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臣也大聲道:“阿史那將軍說的對,天下是一刀一槍從血海裏掙得的,自古都是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哪有什麼天啊地啊人和啊的講頭。殺了李世民您就是大唐之主,誰敢反對我們殺了誰,一直殺到他們服服帖帖不就行了。”
李承明瞪了他一眼道:“我現在和蕭骨兄薛將軍他們入演武廳議事,你們都好好守在此地,休得離開,一切人等,俱不許走進廳中。”
郭傑、喬子宏、李波、王虎臣等人答應聲裏,齊齊彎腰一拜。
“各位請,蕭骨兄請!”李承明謙恭地一拱手。
“呸真晦氣。大王和我等正在興頭,偏被這幾個人一番鬼話迷得昏頭昏腦,竟讓我們爲當起門卒來了。”郭傑憤憤地說着。
王虎臣“哼”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一手按刀,一手叉腰,挺身直立,神情肅然,真的似正在守衛的門卒一般。
李承明和阿史那蕭骨走到演武廳中正席坐下,對着劉仁軌等三人擺手道:“坐!”
三人深施一禮,然後各自尋坐位坐了下來。
他們剛一坐下來,李承明便開口道:“何爲天時、地利、人和,我已明白,得天下須天時、地利、人和俱備,我亦明白。我想知道,李世民現在是不是,天時、地利、人和齊備?”
“地利,人和李世民各得一半,天時則全然未得。”劉仁軌答。
“哦,此話怎講?”李承明問。
“李世民身爲大唐秦王,爲大唐的江山社稷東征西討,立下赫赫戰功,亦深得三軍將士之心。可是他卻藉此爲爭儲之資,更是下毒手,殘害當朝太子和齊王,威逼皇退位。爲天下有識之士不恥,有違天時。但其素有大志,善決斷,納良策,敢於陣前爭勝,不惜金寶,禮賢下士,聲望甚好。故的兵心,的一半人和。”劉仁軌道。
“爲什麼是的一半人和呢?”李承明打斷他問。
“太子不曾負大唐,不曾負秦王,卻無辜被殺,李世民因此不得民心,士心。其實在士心、兵心、民心之中,唯士心最貴。士心定策,兵心爭勝,民心固地,不可或缺。蓋人主雖明,而天下之大,事機之變,千頭萬緒,絕不可能一一料定。須廣聚士人之智,擇其明者以定大計。士人雖不陣前廝殺,然讀多,閱歷廣,非赳赳武夫可比。當年李世民討劉黑闥,大殺山東豪傑,遂令山東久亂不治,就是因爲他在山東不的民心,士心。”蘇烈搶先答道。
李承明點頭道:“地利就不用說了,我知道長安爲天下第一堅城,極難攻下。關中百二山河,最是險固,始皇帝據此滅六國,一統天下。漢高祖據此擊敗霸王,得登大位。今李世民佔據關中,大得地利。”
接着他又問:“依諸位之見,我們現在該當如何行事?”
“李世民眼下雖然失了河北,山東與巴蜀等地,但他在江淮還有杜伏威留下的雄兵十餘萬,洛陽亦有悍卒二十餘萬,另外江南亦有些許兵馬,未可小覷。雕陰梁師都雖地處偏僻,然悍勇狂妄,性喜攻掠,亦不能輕視。爲大王計有三策可行。一、趁李世民立足未穩,立刻命王小胡、李藝率軍西行,入巴蜀與李孝常王珪、韋挺合兵一處,先得山川之利,再爭天下。二、大軍退致齊、魯,背倚東海,南下江淮,北接幽燕,聯合突厥,先穩控半壁河山,再圖中原。三、據襄陽,下荊州,略江東,先圖立足之地,然後回攻洛陽,進取關中。三策任選其一,都可脫離險地,得生路,霸天下。”蘇烈說道,聲音裏充滿自負之意。
李承明笑了笑道:“李世民其人,固執自負,胸中多奇謀,我看沒你說的這麼簡單。”
“李世民現在的目的只是保住長安,擊退突厥。如果大王一定要強攻長安的話,就會激出他的奇謀來了。”劉仁軌說。
“正是。李世民現在一心就是保住長安,本在昏睡之中,大軍強攻,無疑當頭給他一棒,促其醒來。”薛萬徹也說。
“所以,此時此刻,強攻長安,不是策。”蘇烈說。
“若是能戰勝李世民呢?李世民一但被擒殺,天下必然震駭,我就是大唐之主,你們也就是匡扶社稷的名臣良將。”李承明雖然認爲他們說的有道理,可仍然壓不下心中一戰而取天下的慾念。
“大王也說了,長安是天下第一堅城,周長近百裏,僅朱雀街、從明德門至太極宮的承天門,就足有二十餘里。極難攻下。時間一久,萬一突厥不耐煩要退兵,臣恐大王會處於險地,進退兩難。”劉仁軌一邊說,一邊偷偷地看了阿史那蕭骨一眼。
“是啊,我十二歲時第一次跟父親來到長安,見到朱雀街竟如此寬闊平坦,城中屋舍又如此之多,巷道縱橫相連,如棋盤一般。驚爲鬼斧神工,日日奔在街市,但覺處處新鮮,留連忘返,直奔走了十多天,也沒能將這長安城看遍。”薛萬徹感慨地說道。
“周長百裏,是不是過於誇大了?”阿史那蕭骨驚奇地問。
蘇烈有些誇耀地笑着說:“長安城乃前隋金紫光祿大夫宇文愷監造,其人有巧思,多技藝。宮城、營帳、水利、舟船無所不精,無所不能。長安城就造得極爲精妙,且又宏大壯觀。其城分三部:外廓城、皇城、宮城,三重相依,層層遞進。並全依天象佈置,以宮城爲紫微垣居於正北,皇城、廓城爲大周天,東、西、南三面護衛龍庭。太極宮乃是皇所居,故建於城中最高處龍首原。其餘府院、寺觀、官宅、民居等各依地勢高低,順序建造。全城南北十一條大街,東西十四大街,縱橫交錯,共劃出一百零九個居民坊和東西兩個街市。每坊能居萬人,每個街市能容十餘萬人交易。整座城中,能居百萬餘人。周長百裏絕不誇大。”
阿史那蕭骨哼了一聲道:“那又怎樣,我突厥鐵騎攻無不克,戰無不取,你們的萬里長城不也擋不住我們嗎?”
蘇烈等人互相對視,臉均露出不滿的表情。
“依各位之見,天時、地利、人和,我佔其有幾?”李承明見狀連忙將活題拉了轉回來。
“大王不佔地利,天時,人和各佔一半。”劉仁軌說。
“怎麼解釋?”李承明皺着眉頭問。
“大王奮舉大義,爲父報仇,名正言順,原是佔盡天時。可是大王聯合突厥,突厥人又在關中燒殺搶掠,犯了百姓之怨,故只佔一半。先太子殿禮賢下士,勤政愛民,本已大得人和。可是太子麾下缺少統軍大將。除薛萬徹將軍以外,能獨當方面,運籌帷幄的帥才並不多見,故人和亦只佔一半。至於地利,大王揮大軍耗戰于堅城之下,但情勢有變就是想退,恐怕也無路可退,必至敗亡。所以地利二字,大王絲毫未得。”劉仁軌雖聽出李承明話中有不悅之意,但仍是將心中的憂慮說了出來。
李承明聽了,思前想後,竟是半天做聲不得,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
劉仁軌、薛萬徹、蘇烈三人心裏有些發慌,只怕自己的話說得重了,李承明受不住,但表面又都顯得很平靜。
李承明嘆了口氣道:“其實我起兵也是無可奈何,一是報仇,二是自保,至於如何定天下,心中其實並無主張,麾下諸公,也未見有大計獻。我亦徒逞意氣,以爲兵鋒所指,天下自然而定。若非三位教我,只怕我一場辛苦,俱都付與流水。承明何幸,得三位相助?從今而後,承明當與三位共患難,同富貴,生死相依。做出番大事業來。”李承明說着,站起身,對劉仁軌、薛萬徹、蘇烈三人深施了一禮。
三人忙站起回禮,蘇烈道:“臣自當竭盡心智,肝腦塗地,誓死報答。”
“大家既然同心,就不必客氣。請,請坐。目前我該當如何,還望三位多加指教。”李承明邊說邊招呼三人坐回席。
“當今之急務,自然是順天時,固地利,爭人和。”劉仁軌道。
“願聞其詳。”李承明拱手說道。
“先賢曰:天道無常,滿招損,盈則虧。大王當外示謙恭,接好突厥,內修明政。以安民心,才能號召天下。坐觀天意順逆,待時而動。此爲順天時。舍了長安,以退爲進,振軍再起,取一穩固的後方,保證民心所向,此爲固地利。然後制禮儀、明刑賞、安流民、墾荒地、薄稅賦、廣攬賢士、識拔大將、厚撫歸順,此爲爭人和,士心、兵心、民心已歸,天時自至。”劉仁軌道。
李承明看了看阿史那蕭骨一眼道:“蕭骨兄怎麼看?”
阿史那蕭骨搖了搖頭道:“讓楚王兄弟見笑了,他們說的這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強者爲尊。不過你可以放心,你我是兄弟,不管你想怎麼幹,哥哥我都會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