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菜被端上桌,宋籬還是有些小心眼的,眼睛不斷往李婆婆臉上瞟,心想,讓你嚐嚐除了熬魚湯之外的魚,讓你喫喫除了蔬菜燜肉之外的豬肉,讓你見識一下除了清炒茄子片之外的具有藝術價值的茄魚……
看到宋籬做出來的菜,李婆婆的確是有些喫驚的,她本以爲宋籬不會做菜呢,居然他還能夠整治出這麼一桌菜出來,而且一看就不錯。
她也不由得讚道,“武郎,你家小娘子這一桌菜做得不錯,比老婆子我強,你喫了她做的菜,以後怕是喫不下我做的了。”
雖然她是對着董武讚揚的宋籬,宋籬依然很滿足,馬上裝腔作勢地謙虛道,“婆婆這是誇大了,我也不過做的幾個最簡單的家常菜而已,您做的菜也很好喫嘛,我和董武都很喜歡,我還得多跟着您學習。”
宋籬這話雖然是明着貶低自己,但那一句“做的幾個最簡單的家常菜”的確有點刺激李婆婆的神經,但她依然笑着道,“這樣好看的便只是簡單的家常菜,你是富貴人家出來的,果真不一樣,飯桌上真正是見過世面的。”
宋籬這一高興就尾巴翹上天,這下又被李婆婆奚落了,董武和他坐在一邊,手在他的腿上拍了一下,對李婆婆道,“宋籬很多地方不行呢,沒有婆婆你在,我們家哪裏能像現在這樣妥帖,您千萬莫說我喫不下您做的飯這種話,我可是喫您做的飯菜這麼多年了,您就是我心中另一個娘,您這樣說,可讓我這晚輩怎麼做人……”
宋籬聽董武這樣說,才覺得自己剛纔實在是太得意忘形了,李婆婆一直在給他們家做事,就像是董武的娘一樣,這樣的話,他也該以非常尊敬的態度待她,但他卻想着要讓她難看一下,這樣子,要是真的得罪了李婆婆,他豈不是既對不起李婆婆,也對不起董武了。
宋籬原來還非常高興的心情一下子就低沉下去了。
李婆婆說道,“我是真的覺得宋小娘子做得好,菜不喫就涼了,喫飯吧,不然枉費了你媳婦一番心意。”
宋籬開始垂着頭喫飯,董武看他心情沒有原來好了,便有些擔心,給他夾了一塊魚在他碗裏,道,“這個魚做得很好,比縣裏酒樓都做得好,這是你自己做的,怎麼不喫呢!”
宋籬於是只好笑笑,趕緊夾菜喫。
春英看宋籬興致不高,便說道,“妹妹做得很好,我以前在杜家喫過一次飯,給少奶奶的喫食也就是這樣了。”
春英以前的夫家是縣裏大富之家杜家的家養奴才,因此她夫家公婆才那樣囂張跋扈,春英比別的村婦世面見得廣,也是因爲在杜家裏做過事。
李婆婆也許也有些內疚,畢竟宋籬好不容易做出一頓飯來,上飯桌就被她說得精神蔫蔫的,便接道,“是啊。村裏哪家的媳婦也沒你的這手藝好,快喫吧,涼了就不好喫了。”
宋籬這纔打起一點精神來。
董武又給宋籬夾了肉,宋籬對他笑了一下才把肉夾進嘴裏慢慢喫了。
雖然一桌菜不少,但是卻被喫光了,連平時只有一碗飯的飯量的春英也喫了兩大碗。
喫飽飯,李婆婆還拍了拍宋籬的肩膀,道,“的確是比老婆子強,下次你做菜,我給你打下手跟着你學學。”
宋籬趕緊道,“好,好啊!”
夏天的日子要長不少,喫完飯,外面天色還有些亮,董武送了李婆婆和春英出門,便回來收拾桌子和廚房,宋籬已經把碗筷收了起來,董武便開始洗碗刷鍋,宋籬收拾着廚案。
從撐起來大開的窗牖可以看到外面黯淡下來的天光,桃樹在暮色裏佇立,隨着晚風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不時又傳出哪家的母親叫喚孩子的聲音……
宋籬的目光又放到洗碗的董武身上去,董武的臉在暗淡的光線裏看不清楚,但宋籬卻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如同屋外夜風拂動樹葉一般的溫柔。
宋籬突然說道,“董武,我不該在心裏不喜歡李婆婆,對不起。”
董武回過頭來看他,露出個很柔和的笑,道,“婦人很多時候都是不好相處的,你別將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不過,李婆婆人很不錯,你也別總是和她生彆扭,這樣對你對她都不大好。”
宋籬道,“我知道。”
不過,那句“婦人不好相處”的話,宋籬還真想不到董武這種老實人會說出口來。
收拾完了廚房,董武便坐在院子裏編竹篾,這項活動在宋籬看來已經是董武休閒時候的必做的事情,他似乎每時每刻都閒不下來,手裏總要做些什麼纔好。
他之前編的簍子已經編好了,放在房檐下和其他的簍子疊在一起,他此時手裏編的是裝東西的簸箕。
宋籬端了椅子坐到桃樹下去,就着最後一點光亮,抬頭望着還沒有成熟的桃子發呆。
董武笑他道,“這桃子要六月才能熟透,現在看也不能喫。”
宋籬撇了撇嘴,起身想摘一片桃葉下來吹口哨。
因爲桃樹很高,最低的桃樹葉也比他伸直手來得高,於是他不斷在樹下跳來跳去,卻總是摘不到桃葉。
董武只好起身,無奈地給他摘了最下面的一個桃子給他,道,“桃子還沒熟,很酸,還有苦味,你要喫果子,我明天給你摘些杏子回來讓你解解饞,不過你不太喜歡喫杏幹,不知你喜不喜歡喫杏子。”
宋籬不要他的桃子,道,“我不是要喫桃子,也不喫杏子,我要一片桃子葉。”
董武只好又摘了一片桃樹葉給他,宋籬復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桃樹葉揩了揩,就放在嘴裏吹起來,開始的音不好聽,試了兩個音之後,他就可以吹出“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曲調了。
董武將桃子扔進一邊的簍子裏,坐下繼續編竹篾,聽着他吹出的簡單又歡快的曲調,臉上就帶上了笑容。
宋籬放下桃葉,問董武道,“怎麼樣,還行吧!”
董武笑着點頭,“很好聽,這是什麼曲調。”
宋籬想了想,道,“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曲調,以前在哪裏聽過記下來了而已。”
董武心想他的小娘子還真是多才多藝,便問道,“還會別的樂器嗎?家裏櫃子裏有隻笛子,我不常吹,你要麼?”
宋籬道,“我笛子吹不太好,我吹洞簫很不錯,還會拉……拉……胡琴……”
宋籬的母親是舞蹈教師,他曾經既會跳舞還會很多樂器,洞簫吹得很好,還會拉大提琴小提琴,算是比較多才多藝的,不過,現在卻不能說出會拉提琴的事情來,不然可無法對董武解釋這是什麼東西了。
董武笑着道,“下次你和我一起去縣城裏,你去買一隻洞簫吧。”
宋籬最近一直覺得無聊,要是有隻洞簫吹吹也很不錯,高興道,“真的?東西會不會很貴。”
董武搖頭,“一般的應該不貴,太貴的我們也用不着。”
宋籬趕緊點頭應道,“只要音色好就行,我們不買太貴的。”
董武看他這樣高興,心情也非常愉悅。
宋籬額頭上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董武又給他換藥的時候就道,“這紗布看來也不用裹了,洗臉小心些應該沒有問題。”
宋籬馬上高興地仰起頭來看董武,說道,“真的可以取了嗎?那我要洗頭,我要洗澡。”
宋籬這一段時間覺得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既不能洗澡也不能洗頭,每次他提出來,董武就非常嚴肅地道,“你的傷還沒好,不能洗澡洗頭,要是傷了風,那可就嚴重了。”
於是宋籬只好忍受着這種痛苦。
董武打量他額頭上新長出的嫩肉,看着他高興的明媚的笑顏,就笑着答道,“還沒有好全,是不是問問大夫了再洗。”
宋籬的臉馬上暗下來,皺眉道,“我頭髮都發酸了,還不能洗頭,以後長蟲了怎麼辦?”
董武看到他這一臉苦相,手指在他鬢角摸了摸,說道,“那好吧。家裏曬了藥草,明天熬了藥草,我給你洗頭洗澡,不把傷口碰到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宋籬看着董武非常正直老實的臉,他想,難道這人還真要給他洗頭洗澡不成,應該,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