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來的薛苒，把圓鍋架到了石竈上。
沒有紅糖水，熱水也是得有的。
弄好以後，她找出鉤針，開始用搓成細繩的葛藤纖維給自己勾布條，勾成姨媽巾的長度大。
既然沒有現成的，只好創造條件自己動手了。
葛布吸水性還是挺好的，細繩搓得比較粗，勾上兩三層應該能頂的時間長一些。
用過的布條洗洗烘乾，又可以再用，等例假過去，烘乾收起來，留着下次繼續用。
薛苒一臉認真地坐在草蓆上，手裏的鉤針不停上下翻飛。
“……”
連烜給竈裏添着柴，他知道她在織東西，可這般沉默不語，實在不像她的風格。
不習慣的還不止是他，啃完慄子的阿雷，溜達到薛苒身旁，瞪着大大的黑眼珠看她。
似乎也想不明白，今天她爲什麼這麼安靜。
阿雷叫喚兩聲，得不到回應，它就想一屁股朝她的草蓆上坐下。
“哎，阿雷，你不能坐我的草蓆。”薛苒警惕地攔下了它，“你拉粑粑都不擦屁屁，可不能坐我的草蓆哦。”
“……”
連烜一哽，想起這猴好幾次溜達到他附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一屁股坐到他的草蓆上來。
默默地，連烜把兩邊草蓆捲了起來，只留出他坐着的部分。
薛苒從另一邊把阿雷的草墊子拉近了一些，讓它坐回它的草墊子上。
那是她專門給阿雷編織的。
她的意思，阿雷倒是很容易理解，所以它老實坐回了自己的草墊子上。
石竈邊上，還有幾顆烤好的板慄，薛苒順手又遞了一顆給阿雷。
自從她發現猴子的牙很銳利，咬開板慄殼毫不費勁後，就沒再幫它剝殼了。
阿雷也喜歡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感覺。
“唉，真好，只要有喫的，你就萬事大吉，啥也不愁了。”薛苒看着啃得有滋有味的阿雷感嘆，“哪像我們人類，每天要操心的事情是一波又一波的。”
薛苒轉頭繼續勾她的布條，這回她沒有繼續沉默，開始了日常絮叨。
“不過，都說紛繁的塵世，就如人類頭頂上的三千煩惱絲，捨不得，放不下，看不透，忘不了，多是自尋煩惱，可沒了這三千煩惱絲，豈不都要剃度出家常伴佛祖了麼？”
“……”
人爲什麼會有煩惱？
佛說：世間無事，煩惱來自逞強，所求太多，心就無處安放，學會放下，心就向上。
聽着似乎都懂，可真正做起來，又有幾個能拿得起，放得下。
連烜微微失神。
“剪斷三千煩惱絲，青燈佛唱度餘生，在冷冷清清的寺廟裏伴着青燈古佛過一輩子，每天蘿蔔豆腐的，無牽無掛就是沒煩惱了麼？哎，那我寧願掛着我的三千煩惱絲了。”
薛苒手上的動作不停，嘴裏也沒閒着。
阿雷瞥了她一眼，繼續啃板慄，她的長篇大論，對於它而言，跟聽和尚唸經也差不了多少。
“……”
連烜回過神，微微側身向她，眼神柔和不少。
確實，紅塵多煩惱，可貪戀紅塵的世人卻如過江之鯽，寧願在喧囂繁雜的紅塵裏翻滾沉淪，也不願去做個六根清淨，無牽無掛，跳出三界外的佛門之人。
察覺到他的注目，薛苒抬頭朝他微微一笑。
“說起來，我們現在可不就面臨着一個超級大的煩惱麼，連烜，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啓程出發最好？”
“……”
連烜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寫出了回答。
“雪停以後？！……哇，這裏會下雪呀？”
薛苒喫驚，以她的感覺，附近的氣候溼潤陰冷，應該是屬於偏南地帶，要是下雪的話，那可就不好說了。
連烜點頭，越嶺山脈絕大部分區域都會飄雪的，端是看雪層有多厚而已。
“下雪呀，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呀。”薛苒只聽着就感到了寒意森森。
他們村所在的位置，基本沒下過雪，最冷的時候山上會掛霜倒是真的。
薛苒沒見過真正的大雪。
上流傳說，南方人到了北方特能抗凍，因爲北方乾冷又有暖氣，而南方屋內比屋外更陰冷。
可薛苒覺着，大雪紛飛的時節待在室外久了，甭管你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一樣都要凍成冰碴子。
他們雖然有山洞作爲棲息之所，可是，能安穩的度過下雪的日子麼？
薛苒看着漏風的門口倍感憂心，“……這門得趕緊堵實了纔行呀。”
“……”
連烜靜默了一會兒，在地上寫了個字。
“嗯？你要刀呀，給你，去打獵麼？”薛苒把刀遞給他，問了一句。
連烜搖了搖頭，沒再多言，起身的時候，還不忘把草蓆全都捲了起來。
“……”
薛苒看着他最後的動作，“噗”的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這是防着阿雷坐他的草蓆吧，哈哈。
連烜背影略僵，緩慢鎮定地走出了洞口。
“連烜，需要我幫忙的話，記得敲敲石頭。”薛苒叮囑了一句。
雖然不知道他要幹嘛，但是，他是一個眼睛看不清的人，再怎麼樣都得給予多一點關注。
連烜沒回頭，只是往後揮了揮手。
薛苒就安生坐在火堆旁，勾她的專用布條。
等鍋裏的水開以後，薛苒喝了杯熱乎乎的開水，臉色總算好了一些。
她隔三差五跑到外面聽聽聲音，卻一直沒聽到敲擊聲。
等過了快一個時，薛苒第二塊布條都快勾好了，依然沒有任何響動聲，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連烜去的時間有點太久了。
走出洞口，想到附近找一找的時候，就聽到了“沙沙”的聲音。
轉頭一看，連烜遠遠拖着什麼東西，正往這邊緩慢前行。
“你去割草了？”薛苒跑到他身旁，看到他身後那長長一捆野草，她有些愣住了。
是因爲她剛纔嘀咕的話，所以他耗費了那麼多時間去割草回來補門了。
薛苒看着背脊挺得筆直的連烜，不知怎麼的，心裏一陣感動。
他一代大俠，身上帶傷，目前的狀況是又瞎又啞，身上還有亂七八糟的毒，走路都費勁，居然爲了她的一句嘀咕，在寒冷的冬日裏出去一個時割回了一捆草。
薛苒心裏暖和的同時，又覺着鼻子發酸。
“連烜，你從前一定是個扶傾濟弱，寬厚仁善的大俠客。”
“……”
連烜一噎，這姑娘給他頭頂上扣的帽子是越來越離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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