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暈暈乎乎走出大哥屋子的時候, 腦袋裏想的還是——大哥還是沒告訴他這糕點從何而來啊。

不過，講道理, 他現在應該在乎糾結的是大哥的最後一句話吧。

老五難得清醒的糾正自己的錯誤。

但人就是這樣, 受到極大刺激的時候, 自我保護的應激性反應遠比理智要強大的多。

老五發現以自己的智商沒法想通糕點的問題後, 甚至還神經大條的該幹啥幹啥，好像之前的對話並沒有發生一樣。

莫子旋說完這句話後，當天下午也默默注視着弟弟的狀態，他雖然覺得自己有點莽撞，可也並不後悔。

畢竟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十三歲——古代富裕人家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已經知道某某圖, 再過一兩年家裏甚至會給他們準備通房姑娘。

莫子旋想的是，與其一直拖下去，不如直接挑明瞭, 避免以後不必要的禍端。

只是, 弟弟的反應……也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甚至在操練場上還訓練的更加起勁。

這反應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最好的解釋就是此人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在乎此前藏在心中的那個人，直接知難而退。

可莫子峯的做法不能用常理推斷, 就連看着他長大的莫子旋都拿不準自家弟弟這會兒心底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其實, 對莫子峯來說，他知道大夫人看中包子已經有段時間，可能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所以, 他如今心裏的情緒居然還沒有乍聽此事時候那麼慌。

好像認命，但卻又不像；但若是說他想要跟哥哥爭，他哥剛剛都明說了，爭不過的。

正因爲如此，老五才大腦一片空白。

但他這人有個優點極爲突出，那就是遇到一件很措手不及的事情，就去想其他的事情，努力的鑽牛角尖，讓自己可以暫時性忽略掉那件大事。

又因爲自己‘鑽牛角尖’這件事情不大，鑽一會兒鑽不動了，那就把其拋在一邊，先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再說。

於是，當天晚上，那股難過到窒息的感覺才撲面而來。

老大坐在老五的屋頂，本意只是守着弟弟別讓他做傻事，沒想到守着守着，弟弟自個兒也因爲睡不着爬上了屋頂。

老大躲不及，跟老五四目相對。

老大：“……”

老五：“……我在做夢？”

老大斂下目光，隱藏在暗處的守衛們一個個悄聲離開。

這時他纔開口：“若是在夢中，你想如何？”

老五突然一笑，腳下一個打滑，若是沒人拉着他，看樣子要直接跌落在地上。

將軍府屋檐修得高，這會兒又沒有護衛，若是被老五這麼暈暈乎乎的摔下去，估計還得傷筋動骨一百天。

莫子旋飛快的撲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一個巧勁就把他拉上來。

老大眉頭緊皺，正準備說上房頂得小心，一低頭卻看到老五微紅的眼眶，老大開始沉默。

老五被他拉上來後，縮在原地，像個鵪鶉一樣，等了一會兒卻沒等到大哥的訓斥或者責罰。

他看着大哥坐在剛剛那個地方，老五壯着膽子，坐在大哥身邊。

半晌，老五說：“這還真的是夢？”

老大：“……？”

老五說：“你都不罰我，看來真的是夢……對了，你剛剛問我什麼，你說如果這是夢，我當對你做什麼？”

莫子旋依然沒說話，在某些方面，他跟黎錦很像，在走一步之前已經想了不下十步。

他喜歡一個人，會在默默喜歡的同時，排除萬難，不止是長輩的觀念方面，還有其他……所有困難。

老五往後一仰，躺在房頂，今兒天公不做美，天上黑漆漆一片，一顆星星都沒有，烏雲甚至把月亮都遮住了。

他覺得今日這天氣簡直跟他的心情差不多。

老五說：“既然這是我的夢，那是不是我想做什麼都行？”

說完，他也不等大哥回答，就自顧自的說，“嗯，我想就是這樣，可我這夢裏怎麼沒有小包子啊。”

——早在六年前，初次見到小包子，那個肉乎乎的小手抓了滿滿一把糖送給他，卻因爲方法不到位，遞給他的時候只剩下五顆。

從那會兒開始，他就覺得這孩子如此可愛。

後來他知道這個白白淨淨又肉乎乎的小孩名叫包子，那可真是無比貼切。

這纔對他更加上心。

老五說：“大哥，你其實也是被小包子那一塊糖俘虜的吧？”

當年他們五個一起遇到小包子，包子給了他五顆糖，四個弟弟每人一顆，剩下最後一顆……被他鬼機靈的塞進大哥嘴裏。

“大哥，如果沒有當年那塊糖，你當如何？”

莫子旋皺了皺眉，道：“跟糖沒關係，我見他的時候更早。不過，老五，這種事情不講究先來後到。”

老五依然在找天上的星星，卻一顆都沒找到，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大哥的話。

直到莫子旋以爲老五睡着了，準備叫人把他送回屋子的時候，老五才說：“哥，我只想讓你把那塊糖還給我，我過完年就去找四叔……”

說實在的，他這個年紀還真的不到懂‘喜歡’兩個字含義的時候，就算古代的孩子早熟，但神經大條的老五絕不在此列。

包子於他，只不過是年少時軟軟甜甜的一塊糖，一塊近在咫尺、卻永遠都擁不入懷中的一塊糖。

所以，他很想、很想知道這塊糖的滋味。

可他到現在才發現，早在見面的第一刻，他就把那顆糖給了大哥。

老五不笨，他也知道——包子平日喜歡看書，內容很雜，從遊記到各種怪談；而他自己對話本子都沒多大的興趣，更別說其他書了。

兩人交流一般都是老五說兵營最近發生了什麼什麼，包子在一旁一邊聽着，偶爾還會瞪大眼睛感慨一下。

平日裏就算包子來了將軍府，雖然與老五一起玩的時間多，可一旦莫子旋出現，包子的目光總會不自覺追上他。

這一點就連包子都沒怎麼察覺到。老五其實……能感覺到，這也是他願意放下的原因。

當然，包子暫時還沒有感情這個觀念，單純是覺得莫子旋身上的氣質跟爹爹很像。

都是那種看起來文雅溫和，實則有種讓人不敢上前的淡漠。

不過，說到跟莫四爺戍邊，前幾天莫四爺還真的回來過。

主要是因爲前段日子老太君終於想到自家孫子輩都快說親了，結果老四還沒成親。

所以她想給莫四爺討個媳婦兒。

派去傳信的人說老太君病了，有大師說兒子成親可以用喜氣衝散病氣，所以啊……莫四爺帶回來了個萬探花。

當時老太君很懵，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四叔心悅萬探花。

然後將軍府雞飛狗跳了好幾天，原本以老太君生病爲由頭，好不容易召回來的四爺，這會兒又直接用棍棒打出去。

至於萬探花，在將軍府好喫好喝的住了好些天，不知道的恐怕以爲他纔是將軍府的少爺，而不是莫四爺。

原來啊，老太君就喜歡跟讀書人交流，當初她也是如此的看好黎錦，連帶着讓整個將軍府都迅速的接受了這個‘窮鄉僻壤’來的小子。

莫四爺眼巴巴在自家大門口守了好幾天，才把萬探花給等出來。

萬雲當時剛上馬車，差點就被這莽夫把衣服扒了。

“他們沒欺負你吧，沒吧？我跟你說，我娘以前女扮男裝去大理寺呆過一段時間，那刑訊手段賊高。”莫四爺說着說着就上下其手，“喲，這小腰挺白……哎不是，我娘以前拿針戳過人，你知道吧，拿針戳人不僅疼，身上還留不下疤痕，那可是宮裏嬤嬤們最常用的手段了，我得好好的檢查檢查……”

話還沒說完，莫四爺就從馬車裏‘哐當’一聲滾到了外面。

他還沒反應過來，萬雲就探出一個腦袋來，“夫人待我極好，甚至還教了我一些防身術，專對地、痞、流、氓。”

莫四爺：“……”哎，他娘還是他娘。

萬雲對車伕吩咐，“趕車，去黎錦家。”

車伕眼觀鼻鼻觀心：“是。”

馬車的車輪駛過，捲起一片落葉，落在淒涼的莫四爺身上。

龍陽之好在這個朝代其實並不少見，早先說過，很多偏僻的村子裏其實養不起那麼多孩子，但很多人家就爲了生個男孩，把此前生下來的女孩和哥兒都……直接埋了或者淹死。

這就導致十幾年後那些村子裏基本上全都是男人。他們村子裏窮，其他村子也不願意把姑娘嫁過去受苦，很多男人只能打光棍一輩子，有的就兩個男人湊活湊活過了。

但龍陽這件事不少見，卻不代表這是主流的社會觀。

將軍府的老太君和老將軍都挺開明的，雖然沒明着說允了他們倆的事情，單單看他們對待萬雲的態度，這就說明了一切。

至於莫四爺……他大概真的不是親生的吧。

不過雖然莫四爺喜歡男人，可這並不妨礙他戰功累累。老五跟着他，確實能學到不少東西。

於是，第二日老五醒來，看到自己桌子上滿滿的糖果，各種類型都有，唯獨沒有當年包子給的那種糖果。

老五把糖收下了，之後他表現的跟平日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很快就跟老太君說了要去邊關磨練的事情。

老太君驚恐的看着他，手指點了好幾下，才問：“你跟祖母實話實說，是不是因爲你覺得競爭不過你大哥，就自暴自棄的打算喜歡男的？”

老五：“……？”

老太君：“哎，其實你要是能找到個跟包子一樣的男孩，祖母也不說你，人領回來就是。”

老五：“………………？！”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早上也有更新qwq

老太君_你祖母還是你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