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中秋節是一家團圓的日子, 該是非常喜慶高興纔對, 但是宋籬這一天卻被累壞了。
一直忙着晚上的晚飯大餐,還要做很多種類的月餅,做好了還是新鮮的時候, 杜氏就讓家裏的下人給鄰居和關係好的人家用籃子提着送去,而且還要給商鋪裏的掌櫃夥計們家裏送, 更甚者如吳錦文家裏這種比較顯耀的人家,還要杜氏親自去送, 於是這一天是非常忙亂的一天。
舅舅、董武以及舅舅的好友也沒有閒着, 那兩位客人來舅舅家似乎並不是只爲做客,應該是有和舅舅的合作意向,過來看這邊的鋪子以及作坊什麼的, 於是他們是一大早就出了門的。
中秋這一天, 商鋪裏下午就給每人發了些過節錢然後放假了,舅母還準備了家裏的螃蟹和菊花酒給鋪子裏的掌櫃和帳房, 他們帶着月餅送過來給主家的時候, 舅母便將這些東西作爲回禮。
那些掌櫃和帳房還在舅母家裏坐着歇會兒喝杯茶說幾句話,這才離開。
宋籬不得不想這時候的商人要比他前世那些商人厚道多了,至少福利待遇給得好很多,而且更多時候像朋友關係,一般一家人遇到什麼事情, 別家都會給予幫襯的。
這是個更多依靠人情的社會。
家裏送出去的月餅大多是宋籬調的餡兒,除了做芝麻、豆沙、鹹蛋、豬肉、牛肉、火腿餡兒的,還做加了鹹菜的豬肉月餅, 和用野菜豬肉做的月餅,各式各樣,味道異常鮮美。
因中午舅舅他們沒回來喫飯,大家甚至忙得沒有在意午飯,只喫了月餅充飢。
吳雪珍小朋友端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外面的檐下,嘴巴一直沒停過,每起一鍋月餅,便是她最先品嚐。
因還有別人家裏送來的月餅,全都裝得很漂亮的放在客廳旁邊的小房間裏,那間小房間裏幾乎要被月餅佔滿了。
有大姚村裏的人來縣城裏買東西,過來拜訪送東西的時候,宋籬給那人裝了非常大一籃子月餅讓帶回去送人。
到傍晚的時候,舅舅和董武他們總算是回來了,見他們回來,廚房裏便開始炒熱菜。
董武一回到家就過來看宋籬,見宋籬在廚房裏忙得滿額頭的汗,心疼不已,用袖子給他擦了汗水,道,“你坐着休息會兒,我來做好了。”
舅母卻不讓他做,道,“這大過節的,你在竈房裏來參合什麼啊,家裏又有客人,讓客人看笑話呢。”
於是董武只得算了,宋籬雖然覺得累,但是他自己本身對於廚藝挺喜歡,忙了一天便也並不覺得煩,反而挺開心。
舅母把董武說了一頓,他便拉着董武到天井裏的那株桂花樹後去,道,“我沒什麼事,你別擔心我,去陪着客人去吧。過會兒你嚐嚐我做的月餅,味道很好的,小珍那丫頭喫得不想停呢。”
董武滿臉疼惜,這才應了,去了客廳裏陪客人說話。
吳雪珍因月餅喫多了,晚飯便沒喫,而且還胃脹不舒服,喫晚飯的時候,舅母也沒安生,趕緊又去給吳雪珍熬消食的湯藥,宋籬作爲後輩自然不能讓長輩一個人去忙碌,也跟着去幫忙去了。
於是晚飯宋籬和杜氏都沒怎麼喫。
不過也並不覺得怎麼餓,空着肚子等晚上賞月時再喫點心月餅和螃蟹也不錯。
晚飯之後月亮已經上到樹梢了,月亮又圓又大,異常明亮,坐在院子裏,甚至能夠分辨清楚花圃裏的各種草。
在前院院子裏放了桌案,放上香爐和祭祀的牌位,祭上水果和月餅,祭拜之後,這才坐在一起賞月談天喫月餅水果,還有清蒸螃蟹,喝菊花酒。
舅舅、舅母和客人們在說話,宋籬和董武坐在檐下暗影裏,吳雪珍小朋友因爲胃不舒服,舅母已經不讓她喫東西了,加上她喝了藥,便早早地就去睡了,便也不用擔心這小姑娘又壞人好事。
董武和宋籬在院子裏坐了一陣,宋籬喫了一個月餅,又喫了一個螃蟹,沒敢喝酒,董武和舅母說了一聲,便帶着宋籬出門去走走,說是邊走邊看月亮,又可以消食。
兩人出了門,外面街上非常明亮,還有不少人家點了紅燈籠,不少小孩子在街上跑來跑去地玩,這時候兩人牽着手走在路上也不會顯得突兀,自有一種溫柔和浪漫在。
就這樣牽着手走着,兩人甚至沒有怎麼說話,只靜靜地走到東街那邊去了,看月亮已經升得老高,宋籬累了一天,再沒什麼精神走路了,便道,“我們回去吧!”
董武看宋籬神情有些倦,便要揹他回去,宋籬本是拒絕的,之後看董武堅持,就只得爬到董武背上去了。
董武的背寬厚又溫暖,宋籬不自覺地就迷糊着睡了過去,夢裏面也是中秋,他還小的時候,母親揹着他從學校裏的操場上過,鼻腔裏全是操場邊上花壇裏種的桂花的香味,他抬頭望見明亮的月亮在隨着母親的步子而走,他稚嫩的聲音問道,“媽媽,月亮在跟着我們走呢!”
他的母親沒有回答,而是哼起了一首略微憂傷的調子。
他小時候的中秋節從來是和母親一起過的,裏面沒有父親,大多時候是在外面的餐廳裏去喫飯,回家的時候就被母親揹回去,直到他漸漸長大,母親再也背不動他。
想到此,那時候的悲傷似乎已經入了骨,讓他在夢裏也不由得哭了起來。
他小時候從沒有在中秋這一天哭過,相反一直很高興,因爲這一天母親一定會帶他出門去喫大餐,只有長大了,他才明白,這一天母親帶着他坐在熱鬧的餐廳裏心裏的淒涼。
董武感受到背上的衣服溼了,宋籬低低的壓抑的哭泣聲傳入他的耳裏。
這不得不讓他震驚,宋籬從白天開始一直很高興,怎麼突然就哭起來了。
他把宋籬從背上放下來,然後將他扶住,宋籬本是睡着了的,此時卻醒了,紅着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董武,董武眼裏全是關切,伸手抹去他臉頰上的淚水,問道,“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宋籬愣愣地把董武望着,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在這裏一樣,他四處看了看,見到街道兩旁的白牆黛瓦的房子,見到天上明亮的圓月,見到一直延伸下去的青石板街道,桂花香味飄來,寂靜的夜,還有眼前的這個人。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不由得心中一陣悽惶,突然覺得異常孤寂,他想到自己的母親,想到那個自以爲是爲了愛情而一生孤獨淒涼的女人,他幾乎顫抖起來,董武見他這樣悲傷的樣子,將他擁入了懷裏,撫着他的背,柔聲安慰道,“不想說就算了吧!別難過了,我在!”
他的一句“我在”,似乎帶着異常堅定的溫暖人心的力量,讓宋籬突然安下心來了,聲音有些苦澀,道,“我沒有事,我做夢了,小時候,我母親也這樣揹着我走在月亮底下,不過她已經死了好些年了。”
宋籬這樣突然哭起來,不用想董武也明白,宋籬一定是想家了。此時宋籬說起來,他也只是柔聲安慰他,“以後我會揹着你的,會一直陪着你。”
宋籬在董武的懷裏傷感了一陣,又覺得自己這樣突然變成了個憂鬱的小青年不成樣子,便從董武懷裏退了出來,道,“時間晚了,我們趕緊回去吧!”
董武應了,距離舅舅家裏已經不遠,便牽着他慢慢走回去。
院子裏舅舅舅母以及客人們還在說話,見兩人回來,便招呼着又過去喫東西,宋籬說不喫了,董武也說不用,然後因宋籬實在太困,就和宋籬回房間睡覺去了,沒有守着月亮直到子時。
中秋過後,董武又跟着舅舅和兩位客人忙了好幾天,這才和宋籬去看了那決定要買的房子,雖然宋籬覺得那房子已經不錯了,但董武似乎並不怎麼看得上,也許是覺得房間太少了,而且院子也不夠大,於是這事就擱上了,要去看別的房子,董武又沒有時間,買房子的事一時便沒法定下來。
宋籬住在舅舅家裏,董武回家了去處理家裏的事情,本來舅舅舅母都是要宋籬一直住在他們家裏的,但是宋籬心裏不樂意,便找藉口說想要回家去看看,畢竟出來太久了,沒回去看看就覺得心裏不踏實,舅舅舅母無法,只得送他回去。
是舅母送宋籬回去的,還有付嬸兒跟着一起,小丫頭吳雪珍也要到他家去做客,加上路上保駕護航的一個鋪子裏的夥計,一共是五個人。
到家的時候,正是上午,李婆婆在院子裏晾青菜,這青菜晾成半乾用來壓缸做成酸菜,見到一行人進來,李婆婆趕緊迎出來,高興地拉着杜氏道,“是舅母跟着宋籬來了呢。武郎去隔壁村子裏辦事去了,不久就會回來。”
宋籬將從舅舅家裏帶回來的東西放好,在自己家裏四處看了看,到處和自己離開時沒什麼變化,心裏生出很踏實的感覺。
之後便是招待舅母他們坐,洗臉擦手喝茶。
春英也從自家過來了,看到好久不見的宋籬,過去就拉着他從上到下的看,感嘆道,“宋籬啊,你這是長高了不少呢。”
李婆婆在一邊說道,“她在舅母家裏還不是喫得好睡得好,能不長高麼?”
她這樣一說,大家就笑起來,舅母也感嘆了一句,“的確是長高了一些的樣子。”
大家都說自己長高了,宋籬自然也是很高興的,畢竟,誰想做矮子呢,更何況宋籬還想着自己要長到董武那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