈成兩半。

鮮紅的血花在他的臉上綻放，濺射而出的鮮血噴灑在他的盾牌上，將盾牌上他畫下的可笑的分不清楚是烏鴉還是什麼大鳥的圖案染成一大片的鮮紅。

他身體無力的後仰，無力的跌進身後的懸崖，只留下一大蓬揮灑的熱血，將這一片城牆噴灑成一大片的血紅。

他叫伯納戴特，拉里亞人，有着一個小小的農莊，家裏有一頭牛，一頭驢，還有一個兒子，兒子結婚兩年了，兒媳婦懷孕八個月了。

他還想着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他就該有一個可愛的小孫子了呢？

可是

戰爭還在繼續，下面的人踏着他的屍體還在往上面爬，上面的人也還在奮力抵抗，用弓箭，用石頭，用刀槍，將那些和他一樣爬上來的人殺死，砍成兩半。

直到那一輪鮮紅的太陽落到西邊的山頭，直到黃昏滿天，將漫天的雲朵和天空下的這座城堡盡皆照耀成一片血色的時候，雙方纔偃旗息鼓，這場戰爭才宣告結束

噢不，這不是結束，明天還會有更多的鮮血流淌於城牆之上，還會有更多的人伏屍於溝壑之中，還會有更多的孩子失去他們的父親或者祖父

這就是戰爭，最無情無義的戰爭，再多的人命也填不滿它貪婪的欲壑，或者

或者，應該說是人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