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再相逢血染薄山(1)
元至正十一年五月初一,兩騎從駐馬店悠然南行,清塵之色,引人側目。但最讓人不解的,還是他們的裝束。
其中一人青衣素雅,面如溫玉,笑而不露,年約四十餘,長鬚,翩翩然若仙人風骨。一看便知是個文人。另一人高頭大馬,魁梧之極,身着戎裝,滿面虯鬚,孔武有力,竟是個朝廷高級軍官,而且是個蒙古人。民間常有“八娼、九儒、十丐”之說,若有人說見到一個漢人一個蒙古人,而且還是一個文人一個軍官,公然在官道上並駕齊驅,只怕聽到的人打死也未必相信。
但此時,兩人卻有說有笑,似乎投契之極。
軍官感慨道:“如今民生凋零,樸不花這狗太監欺上瞞下,脫脫丞相也拿這奴纔沒辦法。這次奉旨出差,不想還能見到駐馬店這麼繁華的地方。”連年天災不斷,朝廷的賑災款,大部分成了當權者的私房,導致國庫空虛。許多人不堪徭役,紛紛造反,朝廷稱作“徭賊”。順帝登基至今,已經平定了數十場叛亂,但依然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文士道:“駐馬店歷史名鎮,李斯、幹寶、範縝之鄉,蔡、息、陳、唐,四州交境,如今這樣子,早已今不如昔。”軍官這一路南下,所到之處哀鴻遍野,盡是斷壁殘垣,此時頗不以爲然,倒也不反駁。突然想到什麼,道:“江先生好像也是這附近的人吧?”江先生一笑:“玉樞將軍好記性!我正是駐馬店人。”兩人相對大笑。
玉樞將軍道:“哎呀!你們漢人有句話叫‘鍾靈毓秀’,果然不差。江先生給丞相出這變鈔的妙方,眼見就要藥到病除。”江先生眼中閃出一絲難察的笑意,旋即警覺掩去,道:“那都是丞相厚愛。”玉樞將軍又道:“十七年前江先生慧眼識英雄,投奔仍在伯顏門下的丞相,手刃逆賊,爲朝廷立下大功,後來又出謀劃策,替丞相踢走伯顏,卻爲何不願出仕。”
這是陳年舊事,不禁勾起江先生思憶,自嘲似地一抿嘴角,笑道:“丞相座上賓,遠勝封疆吏。能時時聽得丞相教誨,是我最大的榮幸。”玉樞將軍點了點頭,並未察覺江先生有什麼異常。
此時已出城郊,一路荒無人煙,境況大異。但青山綠水,景色甚是優美,只偶爾見得路旁餓殍,無人清理,倒是掃了不少興致。不知不覺中,便走了十幾裏路。
江先生突然按馬一指,道:“前面便是薄山湖,素有‘中原灕江’、‘百裏畫廊’之稱。”玉樞將軍一看,但見古木蒼濃,幽澗清雅、秀山端閒、奇壑迭出。發呆了一下,道:“有山無湖啊。”江先生一怔,隨即呵呵笑道:“此是薄山,轉眼便到。”
果然柳暗花明,行出裏路,便見六十裏湖光,粼粼閃耀,白鷺、斑鳩、百靈,羣鶯齊飛,水天一色,真是羨煞俗人。二人竟然忘了此來何事,流連忘返於這自然的情趣,任馬兒自擇其路。
“你們是何人?竟敢私闖聖地!若要活命,快快離去!”
二人正陶醉間,突然一句橫空斷喝,將坐騎驚擾,連連嘶鳴。兩人連忙收繮勒索,將馬穩住。再向前看時,不知何時,眼前竟然出現兩個持劍的綠衣妙齡少女。
二人忍不住相對大笑。少女被笑得十分不自在,其中一個看似年長的斥道:“笑什麼笑?你們私闖聖地,該當何罪?”江先生斂住笑容,不答反問:“這裏可是九子溝,魯王寨?”
那年幼的隨口應道:“是九子溝,如今卻叫百花莊,不叫魯王寨。”年長的白了年幼的一眼,道:“你還真聽話,人家問,你就答。”年幼的甚羞,咿咿呀呀的道不出個所以然,似是不服氣,卻又不敢吭聲。玉樞將軍見二人嬌小可愛,不禁嘆道:“可惜啊可惜!”年長的斥道:“可惜什麼?你這大鬍子,莫非是蒙古人?”少女畢竟見世面不多,並不能從玉樞將軍裝束看出身份。
江先生突然道:“小姑娘,你可知九子溝的故事?”年幼的眼前一亮,似乎頗有興致;年長的又喝道:“誰稀罕你那破故事。速速離開,不然被其她姐妹看到,你們就死定了。這裏不許男人進來!”原來她見江先生頗有長者之風,樣子又和藹可親,倒也有些好感。換作平時,早就出手將其嚇跑。
江先生突然也嘆道:“小姑娘,你也不問我們是來幹什麼?我們可是專程來的”年長的這回也中套,問道:“你們來幹什麼?”“我們是來殺你們的。”江先生輕描淡寫地說。
兩少女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呆若木雞,旋即面面相覷。終於,年長的首先反應過來,但卻笑得花枝招展。似乎這是她平生聽過最大的笑話。年幼的沒笑,只是癡癡地看着江先生。
玉樞將軍眉頭一皺,道:“你們不信?”年長的仍然沒有止得住笑,道:“就憑你們,別做春秋大夢了。姑娘今天心情好,你們快走吧。”江先生微微一笑,也覺可愛,道:“你也不問我們爲什麼要殺你們。”年長的少女眼光一滯,終於有些遲疑,問道:“爲什麼?”“我來問你,這裏可是百花門?”“正是!”“你們可曾殺官劫糧?”
一聞此言,年長的少女面露怒容,道:“那些貪官元狗,人人得而誅之!”江先生笑道:“這就是了!我身邊這位,便是朝廷的中書右丞,玉樞虎兒吐華。此次奉命鎮守黃河民工,順便來剷平你們百花門。我只是帶路的。”
“你們——”少女話未說完,卻聽得“嘟——嘟——嘟——”,雄壯的號角聲起,劃破了薄山湖的寧靜,似要在這清景中,勾畫出悽美的畫圖。原來是玉樞將軍從身上掏出軍號,吹將起來。山獸水禽,也都紛紛受驚逃竄。
兩少女眉頭深蹙,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便聽得“蹬、蹬、蹬”的聲音,地面也微微地顫動起來。過不多時,便見大隊人馬,兵甲鮮亮,黑壓壓地湧了進來。節奏齊整,旌旗鋪天,長官一聲令喝,所謂令行禁止,衆兵丁齊聲一喝,直逼雲漢,腳步一收,大氣都沒敢喘,一時間鴉雀無聲。一名千戶跑將過來,單跪在玉樞將軍馬前,說了一通蒙古話,玉樞將軍回了一句,千戶便答應一聲歸隊去了。
少女哪見過這等軍威。眼睛瞪得老大,顯然被嚇壞了。待見那些士兵個個精壯,彪悍異常,知道江先生所言非虛,惶然之色已經難以掩蓋。
江先生笑道:“我們這裏有三千人馬,你們百花門大概只有五百花女。我們不想欺負你們弱女子,所以沒有突然襲擊。叫你們門主齊百花出來吧。”
話一出口,年長的少女臉色驟變,雖然慌張,卻不忙亂,卻見她手腳利索地拿出一個圓筒,猛然一拔,高舉向天。“嗖”的一聲,一道明媚的光彩騰空而起,“嘩啦嘩啦”地爆出萬瓣花瓣來。
不多時,遠處飄來一個綠影,江先生不禁點了點頭,似是讚許。那綠影身法不錯,瞬間來到兩少女跟前。兩少女連忙躬身道:“拜見花吏!”來人是個三十左右的女子,顏色一般,見此情形,喝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朝廷軍官,要見門主。”“你們且守着,不要造次,我這就去面見花使。”綠衣花吏立刻飛身而去,估計要到百花莊報告情況。
江先生好整以暇,笑容可掬,似乎成竹在胸,輕輕拍着馬鬃,對年幼的道:“小姑娘,可想聽九子溝的故事?”這少女本也對江先生頗有好感,此時卻畏如蛇蠍,連連搖頭,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心想:“門主常常教導,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太多,尤其是男人,他對你越好,居心就越壞。這話果然沒錯。”
江先生卻自娛自樂地道:“相傳殷商年間,封王有一名驍將,名叫羌尤。後來啊,這封王施行暴政,殘殺無辜,羌尤便反了,駐紮在這裏。當武王得知羌尤起兵反封的消息後,便派來特使,共商收編合併伐紂滅商大計。羌尤答應武王的要求,從此歸附於周。武王封羌尤爲魯王。封王得知羌尤反叛,惱羞成怒,便帶兵馬攻打魯王寨。一場惡戰打得天昏地暗,將這六十裏湖水染成殷紅。那魯王有九個兒子,全部戰死在這條溝裏,所以叫九子溝。今天只怕也要血流成河,在劫難逃。年紀輕輕的,可惜啊可惜!”
兩女子這才知道,開始玉樞將軍說“可惜啊可惜”所指,不禁對二人怒目而視,若不是花吏吩咐不可造次,只怕便罵將起來了。
無人應答,江先生心倒也靜了下來,見此處風貌淡雅,四境靈秀,暗想這齊百花確實會挑地方。薄山,薄山,也真切合女子意蘊。想到出神處,不禁囈笑。回神見那九子溝,清澈中透出淡漠的肅殺之象。心頭一動,便有二十片竹筏撞入眼簾,從九子溝深處如箭般射來。近裏一看,每筏約十人,前十筏身着深紅布裙,後十筏身上卻是五顏六色,粼光閃閃,不知爲何物製成,彷彿與這江面一般,倒映着青壁藍天。
年幼的綠衣女子拊掌叫道:“太好了!是紅梅花團,連百花近侍也來了!”江先生聞言細看,那些深紅布裙,雖然質地粗劣,但造工甚巧,從腰腹舒展,竟如傲雪寒梅獨自開。再看百花近侍時,江先生忍俊不禁,因他想到,此時若來一幫懸鶉百結的叫花子,定然相映成趣。但那些百花衣顯然不是用來博人一笑的,各色搭配似乎十分講究,頗有義理,就不知做什麼用。
停筏江渚,領頭是一個綾羅紅裳的美貌少女,形容冷峻,自有一段傲骨,讓人不敢直逼其美。兩綠衣女子連忙跪下:“參見紅梅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