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取出棒椎,先將門子攔肩一下。那門子“噯呀”了一聲,奪門跑出。素姐折身回去,將門拴上,又拉過一張椅來頂緊,走到牀邊,把狄希陳的衣裳鋪蓋,盡行揭去,屁股坐着頭,輪得棒椎員員的,雨點般往身上亂下。狄希陳吆喝“救人”。素姐道:“你好好的捱打便罷;如再要叫喚,我就打你致命,今日賭一個你死我生!”
狄希陳當真也就不敢再喊,只說:“饒命”。那門子聽見打得甚是兇狠,恐怕人命干連,走到衙門口重重傳梆,說道:“前日從家鄉新來的那位奶奶,開了衙門,尋到外邊書房,拿着一個棒椎,頂了房門,如今將次把老爺打死!快些出來救援!”寄姐聽說,三魂去了九魄;也纔是脫了衣裳,小成哥寒着**,尚不曾睡着。寄姐着了忙的人,把小成哥揪了奶往旁裏一推,推的小成哥怪哭。拉過一條褲子,就往身上穿,左穿穿不上,右穿穿不上,穿了半日,方纔知是褲子。及至拉過襖來,又提不着襖領。伍旋了半日,方纔穿了上下衣裳。下的牀來,又尋不見着地的鞋。門子一替一替的傳進梆來,說:“出去快救!這會子只聽得打,不大聽得做聲了!”寄姐也沒得換鞋,坎上了一頂冠子,叫一個丫頭看着小成哥,自己領着兩個家人媳婦,幾個丫頭,竟出宅門,傳叫衙役迴避。寄姐推那房門甚是頂得結實,不能抗動分毫。窗戶又甚緊固,推撬不開。
素姐見外邊有人救護,越發狠打。寄姐着極說道:“事到其間,也就顧不得體面,叫衙役來弄開門罷!”傳了一聲,來了一大夥子,抗門的抗門,弄窗戶的弄窗戶,弄開了一葉隔斷間木板。寄姐頭一個鑽將出去,說道:“你怎麼來!下狠打世人哩麼!”去奪他的棒椎。他只說寄姐要去與狄希陳回席,方纔放手,說道:“好妹妹!冤有頭,債有主,不gan你事。他太欺心,我饒他不過,今日合他對了命罷!”寄姐道:“你合他對了命,俺孤兒寡婦的,怎麼回去呀?”看那狄希陳躺在牀上,只有一口油氣,絲來線去的呼吸。
外邊一個上宿的書辦隔窗稟道:“老爺被打傷重,小人們在外邊暗數,打過六百四十棒椎。快尋童便灌下,免得惡血攻心。傳到外邊,孟鄉宦家有真正血竭,求他須些,方可救活。”寄姐即時分付,叫人外邊尋童便,一面拿帖問孟鄉宦求討血竭。只見狄希陳一陣一陣的發昏,口裏漾出鮮血。寄姐要着人抬他進去,倒還是那個書辦稟道:“奶奶不必把老爺抬進衙內。觀其下得這等毒手,豈可還叫老爺進虎袕?裏邊一時堤防不及,必死毒手無疑。倒還是外邊小人們看守,可保無虞,又好教人調治。奶奶要出來看望,小人們暫時迴避就是。”寄姐道:“這說的有理,我就沒想到。你是個甚麼人?叫甚麼名字?”那人道:“小人是值堂書辦,名字呂德遠。”寄姐道:“外邊事體就累你照管。等爺好了,另有酬你處。”
呂德遠又叫暖下好酒,伺候等童便來好合成一處的灌下。不多一會,傳了兩碗童便進來,倒也清瑩,絕無蚤氣,攙了一茶鍾純酒,灌下肚去。歇有一鍾爇茶時分,狄希陳方睜開眼睛。看見許多女人圍着,開口說道:“打死我了!我如死了,好歹叫他替我償命!”素姐使得乏乏的,坐在一旁,說道:“我有本事打殺人,也怕償命麼?我剛纔實要照你致命去處結果了你,我想叫你忒也利亮,便宜了你,不如我零碎成頓的打,叫你活受!你這些年欺心作孽,死有餘辜!我還沒得報仇,養得你性子驕驕的。別說他兩個你也曾拜他爲師,就止於我的師父,千鄉萬里送了我來,你連飯也不留他喫頓,每人丟給四五錢銀子,捻着就走。我說着,能呀能的。我來了二十多日,我屋裏,你門也不踹踹,推託事故,往外頭來挺屍!”寄姐道:“可是你的不是。我那樣的說,該讓進他來待他個飯,每人送二三兩銀子給他。別說別人的話你不聽,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要是我當時的性子,我也不饒你。”
狄希陳唉哼着說道:“我的不是!悔的遲了!”正說着,閉了眼,搭拉了頭。寄姐問他是怎麼。他唉哼說:“噁心,眼黑。”寄姐忙叫人問呂德遠。他說:“還有不曾用完的童便,再攙爇酒灌下。”果然又灌了一碗。狄希陳方又漸漸轉來。卻又要了血竭來到,爇酒研化下去。待不一會,渾身骨節,只聽得對湊般響。響聲已住,狄希陳說通身就似去了千百斤重擔的一般,住了噁心,也不眼黑。只覺得通身受傷去處,登時發出青紅腫來。問呂德遠,說是:“毒傷外攻,不往裏潰,可保無事,請奶奶放心回宅。小人們在老爺房內上宿,種上了火,待半夜起來再把血竭調灌一服,通常無事。”寄姐交付與他,催促了素姐進內。呂德遠又悄悄的對張樸茂說道:“新來的奶奶,觀其這般狠毒,下狠手殺夫,合奶奶說知,二位相公都要萬分堤備,免得有失。”說與寄姐,也甚是知感。
狄希陳受瞭如此痛毆,不知何日得痊,怎生下落,且聽下回結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