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心裏都像堵着什麼似的, 任憑星璇怎麼找掐, 始終提不起精神,馬鞭甩得一次比一次急,風從耳畔呼呼刮過, 煩亂的思緒依然找不到歸宿。
弄月的目光有時會讓我覺得無處遁形,雖然無法肯定, 更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的來源,卻總在本能的避開那雙明澈的眸子。
好在目的地已近, 浮雲聚散, 緣亦如此。
淮北境內哀鴻遍野,大片莊園已成鬼域,田間荒煙蔓草, 沒有半點生氣。星璇沿路收殮安葬未及入棺的屍首, 直到後來力不從心,他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走了十來個村落, 都沒見着那位仙風道骨的老人。
前方瘴氣越來越重, 弄月將幾塊浸過藥湯的絲帕分給大家用來遮掩口鼻,一路沉悶的行至郊外,放馬飲水。
傍晚的夕陽在水面灑下點點碎金,水源充足的地方植物也豐美得多,飢渴勞頓的馬兒歡快地啃着草料, 風中夾帶的新鮮泥土氣息緩解了幾分壓抑的心情。
“我怎麼看都覺得很像……江洋大盜。”星璇蹲在池塘邊顧影自憐許久後哀怨的得出結論。
“是有點賊眉鼠眼。”我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補充道:“這與各人氣質有關,你瞧弄月就挺好的。”
弄月看了看我, 眸中笑意濃濃。
“他還過得去。”星璇出乎意料的未加反駁,話鋒一轉,“不過小李子,你往他身邊這麼一站,簡直就是……”
星璇故意停下,撿塊石子打了個漂亮的水漂。我明知道接下來的十有八九不是好話,偏又管不住好奇心:“是什麼?”
“這麼說吧,弄月就是蒙着面也是人見人愛一枝花。”
我撇撇嘴:“你就說我是狗尾巴草得了,拐彎抹角的……”
星璇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打斷我:“誰說你是狗尾巴草我跟誰翻臉,你看看你,面如敷粉腮凝桃花……分明就是採花賊麼!”
半空中一隻烏鴉“哇哇”飛過,近旁的馬兒“呼哧”噴鼻。
星璇納悶道:“怎麼都不說話,是不是我比喻得太恰當?”
弄月微笑着朝池塘中指指:“金色鯉魚。”
星璇下意識回頭,我立刻縱身撲了過去,他猝不及防的被我撞趴在地上,哇哇大叫:“弄月你居然也會說謊……啊啊啊……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生來就不是君子。”我按住他的雙肩,翻身坐到他背上,慢吞吞的說:“何況,我也沒有動手呀。”
鬆軟的泥土被兩人的重量壓陷了進去,星璇努力仰起臉喘氣:“你……想把我活埋了麼?”
“照我的話來做就不會活埋。大喊三遍,李兄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瀟灑最風流倜儻……”
“你還是趁早埋了我吧。”星璇被我壓得動彈不得,卻笑得直抖:“你頂多能稱得上臉皮最厚的……”他忽然止住,“噓,別鬧了,有人來。”
不遠處有一名男子在說話:“這株草叫蘇合香,藥效極佳……”
半途插進女子的聲音:“那牛羊馬之類的畜生日日喫藥,豈不成了活藥罐子?”
我忘了自己還在把星璇當軟墊,興奮地轉過臉去:“紅風!”
同時喚出這兩字的還有弄月,他看我一眼,全無驚訝。
“二公子。”
灌木叢中鑽出一人,拂柳黛眉芙蓉面,不出所料的讓人眼前一亮,只不過她對我的熱情笑容回以冷淡一瞥,轉向弄月時倒是添了幾分喜悅。
弄月摘下帕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依照宮主的吩咐,督促本地府衙將玄明宮捐助的銀票悉數兌換成藥材米麪用作賑災,等事情辦完我立刻回宮覆命。”
“不忙,你等我一同回去也行。”弄月對緊隨其後的冷清揚欣然抱拳:“冷兄。”
顧不上回禮,冷清揚的目光越過弄月,驚異道:“他們……”
“小李子……”星璇有氣無力的□□:“我的臉都丟沒了,尊臀可否略移開些?”
我訕訕地站起身,順手拉起星璇,小聲埋怨:“明知道有人來,你就該當機立斷甩開我,你當我就很有臉麼?”
“你不會功夫,我怎麼個甩法?”
見我茫然的瞪着他,星璇嘆了口氣:“摔疼或是落水,你比較喜歡哪樣?提前選好,下次我就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跟着冷清揚來到數里之外的桃源鎮,雖然只能從沿途大門緊閉的茶軒酒肆中看出小鎮昔日的繁華,但相比來路的荒涼,這裏至少還看得到行人。
“瘟疫來得又猛又急,醫治的速度根本趕不上傳染的速度。師父便在鎮上開了家醫館,前邊官道設了卡,逃難的人們途經此處都會被截留,有病治病,沒病的也可以靠官府接濟捱過饑荒。”冷清揚拍拍馬背上的藥材,“我們正愁成藥不夠用,可巧弄月也精通醫理,真是雪中送炭了。”
“略懂而已,這話說來像是在班門弄斧,況且這些藥材倒也沒花我半兩銀子,”弄月笑道:“破費的是他們。”
“星璇麼,”冷清揚也笑了:“算是自家人,師父見了定會很開心,最近還常唸叨着呢。”他頗有興趣的看看我:“敢問閣下大名?”
“李洛。”
冷清揚條件反應般脫口而出:“梨落?”
“哎,師兄果然和我想一堆去了。”沒等我答話,星璇搶先道:“梨花落盡月又西,多有意境,這兩字若用在女孩兒身上,只聞其名都仿若天賜淡雅香……”
“那你見我第一眼豈不是很失望?”我斜他一眼:“幸好我是木子李,水字旁的洛,沒褻瀆那好名兒。”
“哎,我不是那意思……”
“你別解釋了,話裏的意思不是明擺着麼?”
我努力壓着脣角,轉過頭偷笑,無意中撞上弄月的目光,他淡然一笑,別開臉去。
醫館前搭着茅草棚,一口大鍋汩汩的煮着藥湯,面容枯黃的人們捧着藥罐,三三兩兩攙扶着魚貫前移。掌勺的童子忙不過來,弄月和紅鳳忙過去幫忙。
“師父在裏間問診配藥,”冷清揚領着我和星璇繞過棚屋,“進去以後就可以不用蒙面了,燃了驅魔香……”
“等,等我!”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傳來,火紅的身影幾乎瞬間出現在衆人面前,踉蹌了幾步。
“七七!”我心中一緊,伸手扶住她:“出什麼事了?”
“容我先緩緩,真要命……”七七拼命拍打胸口,嘴裏卻沒一刻停頓:“你也跑得忒快了,我臨行前被婉兒耽誤了一下,你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我又不知道你往哪個路口走,一處處找下來,我容易麼……”
“婉兒怎麼了?”情急之下,我也顧不得其他:“先說重點,你來找我幹什麼?”
“主上擔心你染疾,讓我隨護。婉兒偷聽去了,纏着我帶她來。我當然不許,只好矗在那等她寫信……”七七說着掏出厚厚的一疊紙給我:“早知她這麼能寫,我不如偷帶她出來還容易些。”
我鬆了口氣,收好信紙,笑容不自覺的浮現出來,星璇卻在一旁問道:“螭梵家住在哪?七七神速啊,只幾日功夫就來去一趟了?”
“是啊,日夜兼程的肯定累壞了,進去找地方休息一下吧。”我拉着七七快步從星璇身旁經過,不給他追問的機會。
沒走幾步,身後有人彬彬有禮的發話:“請問軒轅真人在嗎?”
熟悉的聲音讓我足下一頓,接下來的步子邁得更緊了些,不料七七卻掙開我的手,轉身就往回跑:“在的在的……”
“小心……”星璇剛出聲,只聽“噗通”一聲悶響,他不無遺憾的補充完後半句話:“……門檻。”
四下寂然,我進退不得,仗着臉上蒙着帕子,側過身去匆匆掃了一眼,豈料這一眼亦令我愕然無語。
七七半趴在地上,還維持着摔倒時的姿勢,手裏胡亂拽着一根衣帶,衣帶的另一端,正從冰煜腰間緩緩滑落。冰煜的神情異常尷尬,雙手緊緊按在腰側,半敞的長衫下,褲腿略顯鬆垮的搭在靴筒邊緣……他根本無暇留意他人,想扶七七更是沒有多餘的手。偏生七七還傻不楞登的一動不動,只盯着人看。
星璇率先反應過來,麻利的拉起七七,將衣帶從她手中抽出來還給冰煜。忙完這些再抬頭時,一張小臉給憋得通紅,緊抿的雙脣抑制不住的上揚。
冰煜遭此前所未有的意外突襲,難復初時的優雅,整理好衣衫,直截了當道:“軒轅真人現在何處,還請姑娘告知或引見。”
“好的好的,他就在……”七七一迭聲應着,揚起手臂劃了個圈,指尖停在半空,回頭道:“軒……轅真人是誰?”
“老道正是,姑娘前來所爲何事?”
前方的竹門打開,軒轅真人走了出來,冷清揚和星璇忙上前齊齊行禮。
軒轅真人拈鬚頷首,睿智的眸光從我臉上淡淡掃過,微笑道:“璇兒,你先帶貴客到內室休憩。”
星璇會意點頭,有模有樣的對我做出“請”的手勢。我顧不上打趣,忙快步離去。
遠遠聽見七七還在竭力解釋:“找您有事的不是我,是……”
冰煜一秒也不耽擱,單刀直入:“晚輩唯有一事相求,請問道長可曾認識一位名叫梨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