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大人,斥候在城北三十裏處的官道發現了突厥人。”一名校尉報告說。
溫大雅問:“他們有多少人,向那個方向開進?”
“大約三千人,押着一千多名年輕女子,和很多糧草輜重,應該是突厥的後軍。正往長安方向去。”校尉答。
“拿圖來!”
溫大雅身邊的幾名侍衛連忙將一幅地圖在他面前展開。
“這十幾天來,突厥人攻城掠地,氣焰十分囂張,他們一定不會想到我們敢出城野戰,所以纔敢這麼肆無忌憚。三十裏的路程,只需要一刻鐘的工夫,末將以爲我們可以一戰。”溫大雅現在的副手薛收看着地圖說道。
薛收字伯褒,河東人,秦王府士之一。才華出衆,年十二能出口成章。因隋煬帝縊死其父而與之不共戴天,遂不仕隋。十三年李淵起兵入關中,薛收赴長安由房玄齡推薦,受到李世民召見,對談方略盡合李世民的心意,任秦王府主簿兼陝東太行臺僉部。
武德三年李世民帶兵出擊王世充,薛收爲幕僚,擬寫檄文露布,文不加點,倚馬可待,頗爲李世民賞視。
王世充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急派使者到竇建德那求救,竇建德原本想坐山觀虎鬥,隔岸觀火想坐收漁利,但觀望一段時間後,眼見王世充危在旦夕,想到王世充滅亡後自己也難以倖免。
便親率十萬大軍號稱三十萬,救援王世充,短時間連克數城,兵鋒直指兵家要地虎牢關。李唐陣營內部一時大爲惶恐,屈突通等將領認爲若竇建德一旦佔領虎牢,李唐將背腹受敵,後果難測,所以應暫避其鋒芒,退守新安,擇機再戰。
只有薛收一人道:“王世充糧草已將用盡,內外離心,我們就應當坐收漁利,不必勞師動衆去攻擊。只要他們得不到接濟,便會不攻自破。而竇建德則將士驕橫兵卒懶惰,我們必須進佔虎牢,扼守險要之地。只要使竇建德進退不能,那麼王世充十日之內必然潰敗。假若現在不速戰速決,讓竇建德佔據虎牢,那剛歸降的各城就又無法守衛,我軍就很難再有現在的良機取勝了。”
李世民大爲贊同,立刻命令分兵兩路,一路圍困洛陽,自己則親率三千輕騎,星夜馳往虎牢以拒竇建德,遂得大勝。一舉滅鄭亡夏。
勝兵回長安後,李淵封薛收爲汾陰男爵,賞賜黃金四十錠。
溫大雅點頭道:“薛大人言之有理,是時候給突厥人一些教訓了。”接着他又問:“可曾探查到突厥的前軍?有多少人?”
“查到了,前軍距離後軍大約有五十裏之遠。只是斥侯不敢靠近,不敢從旗幟看應該有兩萬餘。阿史那社爾的牙旗也在裏面。我們要足夠的時間將突厥後軍一舉殲滅。”那員校尉答道。
“爲什麼前後兩軍會有五十裏這麼遠的差距呢?”溫大雅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薛收道:“一是阿史那社爾連日獲勝,小視我軍。二是這根本就是阿史那社爾設的局,想誘我軍出擊。”
溫大雅想了想道:“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一戰,就算是個局也沒關係,兩軍相距五十裏,我們以衆擊寡,只要動作夠快,一樣可以獲勝。”
接着他仰起頭,傲聲道:“咱大唐男兒,鐵血鋼骨,當馬革裹屍,誓死報忠聖朝。爲主分憂、戰死沙場,驅逐突厥,佑我百姓。這纔是我男兒本色。”
“馬革裹屍,戰死疆場。”
“驅逐突厥,佑我百姓。”
“大唐將士沒有懦夫,怕死的不是勇士。”
陣陣喊聲直衝九霄,震得大地顫抖、山河動搖!
“傳令下去,立刻出擊,有進無退,有死無生。”溫大雅高聲道。
太陽又一次從華山頂峯朝陽峯露出笑臉,射出一道道金色的陽光,藐視着那片不堪一擊的淡淡薄霧。在霞光的映照下,整個山體又呈現出殷血般的紅色,使人聯想起關於此山來歷的種種傳說。高聳入雲的山峯似一柄銳利的劍,直刺蒼穹。
華山也稱西嶽。是我國著名的五嶽之一,它南接秦嶺,北瞰黃渭。華山西側官道旁的一片山坡很唐突地冒出一片樹林,雖不很濃密,但藏萬餘人馬,絕對不是問題。
阿史那社爾現在的確帶着萬餘鐵騎隱藏在這片樹林裏。站樹林裏的阿史那社爾,鐵盔鐵甲,腰挎彎刀,舉目向四下眺望。他神態從容,目光中有一種志在必得的堅定。感覺自己像是威力無比的金剛大力士,能擊碎一切!
山坡長滿了茂密的植被,像一層青綠色的毛毯,披在紅靄靄的山間。不用說,噶爾丹的營盤也被這匹綠毯子覆蓋住了。
溫大雅的一切舉動都在他的注意之中,這的確是他早已安排好的。今天凌晨,溫大雅的一萬騎兵剛出坊州,他就接到了探報,於是就馬安排誘餌出動。阿史那社爾準備一口將溫大雅的一萬騎兵全部喫掉。
三千名突厥騎兵,押着千餘輛馬車和一千名年輕女子,正緩慢地行走在通往長安的官道。
他們剛進入華山腳下的那片密林附近,就有一股唐軍將他們攔腰截斷了。他們沒想到唐軍有這麼多,這麼強,幾次衝殺想重新靠攏,都在唐軍嚴整的陣勢前一次次垮下來,接着又在一隊隊唐軍騎士的穿插分割下被砍殺得七零八落。
溫大雅見勝負已定,就早早離開了戰場,與幾個重要將領一起登附近的一個小山包,觀察周圍的態勢,防備突厥前軍回援。
這時候隱藏在密林裏的阿史那社爾發動攻擊了。一萬餘突厥騎士跨戰馬離開樹林,排好隊列,浩浩蕩蕩地衝了下來。
溫大雅見狀,心中一驚,又見突厥人浩浩蕩蕩,至少也有萬餘,更是一驚。他問邊的薛收,這是怎麼回事?
薛收同樣喫驚,馬打馬疾馳而去,仔細觀察了一陣,便趕回來沉重地對溫大雅說道:“大人,我們當了,這裏也有阿史那社爾的牙旗。”
“完了,阿史那社爾這小子還真毒,真他了。只一次判斷失誤就完蛋了。”溫大雅想。
溫大雅是個有豐富經驗的將領,他明白,一場生死浩劫此刻擺在了他面前,自己已陷入了泥潭。但在這種緊要的生死關頭,他分外鎮靜,他明白現在如果自己一慌亂,那馬會導致全線崩潰,局面將無法收拾。現在一萬多將士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得趕快做出決定。
突厥人開始進攻了,兇猛異常,鞞鼓聲、號角聲、喊殺聲、馬蹄聲與捲起的千百道煙塵交織在一起,緊張、熾熱、瘋狂的氣氛使華山都沸騰了。大唐的騎士們也拼命了,他們明白麪臨的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生死之戰,在這場搏鬥中,誰膽怯誰退縮就意味着死亡。戰爭已經把他們推入絕境,也漸漸把他們引入了狀態。他們也是驍勇善戰的勇士,爲了守護住自己的這片家園,保護自己的鄉親父老,他們與突厥人拼命了。
刀光蔽日,箭矢似雨,血肉飛濺。
這場廝殺殘酷、瘋狂,突厥人像一股股洪水捲來,大唐將士則穿梭馳騁一處處堵着口子。
阿史那社爾指揮着騎士一邊組織強攻,吸引着唐軍的兵力;一邊迂迴滲透,尋找着唐軍陣地的薄弱之處,選擇着一處處新的突破口。
然而,唐軍也很頑強,他們在溫大雅的組織下抵擋着、反撲着,與突厥人反覆爭奪着失陷的陣地,雙方的損失都很大。
唐軍將士在溫大雅“有進無退”的軍令約束下無比英勇。薛收騎在一匹烏騅馬策動着左右向前猛撲,年輕的士卒們立功心切,個個爭先。
一邊煽起了徵服的激情,一邊爲生存活命而拼掙,這一場惡戰殺得天昏地暗。
正在雙方拼殺的膠着狀態中。這時候,做誘餌的一萬突厥前軍也殺了回來。唐軍立刻轉弱,很快就支持不住了,開始全線崩潰。
薛收帶着百餘人,跑到溫大雅身邊道:“溫大人,看來這一仗是兇多吉少,在劫難逃了,你趕快尋機帶三百個弟兄脫離戰場,趕回坊州,據城堅守。這裏交給我!”
溫大雅一聽,忙說:“薛大人,你走,我留下。”
薛收搖了搖頭,對着溫大雅的護衛隊長道:“愣着幹什麼?快帶溫大人走。”
說罷,他他伸過手來拉了拉溫大雅的手,緊緊一握,然後便兩腿一夾,跨下那匹烏騅馬“騰”地躥了出去。
溫大雅望着薛收前去的身影,心頭一酸,眼睛溼潤了。他猛地抹了一把臉,與身邊的護衛隊長,以及另外幾個小頭目低聲說了兩句。那幾個小頭目馬分頭行動,他們便默契地將身後的三百騎士引入了一個岔道,三轉兩轉地漸漸脫離了大隊。
華山腳下已經成了火海、屠場。凶神惡煞般的突厥人張弓揮刀,縱馬馳騁,肆意射殺着狼奔豕突般哭喊着、逃竄着的唐軍。驕陽當頭也助興般地燒烤着大地,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焦臭、血腥與嗆人的煙塵。這處風景如畫的聖地,此刻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