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這遊廊上的花廳是四面都爲寬敞的窗戶, 春賞花夏消暑秋對月冬賞雪, 很是不錯。
此時花廳裏也並不熱,因很通風而分外涼爽,又有陣陣荷香飄來, 更是讓人心曠神怡。
吳家一家和杜氏以及宋籬他們便在裏面坐着說會話喝會兒水,等叫的轎子來了再走。
杜晟是從這花廳外面的走廊走過,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戶邊的宋籬,但宋籬在聽一個一身嫩黃衣裙的小姑娘說話, 並沒有注意到他。
宋籬這一天穿着一身輕薄的淺淡湖綠色的衣裙, 顏色淺嫩很是漂亮。
他只閒閒地坐在那裏,也可見纖腰一束,眉眼秀麗, 神色柔和, 整個人透着一股靈氣,和着杜晟耳邊依然在繚繞的《青玉鐲》裏的句子——春水裏潤出來的人兒, 只怕掬在手心裏也散去了。
杜晟心裏繞着一股纏綿之意, 站在窗外腳步沒有挪動,已然看得癡了。
是吳錦文最先發現了站在外面的杜晟。
這裏面是吳家的女眷,一個男人站在外面打量很是無禮,而且他還是看着宋籬不轉眼,吳錦文心裏很不舒服, 出門對杜晟道,“這位公子,廳裏均是我家女眷, 不知你站在這裏有何事情?”
杜晟被吳錦文一說,這才反應過來,看過去,吳錦文正皺眉不滿地看着他,他拱了拱手道,“在下姓杜,見到一姑母在裏面,猶豫着進去問候一聲是否妥當。”
他說他姓杜,然後又說姑母,吳錦文馬上就知道他是杜家人,而他說的姑母是指杜氏。只是,這人剛纔眼睛粘在宋籬身上轉也沒轉過,居然對上他出口就說是看的是姑母,也把窺探別人家女眷的罪責給摘掉了,反而顯得他有禮又孝順似的。
吳錦文對他的這種回答也無從挑剔,他還沒說話,廳裏的衆人也都看過來了,而且杜氏還起了身,過來對杜晟道,“二少爺,你在這裏呢。”
杜晟對杜氏笑道,“侄兒剛纔打這走廊上過,看到姑姑您在裏面,正想着應該打個招呼再走。”
杜氏道,“就你還知道尊重長輩,想着我要來打招呼呢。現在時辰也不早了,怎麼,你還沒回去用午飯麼?”
杜氏說着這話其實帶着點酸溜溜的味道,剛纔杜家其他女眷出來時杜氏是撞到了的,但是杜氏上前去打招呼,杜家的幾個姑娘對她並沒有怎麼理睬,而二奶奶又在和縣令夫人說話,故而也只對她點了個頭,因此杜氏心裏並不舒坦,之後硬是說要回家,也多是因爲在這事上覺得受了氣。
杜晟笑笑,答道,“母親喜歡朱青的戲,就想着來約他去我家裏用飯,陪着給母親講講戲。我這是留下來和朱青說這事,故而就走得慢了一步。”
他一說完,廳裏本來就在暗自注意他的一乾女眷全都朝他看過來,心想這是杜家的二少爺啊,他居然請得動朱青去他家給講戲麼?不是說縣令請朱青去他家做客給講戲朱青都不去的麼?
於是一幹戲迷全都羨慕起來。
甚至連宋籬也直直地看着杜晟,心想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啊,這不是相當於喜歡偶像,就可以隨意把偶像請回家給單獨表演麼?
杜晟感受到宋籬的目光,不由得止不住地又朝他看了兩眼,宋籬雖然粗神經,但通過上一次的竹簫事件,他約莫清楚這杜晟是不是看上他的皮相了,於是此時杜晟看過來,他就只得裝作瀟灑地把臉轉開了。
而這時後面也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杜晟的從人叫李照凜的那位,另一個就是這裏一乾女人的偶像朱青了。
朱青已經洗了妝,一張素顏,身穿月白色的寬袖衣袍,寬腰帶系出一截很細的腰肢,走起路來也帶上了颱風,略有些搖曳生姿的味道,手裏還捏着一柄摺扇。
朱青也才十八歲多,眉目秀麗,粉膚朱脣,加上身材高挑纖細,便很有些出塵的味道,要是不知他是唱戲的,便只會認爲他是哪家的貴公子哥。
雖然大家都喜歡朱青,但這裏大家還真沒見過他非臺上的樣子,一時居然都沒認出來,倒是宋籬看他走路的姿勢,猜測他是不是就是朱青,畢竟,剛纔杜二少才說請了朱青去他家喫飯呢。
朱青走過來,目光並不斜視,喚了杜晟的字道,“文衍?”
因宋籬的目光定在朱青身上看,杜晟心裏突然不太舒服,本不會介紹的,但也介紹道,“這位是我姑母,這是吳府的公子,和吳府的太太姑娘們,都是來聽你的戲的。”
又笑着介紹朱青道,“這就是朱青了。”
朱青其實不想在這裏和這些人糾纏說話,但杜晟介紹了,他便只得笑着點點頭打過招呼,道,“多謝各位的捧場了。”
本還在廳裏矜持地坐着的一乾女人們全都站了起來,甚至小姑娘吳鈺文還跑了過去,很是仰慕地看着他,道,“你就是朱青嗎?和臺上一點也不一樣。”
朱青居然挺靦腆的,只回了她一個略帶靦腆的笑。
宋籬也站起了身,心想這果真是朱青啊,看着這素顏的朱青,他又突然覺得這人好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的樣子。
倒是朱青也看過來,看到他還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但隨之也並沒有在意了,他驚訝只是因爲這小娘子還真是俊俏,隨即又覺得她和自己有些相像,但想到這世上相像的人多了,故而也就不再在意。
杜晟帶着朱青出去了,廳裏大家便討論起來,特別是吳家的兩個姑娘,吳鈺文讚歎道,“他長得真好看!聲音好聽,戲也唱得好。”
她姐姐就跟着附和。
倒是袁氏呵斥兩人道,“他再俊俏,也不過是個戲子罷了。喜歡看戲自是好的,捧他的場也好,難道還真當他是個男人喜歡麼?”
她一說,吳家兩個小姑娘就不說話了,本來還露出笑容來的兩個媳婦也收斂了笑容,低着頭很順從。
宋籬心裏想着袁氏雖然看着和藹可親,其實是最嚴厲的那種人了,只要你服從她,便什麼都好,要是有一點出格,就該有罪受了。所幸這人和他也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以後不要到她家去,或者到她家去了不要多說話纔好。
吳家的下人去叫轎子的回來了,大家便從雲仙居出去。
走在走廊上,吳鈺文不斷打量宋籬,之後突然驚訝道,“我怎麼就說那朱青看着面善呢,原來是和小嫂嫂長得很像啊。”
她這一說,本來在走路的一大堆人都回頭看過來,宋籬也突然反應過來了,他怎麼就覺着那朱青他似曾相似,原來是和他自己長得像呢。
“果真很像呢。”吳錦文的媳婦也睜大一雙眼睛讚歎地看過來。
吳錦文是早發現了的,只是沒說而已,此時聽他妻子這樣感嘆,便皺了眉,道,“弟妹是良家女子,你們這是說什麼話呢,和一個戲子作比幹什麼。”
於是他妻子就像是做錯了事一樣的趕緊低頭不說話了,而關於宋籬和那朱青長得像的話題大家也不敢再說。
其實這個時候,戲子是很受追捧的,但是,因着一些原因,他們大多也充當着官妓或者商場的交際花,所以,老百姓們仰望追捧着他們,但是大戶人家,特別是家教很嚴的讀書人家裏,便並不看得上他們。喜歡戲是一回事,喜歡戲子卻是另一回事了。
這還是宋籬第一次見吳錦文呵斥人,雖然別人把他和戲子作比,他心裏的確是有些不爽快,這和人人平等沒有關係,只是不喜歡而已。但是吳錦文這樣呵斥一個弱女子,還是讓他覺得挺不妥的。
他一向覺得女人就該好好呵護着,即使是吳雪珍小朋友,宋籬很多時候已經對她忍無可忍了,但依然得忍着,沒有罵過她呢。
宋籬拿眼睛看了吳錦文一眼,也並不能說他什麼,只跟着趕緊走路了。
倒是吳錦文看宋籬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他以爲宋籬是因爲他妹妹和妻子說她像那個朱青而不高興,故而更是對妹妹和妻子的不會說話而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