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好的,三不知又變壞了。進去歲考,他卻不做文章,把通卷子密密寫的都是程法湯訴冤說苦的情節,敘得甚是詳細。學道喜歡他做得好,就高高的取了一個六等第一,還行在縣裏查究。縣裏回說:“他是心病。”那宗師說:“這不是心病,這還是有甚麼冤業報應。”自從縣詳上去,宗師也就罷了。
後來他父親死了,決不肯使棺木盛殮,要光光的拉了出去。族中的人勉強入了材,他常要使狠頭打開來看。一日防他不及,連材帶凳推倒地下,把材底打開,臭得那一村人家怨天恨地,要捉他去送官。他母親瞞了他,從新叫匠人灰布了,起了個四更,頂門穿心槓子抬去埋了。
自從單于民埋過以後,那心病漸漸的轉頭,改變得喫了酒撒酒風。遇着財錢的去處,不論甚麼光棍花子,坐下就賭,人贏了他的,照數與了人去;他若贏了人的,卻又不問人要。遇有甚麼娼妓,好的也嫖,歹的也嫖,後又生出一身“天報瘡”來。
單于民新買添的產業,賣的津空,只有祖遺的一所房子,與楊尚書家對門,前面三間鋪面,後面兩進住房,客廳書舍,件件都全。薛教授極是歡喜,只是楊家的對過,外人怎麼插得進去?只得讓楊尚書的孫子買了。央狄員外去說,薛教授要租他的房住。楊家滿口應承,說:“這房子只爲緊鄰,不得不買,其實用他不着,任憑來住不妨。我這價錢使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每月也只一兩五錢賃價罷了。”狄員外回來和薛教授說了,就封了半年的賃價九兩銀子,又分外封了一兩八錢管家的常例,同狄員外送上門去。楊官人收了,說:“該有甚修整所在,你們自己隨便修罷,記了帳算做房錢就是。”薛教授急忙修理齊整,揀了吉日,移徙了過去。狄員外斂了些街坊與他去送鍋,狄員外的娘子也過日辦了禮去與薛教授的夫人溫居。薛教授自從搬進去,人口甚是平安。狄員外兩個時常一處的白話,商量要開布店。
一日,有一夥青州的布客從臨清販下布來。往時這明水不是個住處,從臨清起身,三日宿濟南城東二十五裏王舍店,第四日趕繡江縣住。這一日因有了雨,只得在明水宿了。狄員外與那些客人說起話來,講說那布行的生意,那些客人從頭至尾說了個透徹。因說有一個親戚要在這裏開個布鋪,客人說:“這有何難?我們三日兩頭是不斷有人走的,叫他收拾停當,等我們回來的時節,就了他同去。這是大行大市的生意,到我們青州,穩穩的有二分利息;若止到這裏,三分利錢是不用講的。這梭布行又沒有一些落腳貨,半尺幾寸都是賣得出錢來的。可也要妥當的人做。若在路上大喫大用,嫖兩夜,若在鋪子裏賣些低銀,走了眼賣塊假銀子,這就不的了。你只叫他跟着俺走,再沒有岔了的路。”狄員外問:“你們趕幾時回來?我這裏好叫他伺候。”客人道:“俺有數,二十日走一遭,時刻不爽的;就是陰天下雨,差不了半日工夫。”
那日衆人喫的飯錢,狄員外也再三不肯收他的,打發起身去了,方與薛教授說知。叫他收拾了銀子,差下人,等他們來到就好同行,收拾停當鋪面,貨到就好開鋪。薛教授兌足了五百兩買布的本錢,又五十兩買首帕、汗巾、暑襪、麻布、手巾、零碎等貨,差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同去,往後好叫他輪替着走。
到日期,那些客人果然回來,就領去見了薛教授,管待了酒飯,即時叫薛三槐兩個一同起身。不日,同了那些人買了許多布,驢子馱了回來,揀了日子開張布鋪。這樣一個大去處,做這獨行生意,一日整二三十兩的賣銀子。薛三槐兩個輪着,一個掌櫃,一個走水。
薛教授沒的事做,鎮日坐在鋪裏看做生意。狄員外凡是空閒,便走到薛教授店裏坐了,半日的說話。後來,兩家越發通家得緊,裏邊堂客也都時常往來。狄希陳也常跟了狄員外到薛教授鋪中頑耍,也往他後邊去。只是那薛家素姐聽見狄希陳來到,便關門閉戶的躲藏不迭。他的母親說:“你又還不曾留髮,都是小孩子們,正好在一起頑耍,爲甚麼用這樣躲避?”素姐說:“我不知怎麼,但看見他,我便要生起氣來,所以我不耐煩見他!”母親笑道:“小家子丫頭!你見與他些果子喫,嫌他奪了你的口分?明日還要叫他與你做女婿哩!”素姐道:“那麼,他要做了我的女婿,我白日裏不打死他,我夜晚間也必定打死他,出我這一口氣!”母親笑道:“這丫頭,不要胡說!”這樣閒話,只當是耳邊風,時常有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