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喫完飯，兩人到餐廳的水龍頭旁洗刷餐具。洗完餐具，各自回宿舍午休。阿星平日不怎麼睡午覺，但昨晚熬夜實在有些困，必須補個午覺。

　　　看着阿星的身影進了男生宿舍，胡玲玲才轉身關上了女生宿舍的門。躺在牀上，阿星那清瘦而剛毅的面容不時的浮現在胡玲玲的腦海中，怎麼也睡不着。

　　　阿星的情況張欣已經跟胡玲玲說了個大概，打飯菜的時候胡玲玲看到阿星果然只買了很少很便宜的飯菜，接着就獨自一人往僻靜之處走去。胡玲玲悄悄跟去弄清了阿星的落腳之處，返身去打飯菜。她打了很多飯菜，心裏想着該如何勸阿星喫一些自己的？想着想着，已經到了阿星的面前。她知道阿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孩，如果直白的請他喫，他一定不肯，於是才編出了上面那一席善意的謊言。她也是個節儉的女孩，雖然家境寬裕，但她從不亂花一分錢。她買那麼多的飯菜請阿星喫，是出於同情和憐憫，還有一層別的什麼？她也弄不清。思緒如亂麻，迷迷糊糊中她進入了夢鄉。在夢裏她又夢到了阿星，看到阿星在向她招手，她向阿星走去，阿星卻離她更遠，她大聲呼喊“等等我”，阿星不理她，反而轉身離去，她快步去追，卻不見了阿星的蹤影，心裏一急就醒了，原來是個夢……

　　　六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班會，平日的班會都是班長梁正天主持，今天有些特殊，班主任張欣親自參加。

　　　班會上，張欣老師對高二（3）班的全體學生說道：“同學們，我來參加今天的班會主要有兩個議程，第一個議程是同學們對老師們的教學方法有什麼要求和建議？你們不用直接發言，可以用無記名的方式寫在紙上交給我。現在大家就可以討論，把討論結果和自己的建議要求歸納好寫在紙上。”張欣老師說完，同學們就開始分組討論。同學們邊討論邊把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寫在信箋上。

　　　二十多分鐘後，同學們全部都把自己寫好的建議和要求交到了張欣老師的手上。張欣老師把同學們交來的建議書整理好放在講義夾裏。放好建議書後，她面向學生朗聲說道：“下一個議程是捐款；我們班有一個女同學的父親病得很重，他的女兒在上學，爲了不讓他的女兒中途輟學，我們要盡力而爲的幫助她。因爲，她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同學們，如果我們的這樣一位好同學、好朋友，因貧困而輟學，我們大家的心裏會不會很惋惜、很難過？”說完，愛憐的目光在阿星的臉上停留了好久。

　　　同學們都異口同聲的說：“我們決不讓這位同學中途輟學，我們一定要幫助她！”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父親患病的李麗琴身上。李麗琴是永昌縣城裏人，父親是電力工人，母親是客運站的售票員，父親因一次工傷事故癱瘓在牀，拿着電力公司發放的六百元生活費度日。按理說，李麗琴的生活狀況並不是很糟，但張欣老師所說的情況和李麗琴的情況很相似，大家都認爲這次捐款對象肯定是李麗琴，——因爲她的學習成績也很好。

　　　李麗琴也認爲張欣老師是在爲自己募捐，她是個內向的女孩，雖然她知道有好多同學成績比自己好而又比自己貧困，例如家在農村的阿星。她的心裏很複雜也很矛盾，但她實在沒有勇氣站起來阻止同學們爲自己捐款，只是紅着臉低下了頭。

　　　張欣老師一看同學們的眼神就知道他們把捐款受益對象猜錯了。也是啊，她把受益對象男女顛倒了，誰又能猜到真正的受益人是誰呢。她笑眯眯的對學生說：“同學們，你們也不用瞎猜這位同學是誰？有多少就捐多少，實在沒有的，可以不捐，決不勉強。”

　　　胡玲玲從書桌下拿出一個小紙箱，走到講臺前把小紙箱端端正正的放在講臺上，並往裏面放了一百塊錢。

　　　好多同學在心裏暗暗低呼：“哇，胡玲玲真闊氣，一出手就是百元大鈔。我們哪有那麼多的錢捐呀？”那時是二十世紀的九十年代，百元票面纔剛剛在中國流通，好多同學都對胡玲玲的出手感到驚吒。

　　　多捐點嗎？自己沒有，家裏給自己的生活費就那麼多；少捐點嗎，又怕被同學們看不起。礙於面子，很多同學都不敢拿出自己想捐的錢。一百元，對於一個九十年代初期的學生來說，那是多麼大的一個數字？一時之間教室裏鴉雀無聲，誰也不敢上前捐款。胡玲玲爲自己的第一個捐款感到懊悔，她的原始初衷起了反作用。她緊緊咬着下脣，眼中轉着淚花。

　　　阿星默默的解開上衣袋的釦子，從兜裏取出錢，攥在手裏數了數，只有三十二塊；算了算父母給自己寄錢的日期，整整還有十天，這三十二塊錢是他這十天的生活費。墨水用完了，需要去買一瓶……既然張欣老師都出面募捐，那位同學家裏肯定很困難，不管那麼多了，大不了開水泡白飯，我就捐十塊吧。他抽出其中的十塊放在書桌上，又把剩下的二十二塊錢小心翼翼的放回衣袋裏扣好了釦子。看了看周圍坐着不動的同學，他拿起桌上的十塊錢向講臺走去。低着頭往紙箱裏放錢的時候，他小聲對站在講臺上的張欣說：“對不起張老師，我就只有這麼多。”張欣笑吟吟的說：“沒關係，我知道你家裏困難，你能夠這樣做已經很難得了。”她走上前去在阿星的頭上摸了摸，眼裏似乎噙着淚花。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笑着對猶豫不決的同學們說道：“同學們，不在乎錢多錢少，這只是我們對這位同學的一份愛心！”

　　　阿星低着頭走回自己的位子，同學們爭先恐後的向講臺湧去。有的捐十元，有的捐二十元……有的捐五十元。張欣老師在講臺上向同學們致謝：“我代這位同學的父母謝謝你們！有多少捐多少，千萬不要勉強。”

　　　四十位同學都捐完了，只有兩位同學還沒有上前捐款：一位是以爲把錢捐給自己的李麗琴，她感動得趴在書桌上“嚶嚶”哭泣；另一位是抱着雙手坐在後面觀看的李偉東。見別人都捐完了，他才慢騰騰的起身大搖大擺的向講臺走去。走到講臺前，從褲兜裏摸出兩百塊錢往小紙箱裏扔去，粗聲粗氣的對張欣說：“張老師，我捐兩百！”

　　　張欣笑着說：“好樣的李偉東，平時少買些煙抽，多做些好事。”

　　　李偉東本是要在同學面前炫耀一下，從張欣口裏撈幾句褒獎，沒想到張欣口裏突然會冒出這麼幾句褒貶各半的話來，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趕緊溜回了座位，坐下去後再也不敢抬頭。

　　　張欣走到李麗琴書桌旁柔聲說：“麗琴，有困難你就不用捐了，你也不用太難過。”

　　　李麗琴哭得淚眼婆娑，泣不成聲。張欣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張欣轉身走向講臺，從衣袋裏取出三百塊錢放進小紙箱，大聲點名：“梁正天和胡玲玲同學上來登記募捐所得款項。”

　　　胡玲玲數錢，梁正天作了登記。

　　　下課鈴響了，張欣宣佈下課。她吩咐梁正天和胡玲玲：“把募捐所得的錢和登記簿拿到胡桂昌副校長的辦公室去。”張欣老師又說：“因爲，全校教師也要爲這位家境貧寒的學生捐款！”

　　　李麗琴愕然，這次募捐難道不是爲自己？而是爲一個比自己更貧困的同學募捐？她顧不得想那麼多，從兜裏搜出母親給的三十塊零花錢向梁正天和胡玲玲追去：“等等我，我要捐三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