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董武就醒來了, 宋籬和他睡一個被窩蓋同一牀被子, 加上是住在別人家裏,精神警醒些,便也跟着醒了。
董武穿好衣服就開始收拾包袱, 外面依然在下雨,淅淅瀝瀝的, 編織着一首低沉而清冷的樂音。
宋籬裹着被子依然躺在牀上,看着他在燭光裏收拾包袱, 問道, “這麼早就要收拾嗎?”
董武回頭朝他露出個笑容,“你且再睡會兒吧!早上冷,別把胳膊露在外面, 凍到了。”
宋籬想到他就要走了, 心裏挺不捨,道, “我睡不着了, 也起牀吧!”說着就坐了起來,董武怕把他凍病了只得趕緊去把他的衣裳拿了給他穿上。
宋籬穿好了衣服,就下牀來,董武先替他把頭髮挽了才重新去收拾包裹,道, “我已經交代付嬸兒了,我走了,她給你打洗臉水時就給你挽頭髮, 她挽頭髮手藝極好,到現在,舅母的頭髮該都是她幫着梳好的。”
宋籬倒並不擔心自己頭髮的問題,只是想到要一個老婦人來伺候他梳頭實在有些不自在。
董武纔剛把包裹收拾好,一個小丫鬟就敲了門端了洗漱的熱水進來,看到坐在梳妝檯前靜雅的宋籬,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又微紅了臉把目光轉開,說道,“董少爺,夫人說你收拾好了就去她院兒裏用早飯去,還要再交代你一些話呢。”
董武應了,那個小丫鬟又多看了宋籬一眼才跑出去。
宋籬一來,整個吳府裏就傳遍了董少爺的娘子是個大美人,不免都想要多瞅幾眼的,瞅了之後就又想瞅,反正覺着好看,而且他性格雖然有些冷清不多話,但是也沒有一點脾氣,雖說是從鄉下來的,但是卻一點沒有鄉下妹子的鄉土氣,反倒像是大富人家的貴人,讓人說不出的又想親近又不敢親近的感覺。
舅舅家裏是用牙鹽漱口的,宋籬有點用不慣,多花了好幾杯水才總算是好了,董武把絞好的熱帕子遞給他洗臉,道,“你喜歡用茯苓的,我讓舅母去買點茯苓的吧?”
宋籬搖了搖頭,道,“還好,聽說就是要用牙鹽,牙齒才更白一些。”
董武便也不提了,兩人洗漱好後,董武就帶着宋籬往旁邊的院子裏去。
此時還早,廊下的風燈點着照着地上一塊溼漉漉的青石地面,閃着亮閃閃的光芒,一邊開着大門的屋子裏的燭燈亮着,裏面傳出杜氏的聲音,“這麼點肉脯可怎麼行,把全給老爺帶着。”
吳旭無奈的聲音說道,“六娘,這是去窯雲縣,就一天的船,而且還是和陳家的人一起,你讓帶着這麼多肉脯做什麼?”
“路上嚼着也行啊,船上夥食又不好,我說帶着就帶着。”杜氏說着,就見付嬸兒從屋子裏出來。
董武帶着宋籬進屋去,道,“舅舅,舅母,我們過來了。”
杜氏看到宋籬,便道,“身子昨日還不爽利呢,怎麼這麼大清早起來!”
宋籬趕緊答道,“不是什麼大病,現在已經好多了,起來送送舅舅和董武也是好的。”
杜氏看他這麼懂事,很是欣慰,趕緊拉着他進去坐下了,又讓把粥和菜端來喫早飯。
杜氏說道,“我一大早起來煮了雞肉菜粥,前些時日醃好的鹹蛋今日喫正好,給董武他們煮了些帶在路上喫,他們帶剩的我們早飯就喫掉吧!”
早飯端上桌,揭開鍋蓋,香噴噴的,杜氏給添了飯,先是給了吳旭,然後是給了宋籬,這才遞給董武一碗,然後爲自己添了一碗。
這粥很濃稠,味道也好,桌上一碟魚乾,好幾只鹹蛋,還有兩碟醬菜,宋籬身體好些後胃口便也好些了,把一碗飯很快喫完了。
舅母看他喫完就又要給他添一碗,還道,“不是我誇口,我這粥一向拿得出手,來,再喫一碗吧!”
宋籬趕緊道,“喫不了多少了。”
但杜氏還是給他添了滿滿一碗,宋籬道了謝,又看了董武一眼,心想這麼一碗定然喫不完,在舅母家裏又不敢讓董武幫他喫,而浪費了就更不好,這可怎麼辦?
宋籬只喫着飯,連醬菜也沒夾了,只希望把這碗飯喫完。
董武應該是看出他的心思了,端過他的碗,把裏面的粥趕了一大半進自己碗裏,又夾了一隻魚乾和幾塊醬菜放進他碗裏,這才重又把碗放宋籬跟前,吳旭和杜氏都看到他的動作了,宋籬窘地臉上發燒,董武卻沒什麼反應,只說道,“舅母做的粥好喫,就怕宋籬不知道肚飽,倒把胃撐住了。”
吳旭拿了只鹹蛋剝着喫,突然笑起來,道,“武郎啊,你就這一點你和爹特別像。你知道我那寶貝妹妹爲什麼誰也瞧不上偏偏瞧上你爹的麼?”
三人都朝他看過去,杜氏喫着飯,笑道,“老掉牙的事情了。我來說,你娘以前在家裏可嬌氣着呢,喫一碗飯大半碗要剩下來的,你爹在我家來得次數多,也就熟了,一次在一起喫飯,那丫頭又把大半碗飯給剩了,被你爹給說了一頓,然後把剩下的端過去喫了。那時候,你外公還在,差點沒生氣摔碗趕你爹出門去,沒想到你娘卻因此瞧上他了,你說這怪不怪,那時候那麼多人來提親的,她偏偏就要嫁你爹。”
吳旭笑,董武也露出了些笑意,然後神色溫柔地看了宋籬兩眼,只宋籬臊得臉紅了,舅母這樣說,不就是說他是喜歡剩飯的嗎?
早飯喫完,杜氏又交代了董武一大堆話,外面去請馬車的人來說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在外面等着,杜氏這才收了嘴,推了董武一下,道,“去和你那小娘子再說幾句貼心話去吧!”
宋籬因爲杜氏要和董武說貼心話便回了他住的屋子裏去幫董武拿包裹,想到杜氏話總是很多,應該要花不少時間,便坐在屋子裏等了一會兒才準備把包裹給拿過去。
他正起身要出門,沒想到董武已經撩起門簾進來了,宋籬問道,“你和她說完了嗎?我以爲還會再要一會兒。”
董武臉上是溫柔的神色,走到宋籬身邊去,道,“她就交代些喫食住宿方面的問題,沒什麼可說的。”
董武已經站在了宋籬跟前,宋籬突然感覺到挺壓迫的,抬頭看他,卻被董武一把摟住了,手也摸上他的臉。
宋籬的目光閃了一閃,想要從他懷裏退出去,卻聽董武說道,“我要走了,你要好好顧着自己,別病了,等我回來!”
宋籬本是覺得彆扭的,此時卻因爲他的這句話傷懷起來了,仰着頭望着董武,道,“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嗯,要早些回來,我……我……”
他想說我等你回來,卻說不出,但他那黑幽幽的漂亮的帶着眷唸的眸子卻把什麼都告訴董武了。
董武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內心裏脹滿的溫柔全變成了熱熱的要衝破胸膛的熱流,他低下頭,一手捧着宋籬的臉頰,一手託着他的背,在他的脣上印上了一個吻。
只是一個柔軟的觸碰,卻讓兩人都心跳加速,臉紅耳赤。
宋籬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董武親了自己,而他卻毫無反抗,不僅是沒有力氣反抗,而且身體也不知道要反抗,心裏也不知道要反抗。
董武將眼睛閉上了,在他的脣上又磨了磨,那樣柔軟的感覺,卻像是帶着一種莫名的魔力一樣,讓他覺得全身都因此而顫了顫。
宋籬也是,他的手動了動,伸出來將董武的背輕輕抱住了。
董武因爲他的動作一抖,然後是明顯的欣喜出現在臉上,他想要再親親宋籬,宋籬卻紅着臉把臉轉開了,聲音也有些顫抖,道,“你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然後把董武放開了。
董武的眼睛像是黏在宋籬身上扯不開一樣,那樣漆黑的眸子像是深深的夜空,宋籬不敢看他,道,“再不出去,又有人來催了。”
董武這才反應過來,嗓子有些嘶啞,道,“你注意着身子,等我回來。”
“嗯”,宋籬應着,率先出門去了。
他們從廊下往前面走,舅舅和舅母以及兩個下人也過來了,舅母還在吩咐要跟在舅舅身邊的下人要注意哪些事情,倒是舅舅很是無奈,總是提醒兩句,“都是知道的事情,哪裏又用你數遍地說。”
“怎麼不說了,不說你們又該忘了。”舅母說着,還嗔了舅舅一眼。
此時雨幾乎停了,只有風夾着冰冷的溼氣往臉上吹來。
門外停着馬車,舅舅先上了車,舅母又囑咐那要跟着去的下人幾句,才讓他上車去了,董武握着宋籬的手,深深的眸子望着他,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走了,這些天你且好好照顧着自己,冷了注意加衣裳,晚上睡覺不要踢了被子,有什麼需要的和舅母說,知道麼?”
宋籬點點頭,這是第一次,他似乎明白了那一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董武又緊緊握了他的手一下,因爲這裏有外人,實在不能作出更親密的事情了,只得再說了一遍,“我走了!”
“一路順風,早去早回。”宋籬看他往車上走,便對他揮了揮手。
董武已經要上車了,又跑了回來,一把將他抱住,宋籬愣住了,董武卻只狠狠抱了一下,然後又快步跑走坐上馬車了。
馬車的車輪轉動着,輾在青石板上,消失在窄街上的水氣裏。
宋籬站在那裏,望着街的盡頭,有些發癡,他不明白,他是不是愛上了董武,但他明白他的確很捨不得他。
舅母轉身過來拉了拉宋籬的手,道,“走,進屋去吧,站在大門口吹了風總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