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山,楓林,大堂內。
雪中燭低頭把玩從沙盤上拿起來的大佛木雕,少頃,她輕笑一聲“畫虎不成反類犬”,與此同時,兩指捻起了沙盤上還原的一粒黃金佛首,拼湊在了無首佛雕上。
巴掌大小的雕像嚴絲合縫。
雪中燭沒有回答前面那個問題,舉起這尊大佛木雕,朝張時修示意了下:
“張道長,你不是一直追問本座與二師妹,如何既保住雲夢的裏子,又維護住雲夢的面子嗎?”
“是這樣......”
還沒等愣神的張時修說完,就被她再次打斷了。
“很簡單。”
張時修甚至沒有聽見聲響,眼睛就看見一股摻雜金沙的細密齏粉從這位雲夢大女君的指縫間流出,消散在空氣中。
再轉頭,他看見沙盤模擬還原的潯陽石窟山水地形處,被一道無端升起的雪白劍氣橫掃爲粉末,無聲之間,灰飛煙滅。
沙盤上平白少了一塊,像是被某種強健到毋庸置疑的暴力徹底抹除,不講絲毫道理。
沒去看遠處望着沙盤、眼皮直跳的杜書清。
金髮胡姬淡淡點頭:
“像這樣不就行了。’
“小師妹呢?”
潯陽王府,歐陽剛走進書齋,突然回頭問道。
“額,謝賢侄女好像身子不適,今夜沒來,說是有什麼事,咱們先商量着,咱們議事的結果與安排,讓裹兒回去轉述。”
離與離大郎對視一眼,回答道。
歐陽戎靜了會兒,環顧一圈書齋。
韋眉、離裹兒二女正在等待,不見小師妹身影。
書齋屋內有幾張空椅子,應該是留給他們的,另外位置上的茶水已經沖泡完畢,也不知道是母女二人誰倒的。
不過能有倖進入這間書齋議事者,都有口福能夠嚐到王妃與小公主殿下的茶藝。
“檀郎?”
離扶蘇看見歐陽有些默然出神的表情,不禁呼喚了一句。
“嗯。”
歐陽醒神,走進書房。
他沒坐下,站在衆人面前,端起茶水,先喝了一口。
離一臉擔憂的問道:
“檀郎,你沒來之前,本王就聽人說,你們江州大學那邊發出了一份公告,要大夥近日少出潯陽城,更不允許靠近雙峯尖,說是有洪水危險,還說,有可能衝擊到潯陽石窟的工程,所以停工一句,是真的嗎?”
歐陽點頭:
“是有這回事,公告也是我讓人擬的,讓人發佈的。”
“檀郎,這是何意?”
衆人不解。
歐陽戎輕聲:
“容真前幾日和我提過一個特殊方案。”
“特殊方案?所以今日這些事情,都算是其中一環?”
“沒錯。”
離裹兒驀然問:
“大佛到底是延期一句,還是在這‘洪水’來臨,官府管控的一句之內,悄然落地?”
書齋陷入寂靜。
離閒、離扶蘇、韋眉三人反應過來,轉頭看向歐陽的表情。
只見他有些平靜的說:
“等這次我從那邊回來,一句結束,潯陽石窟的局勢大致塵埃落定了,王爺、世子、小公主殿下安心等待在下,定不讓你們失望。”
聽到“塵埃落定”四字,離裹兒瞭然,不再多問。
離扶蘇皺眉細思。
離閒與韋眉對視一眼,眼神有些擔憂。
“檀郎注意安全,此行是不是要接近一句回不了城了?”
“嗯,期間,雙峯間那邊會封鎖,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人自然更不能出去。”
“好,檀郎注意安危。”
就在這時,歐陽戎好奇指着書屋內部的那一面花鳥屏風。
花鳥屏風將書齋隱隱分爲兩半。
他好奇問:“這屏風誰送的,王爺會買這個?”
離裹兒點頭:
“是本公主新送給父王的,怎麼樣,好看嗎。”
歐陽戎搖頭不答,沉着冷靜道:
“我不在的時候,六郎會負責和王爺彙報,瞭解城內情況。
“除此之外,我還安排了一條退路,此前在潯陽渡祕密準備了一艘船,撤退路線也已經規劃好了,方便在迫不得已之際,接你們走人......”
歐陽侃侃而談,離閒、離裹兒等人不由的側目。
“最後,還有一件事。”
歐陽戎放下茶杯,開口。
離閒似是知曉前一句說的是什麼,他繼續問:
“請講,檀郎還有何安排?”
“調走李從善與妙真,此二人不能留在潯陽王府,特別是在我不在的時候。”
衆人紛紛皺眉,看向有些大膽的歐陽戎:
“可他們算是奉皇命,強行調是否不妥。”
歐陽戎輕聲:
“有何不妥,就算請示洛陽,路上也要時間,留不少時間給咱們找合適藉口。
“恩,就今夜調走吧,我已經帶來了刺史官印,王爺也取出親王印,咱們將親筆擬定的手信派發下去,他們安敢抗令不從,不從就是有鬼,自然有對付他們的方法。
“這件事,其實我與容女史提前聊過了,已經確定的一點是,這次雙峯尖的封鎖,她可以默認妙、李從善等人回到石窟,就和我一樣,另外,我過去的時間可以稍微寬容一二....……”
歐陽戎細細講完。
離閒一家人認真傾聽。
說完後,歐陽放下茶杯,告辭走人:
“時候不早了,我明日一早就要到潯陽石窟報告,先回去了。”
“好。”
“檀郎注意夜路。”
趕着時間,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落座。
衆人目送他的修長背影遠去。
“檀郎,先等等。”
離大郎突然喊住歐陽戎。
後者背影微微頓住,沒有回頭:
“何事?”
離大郎盯着歐陽的背影看了會兒,問:
“你這次過去,駐潯陽石窟,是不是也很危險,隨時可能面對天南江湖那些反賊?”
歐陽戎搖頭:
“小事,該來的總是要來。
“大郎,你和小師妹,還有道長好好留在王府,保護好王爺和王妃,外面的事情不用擔心,有我來。”
離大郎知道好友說的讓他保護是什麼意思,深呼吸一口氣,有言語湧上他嗓子眼,準備開口,卻被一旁的離裹兒給拉住了。
歐陽戎大步離開了。
書齋內只剩下心事重重的衆人。
歐陽戎走出王府大門,上車前,望了一眼門口的大紅燈籠。
猶豫了下,沒有去找她。
望了一眼深沉的夜,他微微垂眸,登上了馬車。
取出一隻滿滿當當的劍匣,橫在膝前,枯坐起來。
某刻,他小聲呢喃:
“文皇帝......文皇帝......何謂文皇帝......劍訣所缺的蓮舟曲,又被那位老前輩藏在了哪裏......”
不多時,歐陽望向遠處的潯陽石窟,眸子重新點亮。
“先回槐葉巷宅邸。”
“是,公子。”
“他都走了,你還不出來?”
空蕩蕩書齋內。
只剩下一道淡粉襦裙的梅花妝小女郎身影。
離閒等人皆已離去。
離裹兒一邊低頭收拾了下茶碗,一邊開口。
只見那一扇屏風後方,走出一位紅衣小女郎。
離裹兒看見謝令姜臉色有些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離裹兒不動聲色問:
“你還不見他?他都要走了。”
謝令姜說:“只是去潯陽石窟,不遠。”
離裹兒指出:
“但很危險,誰知道這一內,兩邊會不會打起來,他一?人留在那裏。”
離裹兒瞥見,這位謝家姐姐端坐時放在腹部的玉手似是顫抖了下,欲言又止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擔憂之色,再夾雜着那些失落、後悔的神色......臉龐表情愈發複雜了。
“想去就去唄,猶猶豫豫的,就算相信他能平安回來,但是萬一呢,你能賭嗎?”
“你倆這屁事,本公主本來不想多言,可就是見不得你們這種擰巴之人,做事擰巴,猶猶豫豫,哪有這麼糾結,愛就愛,恨就恨,不是很簡單嗎?”
謝令姜抿了抿嘴:
“不想見他。”
離裹兒讚揚:“好,那就不見,一輩子不見,很好。”
“不,只是現在不想見,我怕忍不住揍他。
離裹兒依舊點頭:“好,現在不見,回頭再說。”
謝令姜忽然悵然若失的問:
“你說,我剛剛是不是應該見他。”
離裹兒俏臉徹底繃不住了:
“你愛咋地咋地。”
謝令姜搖頭:“你不懂。”
“我不懂?我......也對,我是不懂男子,但我懂如何讓自己心胸舒坦。”
“怎麼個舒坦法?”
離裹兒有些無所謂的甩袖:
“我和你不同,我倒是覺得,男子多幾房妾室無礙,史書上那些大丈夫,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但不妨礙留名青史,由此可見,優秀男兒總是多紅顏的,桃花朵朵,也側面印證確實優秀,否則爲何這麼多女子爭搶………………
“當然,我是隨口說,對不對我也不知道,知道是如此認爲的,我自然對此寬容一些,視之如常,反而覺得......”
“覺得什麼?”
“你有點小家子氣了。況且那位繡娘姑娘纔是先來的,你嚴格意義上,算是後面認識歐陽良翰的,有何可爭的。
謝令姜立馬道:“我沒怪罪繡娘妹妹。’
“那你怪誰?歐陽良翰。”
謝令姜不答,安靜了會兒,輕聲說:
“你說的這些,有那麼一絲道理。”
離裹兒含笑問:“才一絲?”
謝令姜抿脣,空望遠處夜色。
這時,她聽到旁邊梅花妝小女郎嘀咕:
“其實每次聽你講這些,我反而覺得有不少是你擰巴了,歐陽良翰倒是做的不算啥,對你那些上心的舉措,反而看着像是是個好男子………………”
謝令美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
離裹兒拍了拍手,扭腰離去。
空餘謝令美一人枯坐。
拂曉前,歐陽來到了星子湖附近。
夜裏他回槐葉巷宅邸,安排了下,讓嬸孃等人提前收拾好了行李,隨時準備跟隨王府的人離開潯陽城,坐船走人。
靠近幽靜小院,歐陽先去見了一人。
“公子。
裴十三娘頭戴黑紗帷帽,施施然上車,恭敬行禮道。
歐陽虛扶她起來,問:
“你臉好些了嗎?”
“嗯。”裴十三娘掀開遮面的黑紗,嫣然一笑:“多謝公子的藥膏,已經消腫,好多了。”
歐陽戎瞧了眼,稍微有些心不在焉,吩咐了下潯陽渡的備船,還有龍城縣那邊退路的事情。
裴十三娘也看出了自家公子心神飄遊,接過他遞來的一封手信,便懂事的告辭了,走之前,她看了眼前方繡娘姑孃的院子,輕嘆了聲.......
靜坐了會兒,歐陽戎起身,走下馬車。
他深呼吸一口氣。
邁入幽靜小院。
“啊啊?”
趙清秀在房中,對於他的清晨到來,似是有些疑惑。
歐陽戎笑了笑,陪她一起喫着早點白粥。
全程沒有說潯陽石窟的事情。
“我可能要出去辦點事,一句左右回來,繡娘好好等我,裴夫人會每日過來陪你的。”
“嗯。”
頓了頓,趙清秀主動寫字:
【好幾日了,謝姐姐那邊如何了,檀郎和她說上話了嗎,有沒有哄好她】
歐陽戎沉默少頃,說:
“快了,她最近忙,我也忙,等我忙完眼前的事,好嗎。”
“嗯。”
趙清秀應了一聲,小臉有些好奇之色。
【什麼事這麼急,馬上就要走】
歐陽我看了眼似是懵懂不知的繡娘,少頃,他給她夾了一口菜,輕笑:
“小事,辦完就輕鬆了,後面就是嬸孃的生辰宴......”
趙清秀沒再多問,認真傾聽起來。
不多時,安頓好了繡娘,歐陽戎離開院子,大步走遠。
院中安靜下來。
拂曉過後,第一天光落在了大江上。
趙清秀在院子裏收拾了下,洗了下衣服,提着木桶,準備去晾衣繩那邊晾曬。
這時,她突然聽到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趙清秀立馬走去,打開院門。
有一道熟悉的女子氣息撲面而來。
趙清秀不禁歪了歪腦袋。
“咿呀呀?”
“嗯,是我。”頓了頓:“妹妹喫了嗎?”
門口的謝令姜說出了第一句話。
趙清秀立馬點頭:“嗯。”
“那我還沒喫,你給我做些吧。”
說着謝令姜低頭走進了小院,一點也不客氣。
但是趙清秀卻有些驚喜,快步去往廚房,給她準備飯菜:
“嗯嗯。”
謝令姜忍不住叮囑:“你輕點,別摔跤,算了,要不我來吧。”
趙清秀當然不會讓謝令姜親自下廚,把她輕柔推出了廚房。
謝令姜也沒強求,留在院中,默默環顧一圈四周。
她眸光停留在了晾衣架上的幾件男子儒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