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落葉之經(2)
外頭叮叮咚咚,噼裏啪啦,藍合真燃竹生火已畢,探頭進來道:“我剛纔好像見到你下牀了。”
葉落之本想再藏些時候,只心中得意,又不落忍,便將素紙遞出,含笑道:“送給你。”
藍合真眼睛一亮,好奇心起,拍乾淨手,邊走邊問:“什麼來的?”待得接過手裏,雙手捧開,細看了會。
“怎樣?”葉落之一臉期待,見她明眸恍惚,心神盪漾,心中越發沒底。
藍合真趕緊將紙小心摺好,揣入懷中,故作鎮定笑道:“等會再說吧。”旋即轉身逃了。只餘下葉落之在那裏目瞪口呆,眉睫眨眨,到底怎樣?心中真個不是滋味。
其實他哪能怪藍合真?自接過後,藍合真心頭直跳,便覺腦中一陣暈眩,看了半天,只有密密麻麻蝌蚪文,居然連一個字都沒瞧進去。便聽到葉落之問她“怎樣”,只好先逃走再說。
屋內葉落之一臉垂頭喪氣,屋外藍合真趕忙躲在裏面看不到的角落,還回頭探探葉落之有沒有偷看,這才掏出素紙,定下心神,一字一字地看將去:
落葉經
落葉枯否?枯也!何證之?不枯不落。不枯而落者何?非落葉也!既落之,豈非落葉?如人之夭折,非正壽者,不得正名。奈何以落葉稱?謬也!何謬?形同而意離,難見稱故。何解?無解!別名正之,可乎?不可!形同意離,不得正名,故以別名正之,爲何不可?謬也!何謬?意離而形同,不可再正故也。如是說,果真無解!有解!何解?自在人心。
清風曰:落葉枯否,自在人心。
看了一遍,只認得一個一個的字,兩個合起來便不認得了,慌忙再往屋內看去,見葉落之躺在牀上發呆,心中稍安;再看,終於認得兩個合起來的字,三個合起來便不認得了……
如此反反覆覆、偷偷摸摸看了十數遍,纔將本來一目就能讀完的東西看明白了。“咕嚕咕嚕!”突然一股濃烈的焦味!“哎呀!”藍合真失聲叫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屋內葉落之焦急問道。
“沒什麼,你別出來!粥糊了!”藍合真暗罵自己不小心,將紙摺好藏於懷中,想要端鍋,卻是太燙,趕緊將火滅了。
“小心點,沒關係!”屋內又傳出葉落之的聲音。
藍合真暗自叫糟,掀開鍋蓋,一股焦味撲面而來,還怎麼喫啊?試了一口,實在無法下嚥。
怎辦?怎辦?
抬頭見那三株紅豆杉微微顫抖,心頭起了歹意。
卻見藍合真將不算太焦的糊粥弄到盤子裏,放在日底下風乾,摘下許多針葉,剝下幾片樹皮,連鍋端去溪邊洗淨。回來時,糊粥幹卻,將鍋一放,鋪上密密麻麻的針葉,內裏含水,再將樹皮揉松成粉末,灑些在四周,藏些在底下,將糊粥弄成龍眼大豆團,一粒粒安置妥帖,慢火蒸了起來。(作者按:葉氏想當然去焦法,別信以爲真,不過值得嘗試。)
等到豆團內水蒸出,外汽滲入,看起來粘而不爛,膩而不堅時,正是出爐時候。藍合真也不知好壞,將就着喫吧,夾成兩大碗,將火熄滅,形容怪異地拿了進去。
也不敢看葉落之,一徑交到他手上,道:“如果不好喫,我重新弄去。”
“不錯!”葉落之喫了一個,忙道:“雖然有些燻焦味,但外裏青可,又伴有濃香,三味交雜一起,很是特別。”
藍合真不信,試了一個,雖不至於說的那樣好,但也還能入肚,這才釋然。
葉落之還記掛剛纔的事,邊喫邊苦笑道:“我那不算什麼經,隨便寫寫,你別當真。實在是褻瀆佛祖。”忽見藍合真低眉黯淡,筷子敲了幾下碗,似在思慮什麼,小心問道:“沒事吧?”
藍合真抬起頭來,暗咬了口牙,想與他患難至今,千不該,萬不該,自己隱瞞下那麼多事情。而他呢,不明不白,只因相信自己,就甘願丟下冥靈和歐陽姑娘,跟自己遠走千裏之外。想到一路來不離不棄,生死與共,遂道:“其實我也算是半個佛教徒。”
“哦!真的!”葉落之大喜,這經倒送得正好。
“其實……其實……”藍合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葉落之看看不對,靜下來望着她,也不敢詢問。
藍合真終於一閉眼睛狠下心道:“其實我是薩迦教徒!”
薩迦教徒!
那個在歐陽世家大開殺戒的薩迦教?
睜眼看去,葉落之卻未表現出應有的驚訝。藍合真的身份,他沒猜想過萬遍,也該有千遍,各種可能想多了,自然對任何結果都不會太驚訝。
反是藍合真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葉落之淡然笑道:“我只奇怪一件事,何先生既然知道你會武功,爲什麼那時也不拆穿你身份,反而要收你爲徒?”
藍合真臉色透出紅暈,提示道:“你不見師父他也送了一件利器給歐陽姑娘?”一頓,想想還有,又補充道:“而且,還教冥靈武經要義了。”
葉落之撓頭道:“這有關係嗎?”
藍合真心中輕嗔:“笨蛋!師父這樣做,還不全都是爲了你。將我當成……”不便直言,只好道:“師父知道你不會武功,所以讓我們保護你啊。”
無奈葉落之精明過頭,忙道:“不通!不通!他既知你那時假裝不會武功,顯然別有居心……”忽覺“別有居心”四字失言,便止住了。
藍合真輕嘆道:“那是他老人家慧眼通天,知道我不會傷害你。”
聰明如葉落之,居然也犯糊塗了,怎麼想也想不通其中關節,只好暗歎:“或許風塵異人,行事都是這般不可理喻。”
藍合真爲了轉移他注意力,問了個本不敢問的問題:“你不是不會武功嗎?怎麼四天前……”
葉落之面目瞬間有點黯淡,忽淡然一笑道:“說來,也是拜你師父所賜?”
“我師父?”藍合真老大不相信,瞪着眼睛道:“這跟他老人家有什麼關係?”
葉落之見她樣子好玩,呵呵笑了起來,輕慨道:“你還記得嗎?他給我灌了口迷魂湯,那時歐陽姑娘還喝止我別喝呢。”
“這又怎樣?”
“說來話長。”葉落之遙望遠處,緩緩道:“二十幾年前,母親中過一種蠱毒,叫‘七色幻蠱’,這種蠱毒能讓人產生幻覺,心智迷失,終日就好像活在夢中一樣。”
藍合真心頭一顫,人若是終日活在夢中,實在無法想象。
又聽得葉落之道:“據說,由於活在幻覺中,這種蠱毒能治相思之苦,但一經種後,無藥可解,不久便會思竭而死。爲此,父親苦心研製,跋山涉水,煉出一味藥,叫‘六神金丹’,其實是世間六種至毒之藥相互制衡。藥用在於刺激經脈,從肢體的痛苦,來喚醒夢境。”
藍合真聽得心下一涼,猛想起葉落之三日來所受的痛苦,那種慘狀,莫非就是——
“母親生下我不久,便去世了。”葉落之聳肩輕笑,眼中卻流露出哀思,輕巧道:“就這樣,我生來帶有兩種餘毒。”
藍合真感同身受,發顫道:“那你這麼多年來,難道……”
葉落之微微一嘆道:“夢由心生。小時候心智全無,‘七色幻蠱’實則起不了什麼作用。等到大些,居然適應了,只是平日裏總要胡思亂想個不停。無論有閒無閒,就是想,想啊想,想了十幾年,好像什麼道理都明白,實則面對了更爲虛空的迷茫。想太多了,似乎比別人活多了三輩子。唉!別的倒沒什麼,就是覺得累。人一旦覺得活着累,就把一切都看淡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藍合真同情開解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別人想要都沒有呢。”
葉落之莞爾道:“對!其實也就只剩這麼點自欺欺人。”
“那‘六神金丹’……又怎樣?”
“經常發作,但毒性已經淡了很多,上次發作已經是三年前了。”葉落之倒是看得開,實則毒性附體,每時每刻都有刺痛的感覺,只是對於小痛已然麻木。
“那小的時候,一定很難受吧?”藍合真打破沙鍋問到底,似要替葉落之分擔一般。
葉落之悽然一笑道:“那時我總想,母親啊,你爲什麼不帶着我一起去,爲什麼要留我在世上受苦?”葉落之說得隨意,藍合真聽來卻乍起而驚,好像猛然覺悟這種想法,卻無從去捕捉。究竟是爲什麼?
“父親爲了保住我性命,着實忙壞了,整天什麼藥啊、丹啊、功啊,折騰了好幾年,用盡了各種能想到的方法,居然真的做到了。”
藍合真道:“就是那什麼‘鎖毒之術’、‘八脈鎖經大法’?”
葉落之淡然道:“那隻是內功方面的而已。不過也確實有效,經脈一鎖,毒性發作起來也就輕了。不過解禁後,毒氣一動,仍然十分厲害。”
藍合真有點迷糊:“這兩種不都是鎖毒嗎?有什麼區別?”
“‘八脈鎖經大法’,其實是一種內功修行,通過經脈封鎖,也將內力封住,既扣住毒性同時,與毒性一同激盪,實則借毒練功,反而事半功倍,比一般內功修行,要快上很多。就是解禁經脈,十分麻煩,需要藉助強大的外力。”
“藉助外力?”藍合真奇道:“你不是自己解禁的麼?”
“所以說,靠了你師父那迷魂湯。”
藍合真似懂非懂,道:“這麼說,如果有外力相助,你還能解禁?”
“不能!”葉落之苦笑道:“其實,本來十年之後,我倒是可以恢復武功;你師父給我喝的,只怕是他耗盡許多心血專門弄來的靈藥,恰好是剋制‘六神金丹’的。因此,實則五年之後,就可以完全解禁。如今強行借靈藥之力爲之,一來一去,反而要等二十年了。二十年內,除非毒解了,否則任何外力,也無法再解禁。”
藍合真聽得黯然神傷道:“都是我害了你。”
葉落之展顏道:“別說這樣的話,有沒有武功,我並不在乎。至於那‘鎖毒之術’,就是解禁後,毒性彌留時一種應急鎖毒的方法,一共有六層,每層鎖一種毒,因爲第一次用,費了好大力氣。”
“但你後來毒性發作還那麼厲害。”既有此術,爲何後來還那樣?藍合真不解。
葉落之一時口拙,其實他那時,沒想到解禁比預想的多費時間,導致一場廝殺無法制止。用“鎖毒之術”時,心神凝一,出於保護,只對一丈內有所感知。直到嘻哈佛金剛鈴敲在莫呆巨盾上,發出轟鳴,才微有反應,忽然警覺藍合真倒下,顧不得只鎖到第三層,便收了功,導致後來毒性發作那麼劇烈。
藍合真憶起他那時爲己療傷,忽有所悟,既感動又內疚,況且若不是自己帶他走,也不會被人逼成這樣,令他被迫解禁,導致滯後十五年才能恢復功力,一時低迴淺嘆,也說不出話來。
葉落之見狀,有意爲她解開心結,遂含笑道:“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藍合真抬起頭來,以爲必跟薩迦教有關。
“你覺得——”葉落之故意拖長道:“武學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藍合真一怔,大出意外,想了想道:“天下無敵。”
葉落之想起與趙文王所答如出一轍,不覺失笑,趕緊煞有介事地搖着頭道:“不對!”
藍合真被吊起胃口,好奇道:“那是什麼?”
“天下無武!”
藍合真咿唔半天,沒想明白,問道:“怎解?”
“莊生天子劍、諸侯劍、庶人劍的說法聽過吧?天下無敵,是庶人之劍;天下無武,纔是天子之劍,兵戈不起,天下太平啊。”
藍合真琢磨了會道:“但我覺得這天子劍,需要處天子的位置,藉助多方面的力量,甚至興兵戈,最後才能太平。”
葉落之贊同道:“天下無武,需要每個人的努力。我想說的是,有武功和沒武功,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因爲我所持的是另一種劍。”
“什麼劍?”
“不爭之劍。”
“不爭之劍?”藍合真呵呵笑道:“不爭要劍來幹什麼?”
葉落之沉吟了會道:“這種問法看似有理,其實已將劍想當然地與爭鬥牽扯起來。劍若不爭,也可以拿來儆敵,做做擺設啊。古人佩劍示榮,今人猶有此風。即使不是劍,像財貨、地位等,這些難道不能看作非劍之爭?所以說,爭者未必是劍,劍者未必是爭。”
藍合真似懂非懂道:“這麼說,一切還看爭與不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