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新月初升, 聶屹方纔回來。
他一邊往院子裏走走一邊詢問老衛國公夫妻,得知他們已經歇下了, 便沒有過去打擾。
走進院子裏, 遠遠地就看到站在廊廡下等待的姑娘, 屋檐下懸掛着幾盞燈籠,昏黃的燈光柔柔地灑在她臉上,明眸如星, 笑靨明麗,如同夜幕裏最亮的那顆星,璀璨明亮, 悄然之間,勾動着人的心。
“世謹,你回來啦。”霍姝高興地說,拎着裙襬朝他走過去。
夜色中,聶屹冷凜的神色變得溫和,許是月色太過溫柔, 聶屹忍不住將快步朝他走來的姑娘一把摟到懷裏, 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氣息, 一天的疲憊彷彿都消減了許多。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有個人會在夜色裏望着前路等他回家,真好。
霍姝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害羞,不過臉皮厚的姑娘很快就忽略了那些害羞,高高興興地回摟他,問道:“世謹,你肚子餓麼?可要用膳?”
一般的貴族府上,只注重早膳和午膳,晚膳只需要喝些湯湯水水即可。不過霍姝肚子餓得快,加上聶屹是個正在長身體的大男人,白天在外面奔波,運動量大,晚上回來時餓得厲害,所以他們的晚膳之豐富,並不比中午差多少。
得知他還沒喫,霍姝忙叫人擺膳,然後歡歡喜喜地坐下來陪他一起喫飯。
聶屹給她夾了一個燒雞腿,看她眉開眼笑,一副滿足的模樣,溫聲道:“你要是餓了,先喫罷,不必特地等我。”
“兩個人喫飯才香,自己一個人喫多沒意思啊。”霍姝咬着筷子瞅着他。
聶屹聽到這話,十分高興,又給她夾了一條酥炸的小魚。
旁邊伺候的丫鬟們聽到這夫妻倆的對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某位世子夫人,先前傍晚時抱着點心盤子喫得那般歡快的人現在說出這種話,一點兒也沒說服力。
用過晚膳,夫妻倆手拉着手在月色下的別莊院子裏散步。
“今天很忙嗎?”霍姝問道。
“其實也不忙,抵達行宮後,舅舅留我說了會兒話,就去附近的山裏轉了下……”
霍姝聽着他說話,突然視線就落到不遠處在黑暗中亮起的點點熒光。
是螢火蟲。
聶屹轉頭看去,同樣看到不遠處的草叢間一閃一閃的點點熒光,像夜空中閃爍的星子,十分美麗。
聶屹見她喜歡,就拉着她走過去,一邊欣賞螢火蟲,一邊散步。
直到散步差不多,霍姝才依依不捨地讓他拉着回房洗漱休息,想着明天晚上要繼續去看螢火蟲。
於是夫妻倆搬到西山別莊後,晚上就有一個散步看螢火蟲的習慣。
翌日大早,聶屹就去行宮伴駕。
霍姝早早地跟着他起了,將他送出門後,就慢悠悠地繞着別莊的院子跑了半個時辰,接着去一處小樹林裏耍了會兒鞭子,直到天色大亮,氣溫開始變熱了,方纔大汗淋漓地回房洗漱。
艾草等人對此見怪不怪,用心地伺候。
笠草等凌雲院的丫鬟們心驚膽顫,對她們這位世子夫人的厲害之處又有了新的認識,光看那耍得虎虎生風的鞭子,連半空中落下的葉子都能整整齊齊地切成兩半,就知道這位世子夫人十分不好惹。
凌雲院的丫鬟們再次絕了和她作對的任何可能,努力地伺候罷。
築雅望着被丫鬟們簇擁而去的世子夫人,忍不住咬了咬脣,走到笠雅身邊,小聲地道:“笠雅姐姐,咱們這位世子夫人……如此是不是不太好?”
哪家的世子夫人像她這樣耍得一手好鞭子,連男人都能輕易地抱起來的?
她們這位世子夫人還真是與衆不同。
笠雅神色微斂,轉首看她,在築雅神色漸漸地變得不自在時,方纔說道:“世子都沒說什麼,咱們能說什麼?用心伺候着就是了。”
築雅明媚的俏臉頓時有些失落。
世子夫人長得很好看,家世也好,性情隨和,挑不出什麼不好的,也只有這舞刀弄槍不符合世家貴女的模樣。不過顯然世子是知情的,並且沒有制止的意思。
有這樣的世子夫人在,她們原本就算還有點心思,也不敢起,生怕遭了世子夫人的眼,屆時她隨便一鞭子過來,人就要毀了。
想到這裏,築雅越發的失意。
世子是人中龍鳳,深得皇上寵愛,前途無量,作爲丫鬟,對過樣的主子要是沒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可惜世子性格冷淡,更不喜人近身伺候,沒有那些心思,她們也只能盡心伺候,不敢起什麼心思。原以爲世子如此潔身自好,是因爲沒有娶妻,不識女人香,成日只知道當差罷了。是以等世子娶妻後,凌雲院的好些丫頭都生起幾分心思。
只是哪裏想到,世子夫人如此與衆不同,嫁過來的幾天就震住人。
***
霍姝洗漱過後,懶洋洋地坐在鋪着涼簟的羅漢牀上,將丫鬟們送來的帖子翻了翻,最後將懿寧長公主府的帖子取出來。
懿寧長公主給她下帖子,叫她去公主府的別莊賞花。
至於大皇子妃、二皇子妃以及其他府裏的各種賞花宴會遊湖出行打獵的帖子,霍姝不太想理會。
霍姝託腮思索了會兒,就讓艾草磨墨,開始回帖子。
晚上,聶屹回來時,霍姝就和他說懿寧長公主給她下帖子,請她過幾日去別莊賞花。
聶屹慢條斯理地換衣服,說道:“你要是不喜歡,就不去。”
“那怎麼行?”霍姝擺擺手,“娘都親自給我下帖子了,我怎麼着也得去的,就不知道二嬸三嬸和幾個妹妹們去不去。”
“她們一般不會去。”聶屹垂眸說,神色看着十分冷淡,“娘喜歡熱鬧,時常會舉辦各種宴會,邀請人到府裏玩樂,不過咱們府裏的人一般不會過去。”
霍姝聽罷,心裏明白,他們之所以不去,因該老衛國公夫妻的意思吧。如此明着打懿寧長公主的臉,衛國公府卻一直相安無事,由此可見,懿寧長公主對衛國公府是十分容忍的,這種容忍,可能是因爲她那早逝的公公和聶屹罷。
“別多想。”聶屹摸她的腦袋。
霍姝很快就拋開那些東西,朝他笑起來。
***
到了懿寧長公主的邀請這日,霍姝在聶屹離開後,依然繞着別莊的院子跑步。
發出一身的汗後,方纔回房洗漱,用過早膳,就慢悠悠地坐車往懿寧長公主的別莊而去。
懿寧長公主的別莊距離衛國公府的別莊並不遠,剩坐馬車過去,也不過是兩刻鐘的時間罷了。據聞當初公主府的別莊會選在這裏,也是因爲這裏距離衛國公府比較近,誰知後來衛國公世子救駕身亡,懿寧長公主也改嫁。
霍姝來到懿寧長公主的別莊時,引來了很多人的側目。
除了霍姝外,衛國公府自然是沒有一個人來。
京中多數人都知道,衛國公府的人一般不會出現在懿寧長公主舉辦的那些宴會中,今兒霍姝這衛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親自到來,倒是讓人好一通詫異,不過想到衛國公夫人怎麼說也是懿寧長公主的兒媳婦,她過來也沒什麼。
懿寧長公主看到她,面上一片笑盈盈的,十分和氣。
婆媳倆說了會兒話後,懿寧長公主就詢問長子,“世謹最近怎麼樣?今兒怎麼沒來?”
“相公他很好,最近都在行宮裏當差,今日沒有時間過來。”霍姝答道。
懿寧長公主心裏有些失望,不過兒媳婦能過來,也表明衛國公府的態度,多少寬心幾分,便攜着霍姝進了一處花廳,將她介紹給花廳裏的那些女眷。
能被懿寧長公主納入交際圈中的人,無不是身份貴重,這裏不管是宗室還是勳貴夫人,都是京裏數得上號的。
霍姝一個剛成親的年輕婦人,交際圈只有未出閣時的那些,出閣後的交際圈因爲時間尚短,還未建立起來,加上衛國公府的人清居簡出,還真沒有結交到什麼人。這次懿寧長公主舉辦這賞花宴,也有給霍姝作面子的原因,有懿寧長公主這般引薦,在場的人自然都不會不給她面子,紛紛客氣地回應。
霍姝很快就明白懿寧長公主的用意,多少有些詫異,沒想到她會這麼做。
客氣地與大場的人見過禮後,霍姝看了看,發現永郡王妃今兒並沒有過來。
霍姝尋了個機會就問道:“娘,怎麼不見永郡王妃?”
懿寧長公主先是看了她一眼,方纔道:“永郡王世子妃去後,據說她也病倒了,這段日子都在府裏養病,我也有些些日子沒見過她。”頓了下,她又拍拍霍姝的手,說道:“永郡王世子妃是個賢良人,可惜是個沒福氣的。”
霍姝垂下眼瞼,表情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幾分傷心,心裏卻不以爲然。
原本以爲今兒來這裏,能見到永郡王妃,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什麼模樣,沒想到她卻沒有來。雖然她不知道永郡王妃對霍妍的事情知道多少,總歸這事情發生在永郡王府,永郡王府也逃不了責任。
霍姝沒見到永郡王妃,多少有些失望,在花廳裏陪懿寧長公主坐了會兒,就見榮親王妃帶着安陽郡主上門來了。
安陽郡主整個人都懨懨的,看着就是一副被什麼打擊到的模樣,都沒什麼精神。
榮親王妃溫和得體地和懿寧長公主寒暄幾句,就讓女兒自去玩。
安陽郡主忙看向霍姝。
懿寧長公主見狀,笑道:“聽說安陽和阿姝玩得好,瞧她這模樣,看來是真的了。丹陽她們在那邊的湖中劃船,你們也過去罷。”說着,又吩咐霍姝照顧好安陽郡主。
霍姝站起身,和周圍的夫人們行了一禮,就帶着安陽郡主一起離開。
她們自然沒去找許恬,而是尋了個清淨的地方,坐着一起說話。
“你今天竟然也過來了,真難得。”霍姝笑着說。
安陽郡主瞥了她一眼,有氣無力地道:“天氣那麼熱,我來西山的目的是想要清清淨淨、涼涼爽爽地睡到自然醒,安生地渡過這個夏天的,哪知道這一大早,我娘就讓人在我耳邊唸經,將我念醒了。”
霍姝看了看她粉嫩的臉蛋,這姑娘平時睡得多,就算被榮親王妃一大早叫起來,面色看着也十分不錯,就是夏天天氣熱,人也愛泛懶,這樣的天氣出門,讓她提不起精神來。
於是霍姝便沒安慰她。
安陽郡主有氣無力地趴在石桌上,清涼的石面讓她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突然遠處傳來一陣訓斥聲。
這裏是懿寧長公主的別莊,誰敢在這裏生事?
霍姝驚訝地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花叢中,不知何時走來一羣女子,其中打頭的是三皇子妃高筠,她身上穿着一襲嶄新的橘黃鑲邊淺黃對襟紗衣,頭上插着赤金累絲垂紅寶石的步搖,被一羣丫鬟簇擁着,居高臨下地看着被兩個婆子按壓着跪在地上的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背對着她們,看不清楚是什麼模樣,不過看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及打扮,估計是哪府的小妾之類的。
看高筠那模樣,難不成正被人訓斥的人是三皇子府裏的小妾?
正想着,突然又見不遠處匆匆走來一羣人,待近了,終於看清楚那是大皇子妃。
大皇子妃來到高筠面前,神色難看地問道:“三弟妹,你這是何意?”
高筠一臉高傲地道:“你們府裏的側妃衝撞本郡主,我不過是讓她跪下來給我陪禮道歉,難不成這樣也不行?”
聽到這話,被兩個婆子押着的女人掙扎着叫道:“你胡說,我沒有……”
“還敢頂嘴,給本郡主賞嘴。”高筠輕飄飄地道。
便有粗壯的婆子上前,挽起袖子,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