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役滿出宮
武德八年的秋天,長生換上宮女司給退役宮女統一發放的民女衣飾,站在春華宮外,朝主子宇文昭儀寢宮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謝恩,動作規範、禮數週全、無懈可擊,雖然就要出宮了,但是深宮八年養成的習慣,人前她從不敢行將踏錯一步。
然後提着已被兩個太監和三個嬤嬤細細查過的包袱,再看一眼唐宮巍峨華麗的屋頂和檐角,由宮女司的周司役和相好的宮女喜兒送出宮去。
大唐初建時,爲了充實**,大量徵召民女入宮服役,李淵因從晉陽(今山西太原)起兵,覺得那裏民風淳樸,特意徵召一批宮女,長生就是那時入的宮。
唐宮延襲隋宮制度,宮女服役滿十年方可出宮嫁人,她自從進宮那一天就費盡心思千謀萬算,只爲平安服十年役出宮。
以她所掌握的常識,當今太子雖爲李建成,但最終繼位的是秦王李世民,兩人爲了奪儲已到了水火不相融的地步,等到秦王繼位之後,朝堂和**都會面臨一次大的清洗,因爲有很多嬪妃早被太子李建成收買用來對付秦王李世民,李世民登基後怎能不秋後算帳?
日日提心吊膽,生怕大禍會延到自己頭上,只可惜她記不住玄武門之變的具體時間。
偏偏她雖有意無意提點過,但她的主子宇文昭儀已被太子建成收買,中了魔似的爲建成效力,抓住一切機會詆譭陷害秦王,若有一天秦王即位,必不會放過她和春華宮諸人。
已經死過一次的長生好不容易再世爲人,又穿越到最適合女人生活的大唐,雖然只是宮女,她還是不想這麼早死。甚至已經謀算好了找機會犯個不至於被嚴懲的小錯,讓宇文昭儀把她貶到雜役司,那裏雖然艱苦,卻也是最爲安全的地方,先活下來躲過政變之禍再慢慢圖謀改善處境。
可她是幸運的,孤獨皇後早死,萬貴妃代理皇後之職,爲了彰顯自己有母儀天下之德,求了李淵同意,特許年滿二十的宮女回鄉嫁人,然後從民間再徵新宮女。
既能去舊迎新,又能落得仁君之名,李淵當然同意,所以長生提前兩年出宮了,她十二歲入宮,今年剛滿二十歲,不用再擔心隨時臨頭的大禍。
長生和周司役同姓,八年前入宮時才十二歲,是周司役一手****的。當時有一大批新進的宮女,她負責****其中的二十個,別人都怨她嚴苛,私下沒少碎嘴。
只有長生一直說嚴了是爲大家好,免得以後犯錯受罰,她小小的年紀,對所有的規矩都極爲嚴格地去學,還常常單獨請教。從那以後,她就特別關照和疼愛這個聰慧懂事的小姑娘。
訓誡期滿之後,長生因爲表現良好脫穎而出,被分到深得皇上寵愛的宇文昭儀宮中做了灑掃小宮女,能不入雜役司,已是相當好命了。
可惜她容貌雖好,打扮卻村氣,且不夠優雅細緻,走路更是改不了彎腰縮背腿打彎的毛病,見了主子還總是縮手縮腳的言語不暢、八年了也只做個二等宮女。
沒人知道,長生從入宮的那天起,志向就不在宮中而在宮外,所以處處守拙,只求十年後平安出宮而已。
今日要出宮了,她整個人的氣度好象全變了,行走大方優雅,長眉無比生動,眼神清亮聰慧,她在宮裏若是這個樣子,怕早被皇上看中做了採女或者御女吧。
周司役驚訝的同時,又看到她沒有曲線的腰身,又搖搖頭,就算生得好,身材也差了些,個子雖高卻背闊腰平,哪有什麼身姿可言?對於特別喜歡女子曲線分明婀娜多姿的皇上有什麼吸引力?就是被指婚給別人做姬妾,這付身板也註定不得寵的,也許她出宮是對的。
喜兒抹着淚,依依不捨地拉住長生的手:“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只要你肯留下來,我們依然可以做伴,何必回鄉去受苦呢?何況這麼大了,回去哪裏還能嫁?就是嫁了也不過是做人後母!”
周司役也不解地說:“你在宮裏八年,回鄉象你這個年齡的都已兒女成羣,你想找個可心的人嫁了怕是不容易,隨便找個又怕委屈了你,聽說你孃家家境也很一般,你只是二等宮女,積蓄也不會太多,又大多數接濟了孃家,出宮後一輩子還長着,可怎麼生活?”
長生愣了愣,宮裏生活充滿變數,省下的銀子說不定哪天就不是自己了的,所以明面上的積蓄大部分給了爹孃,想家裏這些年日子過得不錯吧,養着她是沒問題,何況她還有些藏私。
她是絕不願爲了喫飯違心去嫁個不喜歡的人,這些銀兩是她後半生的保證,即使想做什麼小生意,也得有本錢不是嗎?
很快又釋然,每次見面家人都是對她極疼愛的,又怎能不顧她的後路?這些年家裏主要靠她接濟,何況這次也不是空手出宮。
“嬤嬤和喜兒妹妹放心,家中爹孃和兄長都極疼我,這些年在我接濟下日子過得還不錯,出宮後即使找不到合適的人家,生活十年八載是不成問題。”她和周司役情同母女,一直稱她爲嬤嬤。
說着調皮地眨眨眼:“嬤嬤可覺得長生是醜八怪嫁不出去?”
周嬤嬤和喜兒被逗笑了:“死丫頭,貧嘴的毛病總改不了,這麼好的人才,出宮後怕是媒婆踏斷門檻呢!”
長生聞言一喜,眼含淺笑,嘴角略彎:“其實回去也不一定要嫁哦,就是要嫁,只要嫁的人可心,就是做後母也無妨喲。”
有些話她沒有說出來。初唐雖然律制較寬,對宮人也不嚴苛,但**沒有皇後坐鎮,宮中各成一派,寵妃之間互相傾軋,太子和秦王齊王在宮中爭先培植勢力、打擊異己,連帶宮人也成爲拉攏或報復的對象,稍不小心就會引來大禍,何況還有未知的玄武門之變?
只要每天早上不發愁晚上能不能活着回來,就是喫穿差些又如何?就是不嫁人又如何?就是做後母又如何?
興安門口,周司役有些傷感地說:“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也許你是對的。不過到底年紀不小拖不起了,有合適的就趕緊嫁了,但是一定要打聽清楚了,你說的對,就是做後母也無所謂,人品一定要好!”
“嬤嬤放心,長生一定找個人品好的,如果找不到,我就不嫁了,在家陪我娘!”
周司役嗔怪地說:“這孩子,亂說什麼?你願意不嫁陪着你娘,還要看你娘願不願意養你一輩子!要想不嫁,除非你不出宮!”
長生聞言又笑了,許是今日心情好,她始終眼含笑意。她是一定要出宮的,絕不願意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這裏。
雖然世人都覺得她二十歲未嫁之身實在算是太老了,但是長生卻覺得自己風華正茂。因爲她是穿越人,二十歲,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雙十年華,嫁人都嫌早。
她一定可以回鄉覓得好良人,就是做後孃也無所謂,在現在這個醫療條件下,她正好不想生。
“多謝嬤嬤了,也多謝喜兒,長生沒出息,享不了福,進了宮就想娘想得厲害,總盼着以後能夠和爹孃在一起,長生既不美貌也不聰慧,留在宮裏也沒出息,說不定哪天就犯錯沒命,被賜人爲妾也註定失寵,還是回鄉做農婦的好。”
說完又嘻嘻一笑:“再說了,我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走路姿勢又不好看,大概也只能做農婦了。”
周嬤嬤嘆了一口氣做惋惜狀,不過對於姿色一般的女子來說,出宮嫁一個身份地位相當的人,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也許是最好的歸宿了。
其實長生是有機會去太子府的。宇文昭儀爲了拉攏李建成,從身邊信得過的宮女中挑年輕美貌的送去太子府做姬妾,而奪儲正熾的建成對父皇身邊的寵妃極力討好,她若去一定會受到厚待。初時挑中了容顏美麗的長生,後來嫌她儀態和氣度不佳放棄了。
只是她不知,長生爲了避免這樣的命運,從入宮那時費了多少心思醜化自己。
她不願去服侍當今皇上以及任何皇子。李淵太老,秦王李世民的另一個愛好是收集絕色美女,若論賢良能幹又無人能及正妃長孫氏,不年輕不是絕色又不夠賢良的長生在他身邊註定被埋沒,而建成和無吉天命不久,其他皇子命運難測,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不但殺了建成和無吉,連他的妻妾子女盡數屠盡,長生還不想眼睜睜的送死。
高大巍峨的興安門就在眼前,臨走之際,長生拉住喜兒的手,恭恭敬敬地同周嬤嬤行個禮,正色道:“長生求嬤嬤一件事!”
“你這孩子,有什麼就說吧,咱娘倆還需要這麼客氣?”
“喜兒如今服侍宇文昭儀,宮中幫派林立矛盾重重,想換個去處很難,還請嬤嬤看顧些!”
周嬤嬤雖不明白長生的意思,但還是鄭重其事的說:“放心吧,我一向頗疼喜兒,自會顧她周全。”
長生稍稍放下心來,喜兒不過是宇文昭儀寢宮中最末等的打雜灑掃宮女而已,就是有禍事,應該罪不及此吧。
站在興安門外,隔着執戟的護衛看着離她越來越遠的重重勾檐重瓦,揮手示意周嬤嬤與喜兒回去,從此這宮裏各色人等,對她親厚的、苛刻的、算計的、厭惡的,全部再與她無關,她只需等父兄接她回鄉就可。
轉過身,她的心卻沉了下去,家書早已捎到,興安門外卻沒有任何馬車或他父兄的影子。
對宮外生活全然陌生的她,竟然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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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前世今生
長生不敢遠離,挎着小包袱,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來,等待家人來接她,這裏可以清楚看到興安門外的情景。許是他們稍稍來遲了一些也說不定,反正現在還早,且等等無妨。
她的包袱裏有四十多兩碎銀和一些銅錢,一部分是攢的,一部分是相好的姐妹贈的,此後回到遠在晉北農村的家中,她無論是嫁人還是不嫁,可能一輩子再也出不了這麼遠的門,再也進不了京。因此她打算路上好喫好喝、邊走邊逛地回去。
包袱裏還裝着關係親厚之人的贈品和回鄉文書。這個文書用以證明她不是逃出宮的,而是役滿回宮,回鄉之後去縣衙交了文書,重新落戶到孃家或夫家,從此不再是宮奴,只是與宮裏沒有半點關係的民女或民婦。
最重要的是身上貼身藏着三百兩銀票,一張是宮女司發的返鄉費,一張是她除月銀之外靠打賞攢下的,一張是臨走前她服侍了八年的宇文昭儀按照舊例賞的。她打算給父母一百兩改善家裏的生活,其餘則悄悄地藏起來等待觀望再說。
秋日的長安,繁華而從容,皇城外店鋪林立,大街平整筆直,來來往往的男女大都衣着講究,透着一種京城人的自得和閒適。
長生好奇地看着,眼神明亮,嘴角翹起,心頭湧起淡淡的欣喜和嚮往,要不是怕家裏人來了找不到她,她真的好想逛逛這大唐的長安城。
她是略知道歷史的,玄武門之變後,長安好長一段時間都是繁華安寧的,當時世界的經濟文化中心、最繁華熱鬧的城市,女子雲鬢高聳、華服濃妝,袒胸露乳,是古代封建王朝中女人活得最風光、最恣意的時代,聽着就讓人無比的神往,如果可能的話,她更想留在這裏。
八年前,真正的長生年剛十二歲,被徵入宮時,坐在馬車上日夜顛簸感染了風寒,又沒有很好的治療和照顧,竟然魂歸西天。
而她那時剛剛大學畢業又找到了工作,美好的人生剛剛開始。
十二歲時她父母意外雙亡,親屬幫着辦完父母的後事之後,沒人願意接過這個包袱,家裏就剩下姐妹二人,她的姐姐也剛十七歲,叫肖錦媛,她叫肖錦姝,父母的暱稱她們爲小金圓、小金豬。
她和姐姐住在父母留下來的兩居室房子裏,靠着父母留下來的積蓄和雙方單位的撫養費相依爲命,生活上倒也沒受什麼苦。姐姐大她五歲,對她很細心很疼愛,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長大,爲了她甚至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提前工作。
那個中午,姐妹倆決定先去外面喫飯,然後去給她買適合上班族穿的衣服鞋子,姐妹倆象往常一樣手拉手,準備穿過馬路去那家餐館。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她常常想,如果她們那天不去多好?可是世上沒有如果。
尖利的剎車聲響起,瘋狂的、已經奪命無數的渣土車失控地直衝過來,瞬間她想都沒想一把推開姐姐。一陣巨痛襲來她什麼也不知道了,最後看到的是眼前一片血光,聽到的是路人恐怖的尖叫聲。
醒來後,她就成了十二歲的、在偏遠鄉間長大的、貧窮瘦弱的、正要去做宮女的小女孩長生。馬車裏塞滿了一起被徵入宮的小女孩,都是十二歲至十五歲身世清白伶俐俊秀的貧家女子,在顛簸和奔波中一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有的頭髮上還爬着蝨子。
她在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中度過了最初的震驚和抗拒,常常傻愣愣地誰也不理,大家以爲她病還沒好,又都相互陌生,倒也沒露出破綻。
她漸漸接受了現實。她是因爲救姐姐纔來到這個世界的,只要她親愛的姐姐活着,她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何況上天眷顧讓她再活一次已是格外開恩,有什麼想不開的?
她以最平靜超脫的心態坦然地面對宮奴生涯,千方百計地活下去,努力地混得不好也不差,既不能粗笨醜陋做雜役受苦,又不能美貌聰慧成爲禁臠。
直到她幸運地在美妙的雙十年華出了宮,有幸坐在這宮牆之外的臺階上等待親人接她回家。二十歲,雖是別人眼裏的剩女,在她看來,卻風華正茂,剛和那年她準備參加工作時一般大,憑什麼要把美好人生葬送在陰暗腐敗的**裏?
時間已經中午了,家人卻還是沒有蹤影。幸好是秋天,還不冷,只需不時起來活動一下腿腳即可,免得坐麻了。
早上急着走,還想着和接她的親人在外面的酒樓裏好好地喫一頓,就沒怎麼喫飯,這會已經飢腸轆轆,接她的人卻依然不見蹤影。
她就打聽着去公用淨房淨了一次手,回來時買了一碗豆汁喝了,又買了五個包子喫了,依然很耐心地坐在石階上。她相信名義上的家裏人絕對不會丟下她不管的,因爲每次探親,他們看起來還是很疼愛女兒的。
太陽已經西斜了,長生揉揉眼睛,不敢錯眼地盯着興安門口來往的車馬,卻仍沒等到接她的人。
一個月前,她確信自己能回家時,才託可靠的太監通過驛站送了家信叮嚀今日之前來接她,今日是皇上定下的退役宮女出宮的日子。
這個年代雖然效率不高,但卻極爲守信,如果沒有送到早就有消息了。
算了,還是先住下明天再說吧,她還不知道唐朝的客棧是什麼樣子,體驗一下生活也好。
剛去淨房時,看到路上有一家看起來不錯的客棧,一般來說,設施越好、位置越繁華的客棧越安全,那怕貴點也無所謂,她單身女子,又身攜財物,安全最重要。
她站起身來,正準備朝雅和客棧走去。走了幾步,她想了想,復又來到興安門口對着守衛行禮:“守衛大哥,小女子是今天役滿出宮的宮女周長生,本來捎信讓父兄今日之前來接,誰知等到現在也不見人。天色已晚,想去客棧歇息,又怕錯過了,拜託大哥若有人接周長生,讓他去前面大街上的雅和客棧來尋!”
說完趕緊遞上二兩碎銀:“這點心意請守衛大哥去喝酒!”
心裏卻肉疼得緊,暗暗埋怨家裏人拖沓,這可是她一個月的月銀。出了宮後,雖然唐朝風氣相對開放,但一個女子根本不可能拋頭露面去做什麼生意,做幕後東家她又沒那個本錢,以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要靠積蓄生活,不必花的錢儘量要少花。
兩名守衛都有二十多歲,擠眉弄眼地打量着長生,其中一個開口道:“沒事沒事,一點小忙,你且去吧,明日再來問!”
長生心裏突生警惕,卻暫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妥,就再次福身謝過,轉身去雅和客棧,言談舉止間,她已經和這個時代的女子一模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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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京城媒婆
雅和客棧靠近皇宮,因爲從隋朝就常有役滿出宮的宮女在此歇腳等家人來接,所以從掌櫃到夥計對長生孤身一人挽着包袱的情形已經見多不怪。
長生是個美麗的女子,如今不用再刻意壓抑委屈,更是眉目都舒展開來,布衣掩不住光芒,弄得小夥計對她格外的殷勤。
她努力想表現得平淡一點、無所謂一點,卻止不住好奇地四處打量,因爲這一切對她來說太陌生了,又故作老成地選了一間看着還不錯的中等房,洗了臉喝着熱茶。
枯坐一天的長生才感到輕鬆了一些,安置好行禮後無比好奇地在房間裏東摸摸西看看,還好,房間裏很是整潔,被褥枕頭都是半新的,看上去幹淨柔軟,這就是古代的三星級賓館吧,雕花的圍子牀看起來很舒適。
這時夥計送來了她點的清粥小菜,整潔精緻、溫熱可口,讓人胃口大開,剛享用完比就有人敲門。
她以爲是夥計快拾碗碟,打開門,卻喫了一驚,門外霍然站着一個打扮得花裏胡哨的中年女人,身子肥胖不堪,廉價的脂粉味燻得長生打個一個大大的噴嚏,揉揉鼻子忍着笑上下打量,她稀疏的頭髮胡亂挽了髻,上面插滿了成色極差的首飾和粗劣的絹花,最誇張的是密密的褶子臉撲滿了粉,似乎還在撲簌簌往下掉,臉蛋擦得紅通通得象火晶柿子。
還未反應過來,那個女人就要往門裏擠,長生反感之心頓起,一下子攔住她,警惕地說:“這位大嫂是誰?我又不認識你?”
那個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粉往下掉得更厲害了,自來熟地說:“大妹子呀,你果真不知我是做什麼的?”
長生愣了愣,很快回憶起她這付打扮很象前世古裝劇裏的媒婆,頓時起了厭惡之心,她好不容易纔出宮鬆口氣,就被人惦記上了。
冷下臉說:“大嫂是做什麼的與小女子無關,小女子一不偷二不搶,連官差也不怕還怕大嫂?你請回吧,小女子在此等家人來接,明日就要返鄉,想早些歇息!”
那個女人臉皮不是一般的厚,根本不理會長生的冷淡,伸手去摸長生的臉:“嘖嘖,到底是宮裏出來的,這皮膚可真嫩滑!我說大妹子呀,你好歹聽大嫂把話說完嘛。我嘛,就是京中有名的朱媒婆,不是大嫂說你,這宮裏出來的,聽着好聽,卻老大不小了,人家象你這把年紀都兒女成羣快抱孫子了,你還是孤身一人,大嫂呀,可是爲你好!”
聽到快抱孫子了,饒是長生滿腹的怒氣也撲噗一聲笑了,手上卻沒停,她啪地一聲使勁打落那個女人的手說:“想抱孫子讓你兒媳婦生去!我尊你一聲大嫂,你可千萬別太把自個當回事,又不是臘月的蘿蔔,凍什麼手腳!”
長生還是低估了那個女人的臉皮,被損成這樣還是不發怒,依然無比親熱地說:“喲,大妹子長得可真招人疼,雖說一把年紀了,看着比小姑娘還水靈呢,又巧嘴會說,可千萬別大老遠地趕回鄉下喫糠咽菜去受罪,依大嫂看,不如就在京城找個好婆家纔是正理!還不是雞鴨魚肉任你喫、綾羅綢緞任你穿,別放着福不享去自找罪受!”
兩人的動靜大了些,好多房客都開了門縫瞧熱鬧,長生煩透了,真沒見過這種沒臉沒皮的女人,她使勁一搡,怒道:“滾出去,鹹喫蘿蔔淡操心!我享福受罪自有爹孃操心,與你何幹?你是我什麼人?看看你那樣子,一把年紀打扮成這樣子也不嫌害臊,脂粉味能嗆死人,你以爲是做饅頭弄得這麼白?掉了一地的渣渣!”
房客們鬨堂大笑,朱婆媒老臉終於掛不住了,惱羞成怒說:“一個宮裏挑剩下來沒人要的老姑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不聽老孃的勸,遲早回家不是做人後娘就是做人小老婆,弄不好沒人要出家做姑子!”
看着那裹着劣質綢緞的虛胖身子氣得直喘,長生鄙視地地笑了,在宮憋屈了八年,她不會再憋屈下去了。
裝作十分驚訝和憤怒的樣子說:“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拿宮裏說事?你是說皇上和皇後孃娘苛待宮女嗎?走,咱們見官去!”
說完指着一個想要溜走的小夥計:“站住!你們就這麼對待住店的客人嗎?任憑一個嘴巴不乾不淨的人侮辱客人,還言語涉及宮闈祕事,你們這店還想開不?走,咱們去見官!”
房客全部給長生幫腔,有的還嚷着要換客棧,小夥計嚇得滿頭大汗,早已偷聽多時的掌櫃陪着笑上來了,一邊走一邊不住地作揖道歉,並喝令朱媒婆快走,不得再進客棧門。
朱媒婆見長生咬住她言語中的錯誤不放,又要拉她見官,嚇得一個勁求饒,見掌櫃的解圍,趕緊連滾帶爬跑了。
長生一直跟着朱媒婆,站在樓梯轉彎處往下看,卻見一樓大堂坐着一個粗黑精壯的漢子正在喝茶,那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庶民,他看到朱媒婆狼狽的樣子低斥了幾句,丟下幾兩碎銀子就待走,卻看到正在往下看的長生,愣了愣,轉身走了。
掌櫃跟下來一個勁地朝長生陪罪,長生冷眼看着他:“剛纔那個男人是誰?”
掌櫃的嘿嘿地乾笑幾聲,正欲誆過去,長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就不怕我現在換地方?銀子我不要退,如果我換地方住,說你縱容**欺負客人,你的生意還做不做?”
若她真的退房去別家住,不是砸雅和客棧的招牌嗎?
掌櫃趕緊點頭哈腰請長生坐下喝茶,附耳低聲說:“剛是禁軍的一個小守衛隊長高守仁,管着二十來號人,輪流負責興安門的守衛,年過三旬,妻室早亡無子。”
長生聞言立即明白怎麼回事,頓時氣得無語,也不理掌櫃的徑自上了樓關上房門,卻反來複去睡不着,思索着高守仁是如何得知她的消息。
她也明白了,離開皇宮雖然有了自由,卻也沒了庇護,她已成了自生自滅的民女周長生,而不是寵妃宇文昭儀春華宮裏的二等宮女,她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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