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宋籬性子是比較沉靜的, 也耐得住寂寞, 上一輩子,在鄰里關係淺淡到相見不相識的地步的時候,他一個人宅住一套公寓也並不覺得憋悶。
現在, 他住的一條巷子,家家戶戶都是知曉名字的, 而且從別人的閒話家常裏甚至能夠了解到每戶人家裏方方面面雞毛蒜皮的事情,鄰里間平素也是互相幫襯着, 遠親不如近鄰, 大家關係好着呢。
鄰里關係和睦,住在這樣的一條街上,想來平時並不會因爲呆在家裏而覺得多閒多憋悶, 不過, 宋籬還是希望能夠和董武一起出遠門去。
和董武一起出去,這樣不僅可以和董武在一起, 而且, 他也可以瞭解更多的外面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個男人,現在眼看着也長大成人了,總是憋在家裏,和一羣老弱婦孺在一起,環境會決定人的很多東西, 他擔心自己以後會失去了一顆積極向上的心,變得和鄰里的一些婦人一般,見識短淺, 目光狹隘,固步自封,變得讓董武覺得他沒有新鮮感。
總而言之,宋籬覺得自己需要見識一下外面,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出門去開闊一下眼界,和董武有更多的共同的見識,然後纔有更多的共同話題,以後不至於和董武在一起,除了那點牀上的親親我我,就沒有什麼精神交流了。
共同經歷與共同認識的匱乏,會使精神交流減少,宋籬覺得這最終會讓兩個親密的人也變得疏遠,讓感情變得淡薄。
當然,宋籬想和董武一起出去,也是有他的一些私心的,他畢竟是個男人,還是有些嚮往外面的世界。
於是,董武這樣毫不思索就反駁了他的提議,這讓宋籬有些受傷。
看宋籬蹙着眉頭,臉上神色也顯出不高興,董武只得放軟了聲音,勸他道,“我知道你能夠和我一樣喫苦,不過,我卻是不能讓你跟着去喫苦的。且不說你本就不喜歡坐船坐車,外面的人都是些油滑的性子,你穿着男裝,扮作我弟弟,怕也是會惹上些不三不四的人,那時候就麻煩了。”
董武本是不想把這些話說給宋籬聽的。畢竟,一個男人,在牀上和家裏娘子說他到外面去會招惹不三不四的人,這算什麼混帳話呢。
但是,看宋籬這樣堅持要去,又露出生氣的神色,董武便不得不把這種話說出來了。
宋籬他自己經常不知道自己是很惹人惦記的,還想着別人是正人君子,和他普通友人相交,根本不明白這世上哪裏來得那麼多正人君子。
就連吳錦文這種讀聖賢書,且還考上第四名進士,平素爲人很是正派的人,便都不能只在心裏想想,而是想要打宋籬的主意,更何況是別的那些心中本就不正的人呢。
董武怎麼可能放心讓宋籬出去拋頭露面,給自己引來一羣的情敵與麻煩。
董武這樣一說,就讓宋籬生氣了。
而且是很生氣,宋籬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勾引人的心思,也沒想着要出去找別人爬牆,男人女人也都是沒有動過心的,但董武卻這樣說他,難道不是指他骨子裏就不忠誠嗎?
宋籬氣到了,冷哼一聲,就不要再和董武說話。
董武連着柔聲喚了宋籬好幾聲,宋籬也翻身只留了一個蕭索的背給董武,不像平時一般必定靠在他懷裏睡覺了。
董武看宋籬生氣,又哄了幾句,見宋籬根本不理睬他,他也只得如所有被媳婦給冷臉的男人一樣,哀哀地看着宋籬的背,無可奈何。
宋籬好長時間沒有睡着,只感覺到董武給他好好掩了被子,又仔細又輕柔地幫他整了整頭髮,擔心把他頭髮給壓到扯到了。
本來董武就要離開家了,兩人應該好好親熱一番的,但就因爲他這點小脾氣,董武自然也就不敢造次,勉強於他。
宋籬心裏很煩亂,也許是他長大了,雖然心態不是個小孩兒,但是身體卻是在這個躁動的年齡上,日復一日家庭的單調生活讓他生出了一股煩悶又恐慌的情緒來。
年輕人在十七八歲的時候,都是容易爲單調的人生恐慌的。
宋籬雖然希望過平淡樸實又安穩的日子,但身體卻嚮往着往外走走。
於是他並沒有想要建功立業的豪邁志向,也沒有想要掙到多少家資的願望,不過,出門去走走卻是好的,更何況是和董武一起。
宋籬此時已經恐慌於董武總是讓他呆在家裏的這種境況,像買些什麼東西,只要路程遠點,董武就必定讓別人去買,是不會讓宋籬單獨出門太遠的,若是必須去城裏遠些的地方,大都是和董武一起,或者是和放心的人一起。
宋籬覺得自己每日裏遇到的人事都是那些,似乎一輩子都可以從現在看到頭了。
宋籬最開始對此並不以爲然,但現在卻不得不以爲然了。
特別是這病了大半月,日日呆在家裏不出門,他更加嚮往着外面的日子。
董武的拒絕讓宋籬有些心涼。
雖然他也明白董武是爲自己好,但不免地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宋籬知道董武馬上就要走了,他不能和董武這樣冷戰,但是看到董武,他就是不想搭理他。
第二天董武出門去辦事去了,宋籬在家裏把董武出門要帶的東西收拾好。
收拾着東西,他心裏其實很不捨得董武,於是就告誡自己,不要任性了,好好和董武過日子,甜蜜一點吧。
但當董武回家來,他依然對董武神色冷淡。想要親密一點,也做不出來。
晚上董武就先求和了,抓住宋籬抱住他,在他耳邊求他,“宋籬,你別這樣生氣,我不讓你跟着去是爲你好。你要氣我就罵我,打我也成,別把自己氣着憋壞了。”
宋籬只板着臉不答話,董武又軟語求了一陣,宋籬才蹙着眉頭冷冷甩出句話來,“你只是想把我當女人一樣關着而已。即使不是那些原因,你終究也是不希望我出門的。此時說這些好聽的話有什麼用,我不是什麼矜貴的人,哪裏是氣得壞的人,你不用這樣時時擔心着我。要走就乾乾脆脆地走吧!”
雖然董武的確是希望宋籬只呆在家裏不要出門去拋頭露面,但是,宋籬這樣指責他的說出來,董武依然很傷心。
他摟着宋籬說不出話來。
他要怎麼做呢,他本就日日憂心着官府的人會把宋籬找到,然後宋籬會回去認他的小叔,從此恢復男兒身,做一個顯貴的公子,從此,就和他兩清了。
終究,董武馬上就要離家了,這在家的最後一晚,宋籬本想和他和解的,好好地溫存一晚,卻因兩個人都複雜的心思,只變成了沉默又失眠的夜。
董武將宋籬摟在懷裏,聞着他身上讓他心醉神迷的氣息,卻只是這樣摟着。
宋籬倒是沒有掙扎的,他想,要是董武要做的話,他也是願意的,畢竟董武要走了。
不過,董武卻沒有,他只是抱着他,呼吸呼在他的發上,耳朵邊,溫熱的,撩着他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董武就要去雲州城的城南碼頭坐船,宋籬因爲很晚才睡着,他告誡了自己要早點起來給董武做早餐然後送他出門上船,奈何這裏沒有鬧鐘,隔壁家裏的狗也沒有一大早亂叫,所以宋籬就睡過去了。
等他起牀來,董武已經不在,他披頭散髮地從房間裏跑出來,驚慌地喚董武的名字,卻只有小丫頭小方過來伺候他,並說道,“老爺已經出門走了。說夫人起牀了,讓我好好伺候着,讓你愛惜着身子,不要太勞累了,鋪子裏的事,只要不是大事,你也不用擔心,自有掌櫃的會處理好的。老爺他說,他會早日回來,你別擔心他。”
宋籬站在堂屋門口,神色有些發怔,太陽還沒有出來,不過東邊天空已經是一片炫麗朝霞,院子裏也染上了一層紅光,讓宋籬覺得一切都很迷離。
宋籬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趕緊往內室裏走了,讓小方給他梳頭,他說道,“我去碼頭看看他,他該是還沒有走的。我睡過去了,他就不知道把我叫醒來嗎?”
宋籬以爲董武還在生他的氣,所以才這樣不叫醒他就走了。
宋籬卻是不能再生氣了,只是心裏不大舒坦,心想趕過去看看董武吧,告訴他自己沒生氣了,兩人和好吧!
但小方卻說道,“夫人,還是不要去碼頭了。老爺已經出門近一個時辰了,船怕是早開走了。而且,城南碼頭那邊人多口雜,大多還是粗糙漢子,你過去,怕是不大好,老爺也該很擔心你。”
小方是很聽董武的話的,畢竟董武是家裏男主人,而且,小方也覺得宋籬長得太漂亮了,出門去總是招惹人,她在外也會聽些風言風語,故而覺得董武交代她好好看着宋籬,他去哪裏都跟着,是很正確的,並且她也認爲自己應該好好執行。
小方這樣說完,宋籬坐在梳妝檯前,嘆了口氣。
最後還是沒有出門去碼頭送人。
早上董武看宋籬睡得沉,便沒有打擾他,而且,他也不想宋籬起牀來送他,那樣的相送,每次只讓董武更加不想出門。
要離開的時候,董武在牀邊坐着看了宋籬的睡顏良久,又細細地吻了他的臉頰,手也握在手心裏捧到脣邊如同膜拜一般地親吻了幾下,這才戀戀不捨地把他的手放下,給他壓好被子,出門去了。
兩人都爲離別前的這場不高興而心中很難受,董武甚至想,以後宋籬要是再要和他一起出門,他就答應了吧,給宋籬臉上抹點東西,別太惹人就行了,這樣宋籬既在自己身邊每時每刻可以看着,也可以讓宋籬高興,而且,也不一定會惹來什麼麻煩人物。
宋籬也反省着自己,覺得自己是不是被董武給慣壞了,養成了這樣遇一點小事就耍脾氣的惡劣性格。
他覺得自己可得好好改改纔行。
互相思唸的日子總是過得很慢的,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天氣也漸漸變熱起來,但是想念着的人卻還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