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裏也起了數萬家事,與晁大舍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早那裏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衆位進門,似覺被人臉上打了一個巴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爇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譫語。小人適才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津爽,怎麼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舍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裏。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舍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裏想道:“晁大舍新娶了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向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散,還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舍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戰,迭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夥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出來了。”又想道:“這夥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迴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於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此歪念頭,正似吊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
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晁住說:“房內無人,請衆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纔是迴廊,走過迴廊,方到房前。只見:
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幾,鸚綠繡茵藉座。北牆下着木
退光牀,翠被層鋪錦繡;南窗間磨磚回洞炕,絨條疊代蜚嘧。臥榻中,
睡着一個病夫,塌趿着兩隻眼,咭咭咕咕牀橫邊,立着三個丫頭,歪拉
着六隻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
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舍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着了。”晁大舍也便不能作聲,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症。”
五個人都在牀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向牀前掇了一掇,看着旁邊侍候的一個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墊着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舍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取將過來,簽上寫道“春宵祕戲圖”。楊太醫說道:“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
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麼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大舍左手取出,擱在書上。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裏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袕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麼?”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麼正經。遇着庸醫錯看了脈,拿着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死了!如今咱下對症的藥,破着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蔘天麻兩樣擋戧的藥,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頑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