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是沉香嗎”老太太睜開眼，看見眼前人還以爲自己是眼花了。

沉香愕然回頭，用手背先把眼淚擦乾淨。

她不想讓她誤會，這眼淚是爲她而流的。

老太太又看了一會兒，才確定眼前的人既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出現了什麼死前幻覺，而是真的是沉香。

“真的是你”許方頤的聲音很輕，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沉香，淚水也充盈了雙眼，“還是來了嗎”

沉香依稀記得，那天許方頤看見悠悠時的樣子，她以爲是她的錯覺，又或是許方頤又在耍的什麼把戲，現在想來，她是真的在痛苦。

可是這些都不算什麼，不管她怎麼做，她的寶貝都回不來了。

“你不要誤會，”沉香儘量讓自己穩定，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沒有任何異常，“我不是來看你的，也不是同情你，更不是來原諒你。”

霍老太太聽着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但終究是什麼都沒說，眨了一下滿是皺紋的眼睛，眼神看起來有些呆滯。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看着沉香輕輕地說：“罷了能在死之前再看你一面佛祖或許已經接受了我的懺悔”

“懺悔有用嗎？”沉香終於還是有些崩潰，面對許方頤她沒辦法冷靜，聲音都顫抖起來，“你的懺悔，究竟能換回什麼？是能讓我媽媽變得像正常人一樣，還是能讓我的悠悠回到我身邊，依然活蹦亂跳？不要太看得起自己的懺悔！它什麼都換不回來！它只能讓我更討厭你，厭惡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爲！”

沉香的話，刺痛着她的心臟，她躺在病牀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心電圖機器上的生命線也走得很緩慢。

她不知道是聽不見沉香的話，還是故意沒去聽，兀自說着：“珊珊是不是到死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

“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我媽媽！”沉香吸吸鼻子，看向別處，聲音聽起來的確很絕情，“我不會讓她知道，一直以來在傷害她的人，是她的親生媽媽！你以爲我媽媽會因爲這一層關係而得到什麼安慰嗎？不會的，她只會覺得上天一直在玩弄她，她會更痛苦！她甚至還會因爲自己和爸爸的關係而陷入更深的痛苦之淵，媽媽再也不會好起來。”

“珊珊珊珊是我和正西的女兒”那是她和她最愛的人的愛情結晶“懲罰原來這就是佛祖對我的懲罰還是正西在怪我背叛他”

霍老太太看起來真的沒有聽到沉香說的話。

“孩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許方頤看着沉香，都不知道是在爲哪件事道歉，“對不起珊珊對不起你對不起悠悠所有人都對不起”

一切都是她的錯，她更對不起的，是霍正庭這麼多年以來對她的忍讓，維護和愛。

她那麼多年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維護着自己一直以來認爲對的東西，實則她錯了，錯得那麼徹底。

親手傷害了自己的女兒，間接害死了外曾孫女，毀了外孫女一半的幸福

“報應果然是報應”

老太太曾經那麼固執地認爲，只要她保護住了自己在乎的人，將來得到任何懲罰都無所謂，可是如今看來，她果然還是承受不住這些報應。

這樣的懲罰真的太難受了

可是她的人生真的還能再過一遍嗎？

“我的這輩子”老太太說話很慢，每一句話都帶着沉香能聽得出來的悔，“在嫁給正庭的時候就已經錯了”

沉香突然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爲什麼，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老太太的每句話，都像是一根根銳利的針一樣紮在她心裏頭，很彆扭，很難受。

“孩子”老太太試圖想要起身，但現在的她是沒辦法的，她沒有成功。

她甚至向沉香伸去手，想要握一握外孫女的手，卻因爲沉香的後退，連碰都沒有碰到。

許方頤因此放棄地垂下了手，努力地睜着眼睛，去看着沉香，“孩子晴天很好抓穩幸福不要放手是我握得不緊才讓幸福從指縫溜走你一定要”

沉香呆呆地坐着，等着老太太把話說完，卻遲遲沒有聽見尾聲。抬眼一看，老太太已經閉上了眼睛，身邊的機器也一直在響。

“老太太？老太太！”沉香再去握她的手搖時，老太太已經沒有了反應，心裏就跟翻了五味瓶似的，各種不是滋味，“老太太！”

沉香的叫喊驚動了外面的人，門一下子被打開。

“方頤！”

“媽”

不斷地有人衝過來，將沉香從牀邊擠走了。

沉香整個人還是懵的，被人撞倒在地上都沒有反應過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死去，而那個人的身份，還是那麼特別。

她只是突然間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恨，在死別面前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在老太太不斷地懺悔着自己的過錯時，她甚至是發現自己並不介意去原諒這樣一個老人家。

可是這一切，她來不及說出口。

面前，圍着老太太的一羣人哭喊聲很響，他們都來不及見老太太最後一面。

霍正庭或許認爲他們還有時間，所以把第一個位子讓給了她，哪知老太太已經撐不到最後。

“奶奶！奶奶”霍蔓婷趴在牀頭，同樣哭得傷心，“奶奶你醒醒啊我是蔓婷我是你的寶貝孫女蔓婷啊奶奶你睜開眼看看我”

沉香坐在地上，忽然間覺得，這樣的霍蔓婷並不討厭。

她也有血有肉，她也會爲自己的親人逝去而落淚，在這一點上，她還是與一般人相同的。

“奶奶奶奶你是不是生蔓婷的氣了蔓婷不是故意的剛剛說的不算數奶奶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