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德彝騎着李世民的閃電駒,馬不停蹄地趕回長安,向他報告了談判的結果。李承明和李藝等人答應受撫,但要李承乾去山東做監軍。
李世民這讓李世民心中甚爲不爽,他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被人騎在頭拉屎的痛苦。他在心裏一萬次地痛罵着李藝和李承明,但大敵當前,他又實在沒有第二種選擇。最終,他決定答應他們的條件。
這幾天陰妃染了風寒,身子骨不大利索,一直臥牀不起,李世民忙着即將到來的戰事,也一直沒過來看她,長孫氏和陰妃一向處得不錯,怕她一個人悶着,早起就到了她的寢宮陪着她嘮家常,兩個人正說着話,一個宦官匆匆跑過來,傳來太子要送李承乾去李承明軍中的消息。
長孫氏的臉色立馬變得蒼白起來,差點暈倒。她十三歲嫁到李家,跟着一個成天在馬背殺來殺去的丈夫,也算聞到過不少血腥,但是,她畢竟是個母親,兒子就是她心頭的肉,更何況李承乾是她的第一個兒子。
陰妃看出了長孫氏心中的無限痛苦,從牀爬起來道:“姐姐,你還遲疑什麼呀,走,我陪你去跟殿下好好說說,讓他改了這個主意。”
無論在秦王府中還是到了東宮,長孫氏一向躲在深深庭院裏不愛拋頭露面,但兒子就要去做人質的重擊卻讓她無法沉住氣了,二人一起來到了顯德殿向丈夫求情。
李世民一聽她們的話就火了:“誰讓他是我的兒子,爲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就是再危險也得去!”
長孫氏哀求道:“殿下,臣妾求求您了,您剛殺了承明滿門,乾兒去了他那裏必定九死一生啊!”
陰妃也說道:“殿下,臣妾也替長孫姐姐求您了,乾兒是您的嫡長子啊!你讓他去承明那,就是把他往人家的刀板送,別說長孫姐姐,就是臣妾這心裏頭也不落忍呀。要不您讓佑兒去!”
李世民怒氣衝衝地道:“李承明要的就是嫡長子,佑兒去了管什麼用?再說佑兒不過四歲,就算李承明不殺他,他恐怕也會被嚇死的。你們知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嗎?你們這叫後宮幹政,我絕不允許你們這樣!”
陰妃一陣咳嗽,李世民看看她蒼白的面孔,心軟下來,換了一種語氣道:“這件事你們都別說了,再說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李承乾也得到了這個消息,他急急忙忙跑到弘文殿,找到正在那裏處理公務的舅舅長孫無忌,把他拉到屋外哀求着:“舅舅,父親要讓我去李承明那裏去做人質呢,連母妃去求情,他都沒有鬆口。舅舅,父親殺了大伯滿門,李承明一定會殺了我報仇的。您要救救我呀!”
長孫無忌一愣,他已經聽說封德彝成功地說服了李藝和李承明接受招撫,但因爲手裏的事太多,沒有詳細去過問,不知道這次招撫還附帶着這麼一個條件。
長孫無忌的眼前閃過封德彝那張總是面沉如水讓人琢磨不透的臉,似乎嗅出了什麼,他看了李承乾一眼說道:“承乾,你是皇長子,眼下正是危急時刻,正是你爲國家社稷出力的時候!快去向你的父親說,李承明那裏就算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爲了大唐的萬世基業,你也要去闖!”
李承乾差點哭出來:“舅舅,我真的不敢去呀,李承明會殺了你外甥的。“
長孫無忌眼一瞪大聲道:“中山郡王,你這像什麼樣子?李承明只比你大一歲,他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府立衙陣殺敵了。挺起胸膛,拿出男人的樣子,去向你父親說這番話,不要辱沒了長孫一脈的血脈,更不要辱沒了李家的名聲!”
長孫無忌的聲音斬釘截鐵,他這個舅舅在外甥面前素有威信,李承乾在他利箭一般目光的威逼下,心中生出無奈和懼意來,終於轉身一步步向顯德殿走去。
李承乾走進承慶殿時,李世民正一臉怒氣地坐在一張龍椅,長孫氏跪在地垂着淚,陰妃蓋着被子躺在一張躺椅,還在哀求着李世民改變主意。
“父親!”李世民抬頭一看,見是兒子戰戰兢兢地立在門口,他臉色一沉,沒好氣地道:“你來幹什麼?”
不等李承乾開口,長孫氏一招手喊道:“乾兒,快過來跪下,求父親開恩給你一條活路!”
李承乾走向前撲通跪倒。李世民氣得站了起來,目光如炬地逼視着兒子:“你——”
李承乾心一橫,照着長孫無忌的吩咐顫聲道:“父親,兒子是皇長子,該爲國家做點什麼!李承明那就算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爲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爲了百姓的生死存亡,兒臣也要去闖!”
李世民一怔,久久地看着兒子,沒想到從這個孩子口中竟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他突然站起身一步走前,伸出雙手扶起李承乾,將他摟在懷裏道:“乾兒,你做得對!這纔像我李世民的兒子,像我李世民的兒子呀!”
長孫氏如遭雷擊,她撲向李承乾緊緊抱住他泣道:“乾兒,你怎麼這麼傻呀!”
李世民大聲止住她道:“國難當頭,你怎麼連個孩子都不如呢?快去給乾兒準備準備早些!”
長孫氏強忍住悲聲,李承乾跪下來朝李世民磕了個頭,與他母親等一起離去,李世民望着他們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之中。
潼關將軍府的一所偏房裏,楊妃正跪在一尊小佛像前閉目唸經。她是隋煬帝的女兒,李世民的第二個妃子,雖然面部帶着宗教的虔誠,可眉宇間卻透着一股雍容之態,讓人能夠感到她高貴的血統。她在爲他的兒子祈禱,自從來到潼關以後她就再沒有見過她的兒子。兒子現在是她唯一的牽掛。
突然有人推門進來,楊妃扭頭望去,李承明的貼身婢女春夢正拉着李恪站在門口。
李恪遠遠地喊了一聲:“母妃。”楊妃的驚喜和眼淚同時出現在她的臉:“恪兒!”李恪一步走到楊妃面前跪倒,楊妃站起身伸出顫抖的手輕撫他的面頰,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李恪臉已隱隱露出他的外祖隋煬帝的輪廓,英氣逼人。剎那間,楊妃彷彿看見了自己的父親,正微笑地看着她,她的心不由一顫。父親雖然已走了近十年,可他的影子從來就沒有在這個大隋公主的心裏走遠,所有的人都指責他是一個暴君,但在她心裏,他卻是天下最溫柔的男人。
李恪跑道楊妃身邊,拉起她的手道:“母妃,你怎麼啦?“
楊妃醒過神來,說道:“母妃沒什麼,恪兒這些日子喫苦了。”
李恪伸手給楊妃拭去眼角的淚水道:“母妃不用傷心,春夢姐姐對兒臣很好!”
楊妃將目光移向春夢道:“謝謝姑娘了!”
春夢躬身行禮道:“瞧娘娘這話說的,能照顧長沙王是奴婢的福分。”
楊妃下打量了春夢一番,見她長的漂亮,說話穩當,不由點了點頭,露出欣賞之意。
春夢緩步走楊妃身邊道:“娘娘,我家楚王殿下想請娘娘前去赴宴。”
楊妃聞言臉色一變道:“請問姑娘,楚王殿下是想放我們母子回去呢?還是想殺了我們給太子殿下報仇?”
春夢微微一笑道:“娘娘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楚王帶我們母子到潼關已經快兩個月了,潼關距離長安不過咫尺之遙,秦王兩個月都沒有打下潼關來,現在一定是在與楚王議和。兩個月來楚王一次都沒有見我,這個時候突然請我們母子赴宴。除了放我們回去或者殺了我們祭拜太子,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其它的路給我們母子走。”楊妃道。
春夢笑了笑道:“娘娘說對了一半,我家大王的確有意放娘娘和長沙王回去。不過我家大王還有一個想法,娘娘您絕對不會想到。”
“楚王想怎樣?”楊妃問。
“用不了幾天李世民就要登基稱帝了,而他的嫡長子,馬就要來給楚王做人質了。未來太子不在京中,長沙王應當是受益匪淺!”春夢笑道。
“楚王殿下的意思是?”楊妃疑惑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放你們母子回去,但有一個條件,李恪必須得和李世民的嫡子爭奪儲君之位。”李承明出現在門口,大聲說道。
“宮廷險惡,我們母子勢單力薄,殿下還是不用放我們回去了。”自幼在皇宮裏長大的楊妃自然很清楚宮廷鬥爭的危險,尤其是剛剛發生了的玄武門事變更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所以她立刻一口回絕。
李恪道:“爲什麼不回去,母妃,我身有楊李兩家皇族的血脈,支持兒臣的士族大臣一定不再少數。再說李承乾不在宮中,兒臣的勝算很大的。”
楊妃有些驚訝地看着兒子,按說,以他的年齡本不該想這些事情,但是,他居然已經想到了。宮廷就是這麼一個催人早熟的地方,對權力的和血雨腥風都是好的肥料,把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們的心機之樹灌溉得比常人長得快得多,他們常常像鷹巢中的雛鷹,還沒有長出羽毛就已經懂得殺死別的雛鷹,以爭取自己的食物了。
她嘆了口氣,摸着李恪的肩膀說:“宮深似海,這事兒可不能在心裏放得太重,一切隨遇而安。該是你的準跑不了,不該是你的怎麼夠也夠不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