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人盡說縉紳家,滿口自矜誇。幹了朝廷好事,只知一地胡拿。
性有剛柔,事應輕重,出自岡叉。人品須妥當,管他沒有!——
右調《朝中措》
卻說陳公這內官性兒,叫童奶奶拿着一片有理無情的話,蒯着他的癢癢,就合那貓兒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盧呼盧的自在,誇不盡童奶奶是個好人;不惟將童七當時提回討保,且輕輕的饒了三百兩銀。童七尊敬那童奶奶就似劉先生奉承諸葛孔明的一般。只是人心不足,與他老婆商議,叫他怎麼再弄個法兒,連這三百兩也都饒了纔好。童奶奶道:“你別要這隻管的不足,那內官的性兒是拿不定的,杭好杭歹,他恨你咬的牙頂兒疼。虧不盡我使了三百錢,那管門的其實是鋪拉自家,可替咱說話?我綽着經兒,只望着他那癢處替他蒯。他一時自在起來,免了這三百兩不叫咱賠,又寬了兩個月限。你安知他過後不悔呢?三百兩銀,六個大元寶哩!他尋不出別的支節來,沒及奈何的罷了。你再去纏他,或是過了他的限,他藉着這個,翻過臉來說道:‘我倒饒了你一半,寬限了兩個月,你倒不依?好!我不饒你,還要那六百兩,也不準寬限,我即時就要哩!’你可怎麼樣的?這不過了十日多了?依我說,你先拿一百兩銀子。我聽說佛手柑到了,你買上四個好佛手柑,再買上他一斤鮮橄欖,你送了去。你說:‘我變轉了一百兩銀子,放着等一總裏交,怕零碎放在手邊使了,先送了來與老公墊手兒使。’他情管喜歡你。就還了他銀子,咱還合他結個相知,還叫他往後救咱頭疼腦爇的。這是我的主意,你再尋思。”
童七道:“奶奶主事,沒有差了的。只怕他內官性兒,見咱銀子上的容易,按着要起來,可怎麼處呢?”童奶奶道:“沒帳。你替我買佛手柑合橄欖去。你推病別去,待我自家去。”童七道:“奶奶去情管好。我近來運退了的人,說出句話來就濁殺人的,連自家過後也悔的慌。”連忙走到福建鋪裏,一兩八錢銀買了四個五指的佛手柑,又鮮又嫩,噴鼻子的清香;一錢二分稱了一斤橄欖。拿到家裏,都使紅燈花紙包了,叫虎哥使描金篾絲圓盒端着,自己兩隻袖子袖着兩封銀子,穿着油綠綢對衿襖兒,月白秋羅裙子,沙藍潞綢羊皮金雲頭鞋兒,金線五梁冠子,青遍地錦箍兒,僱上了個驢,騎到陳公外宅。還是那日看門的人。
童奶奶走到跟前,笑容可掬,連拜了數拜,說道:“那一日得不盡爺的力量,加上美言,我合老公說了話出來,尋爺謝謝兒,就尋不見爺了。”那人道:“我剛只出來,孩子說家裏叫我喫晌飯哩;我剛只喫飯回來,你就去了。”童奶奶從袖中取出一個月白綾汗巾,吊着一個白綾肚,青綢打口的合包,裏邊盛着四分重一付一點油的小金丁香,一付一錢一個戒指,說道:“這個汗巾兒裏邊有付小金丁香兒,兩個銀戒指,煩爺替我捎給奶奶,也見我感激爺的意思。”那看門的道:“前日受了奶奶的厚禮,沒有甚麼補報,又好收奶奶的?既是與家裏的,我又不好替他辭,可是叫奶奶這們費心。奶奶這來是待怎麼?”
童奶奶道:“我變了幾兩銀子,待來還老公;又尋了幾個佛手柑與老公進鮮。俺家裏一行好好的,拿倒地就害不好,自己來不的。我怕幾兩銀子極極的花費了,兩個果子淹淹了,我說:‘等不的你好,我自家送去罷。’待叫這孩子來,怕他年小不妥當。”那看門的道:“老公在朝裏,這幾日且不得下來哩。奶奶,你見見太太不好麼?我給你傳聲。”童奶奶說:“我得見太太,就是一樣。”那看門的道:“奶奶,你跟進我來,你在宅門外聽着我說話,你跟綽着我的口氣兒合太太說。”
果然那看門的領着童奶奶進了儀門,打大廳旁過道進去,衝着大廳軟壁一座大高的宅門,門外架上吊着一個黑油大桑木梆子。那看門的把那梆子梆的聲敲了一下,裏邊一個老婆子出來問道:“說甚麼?”那看門的回說:“看門的任德前見太太稟話。”老婆子道:“進來。太太正在中廳,看着人收拾花草下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