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鬱悶
武德八年六月中,李淵照例到太和宮避暑,只是,說是避暑,他心頭的一團亂麻還是解不開,加上夏初以來,西北部邊界的敵寇就沒斷過,不是吐谷渾東侵,就是突厥犯境,弄的他也沒多少心思玩樂,不到一個月就回了長安。
回到長安之後,李淵是越想越冒火,正好接到邊關急報,頡利可汗率兵入侵靈州,雖因唐軍採取了堅守不出的政策,沒有讓頡利得手,但李淵卻是再也忍耐不住心頭之火,下了一道聖旨,以後跟突厥人的文書來往全部採用對敵國的書禮,更是進一步聲明,早晚都要徵伐突厥人,所以,以後再跟突厥人進行文書交往,通通以詔赦的格式,完全是上邦對藩屬的架勢了。
突厥人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大唐這是明擺着要跟自己決裂翻臉了。好吧,既然你不想再玩柔的,那我也不怕給你來硬的。於是,從武德八年的七月開始,突厥集結了數支部隊,幾乎是在幽、通、並、涼、蒲、靈、代、潞、沁、韓等各州發起了入侵行動,一時間弄的大唐的西部和北部邊界烽煙四起,就沒過一天消停的日子。
李淵也是頻頻調兵遣將,不僅將李世民派到蒲州去防範突厥可能的大舉進攻,還將李靖從江南調到潞州,李世勣從山東調到韓州、任瑰調往太行,王君廓調往幽州,柴紹調到鄯州等等,可以說,當時大唐最有能力的大將全部壓往了西部和北部邊界。
兩邊都在調兵遣將,大唐和突厥勢必要在一兩年之內打一場打仗,這幾乎是所有人的認知。只是,李淵對這樣一場大戰,還是信心不足,因此,武德八年的夏天,註定他會過的異常煩悶了。
這日,在甘露殿待了一會兒,沒啥事,李淵乾脆來到了萬貴妃的住所。夏天的雨後,空氣中還帶着清涼的水氣,瀰漫在小院裏,倒是給人帶來片刻的清爽感覺。院子裏,萬貴妃斜躺在鋪了竹涼蓆的軟塌上,正笑着和跟前坐着的貴夫人說話,看到李淵過來,趕緊起身相迎,那貴婦也忙伏下身體,恭迎聖駕。李淵定睛一看,卻是長孫無垢。
擺擺手,阻止了萬貴妃行大禮,李淵打量她一番,點點頭:“你咳嗽好了?”萬貴妃前幾日犯了咳疾,李淵這也算關心吧。
萬貴妃年紀已接近五十,在李淵的後宮中,算是年長者。她是李淵在當唐國公時的側室夫人,當初的地位也僅僅在中等偏上,爲人性情溫和,不喜爭寵,很嫺靜的女人。竇氏死後,內無主持者,她的年紀又稍長,做事謹慎細緻,李淵便讓她統管了內宅。萬貴妃爲李淵生有一子,卻正是那位被大隋所殺的李智雲,爲大唐建立而犧牲的第一位皇子。
或許是出於對兒子的思念,又或許是讚賞萬貴妃數年來對後宅的管理,李淵在登基當了皇帝後,就封萬氏爲貴妃,做了後宮第一人。只是,萬貴妃雖然統管後宮,但畢竟上了年紀,所以,李淵還是很少在她這裏過夜。
萬貴妃落落大方地給李淵行了一個禮後,笑笑:“前兒好的,秦王妃送了一劑方子,妾試了試,果然是好,兩貼下去,就不咳了。”
李淵哦了一聲,轉頭看看伏身不語的長孫無垢,想了想,說道:“要論這些媳婦裏,秦王妃自是好的,朕心裏清楚。你起身吧,不必如此拘束。”
長孫無垢輕輕叩了頭,方起身坐好:“多謝父皇。”
“秦王……這半年都在做些什麼?”
“回父皇,殿下去蒲州之前,一直在府中看書,偶爾也出去打打獵。”
“看書?哼,他倒是真轉了性子,還是做出來給朕看的?”李淵念念不忘張亮的事,雖然還是要讓兒子帶兵抵禦敵寇,可心裏那股子氣還是按捺不下去,口氣也不自覺地加重了。
長孫無垢沒有回話,而是又把身子埋了下去。萬貴妃不安地動了動身子,想幫李世民說兩句好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深知李淵性情的她,自然明白,現在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
李淵見長孫無垢這樣,想起她平日裏的溫柔孝順和賢良,那股子無名火消了不少,絲絲同情上來,也不好再發什麼脾氣了:“原來都是朕的錯,當初就不該讓他在外太久。唉,二郎在外領軍太久,過慣了血腥的日子,性情上就不如以前那麼恭謙了。他回來後,你可以告訴他,就說是朕說的,讓他多讀讀書也好,免得整日裏胡思亂想。”
“是,兒媳明白。”長孫無垢輕輕地應了一聲,再不說話。
萬貴妃見李淵火氣下去了些,忙親手端過冰鎮的西瓜:“陛下,天熱,多少用點。”
李淵嗯了一聲,舀了一塊送到嘴裏,含了一會兒才嚼碎嚥下:“你身體不好,這東西太涼,少用點。回頭朕讓他們多給你拿點酸梅來,泡水喝,比什麼都強。”
萬貴妃含笑謝道:“陛下面恤,妾謝陛下了。說起這酸梅最解暑,好像還是李瑛郡主告訴陛下的吧?她一直就不讓陛下您多喫涼的東西。還別說,自從陛下用了郡主提供的那些食譜,妾就看着陛下身體強似從前呢。”
李淵很受用萬貴妃的這一記馬屁,心頭那點不快也沒了,笑呵呵地回道:“是呀,瑛兒給的幾副保養膳食,御醫看了都稱讚,的確很不錯。唉,這孩子,出去玩了快一年了,還是不肯回來,倒讓朕有些擔心了。”
“這兩個月,郡主沒來信?”萬貴妃看看長孫無垢,用銀勺子舀了一小塊西瓜肉放在李淵的嘴裏,不經意似地問道。
“嗯,有幾個月了吧?好像打過了年,就沒來過信。不過,她要去遼北,那麼苦寒邊遠的地方,驛站少,書函來往不暢也正常。唔,說起來,也該回來了,朕讓幽州道那邊派人好好找找,不能慣着她胡來。”
萬貴妃驚呼了一聲:“喲,那邊可是極遠了,她去那邊幹嗎?冬天可咋過的,沒事吧?”
“她給朕的信中說,要去那邊找找父親。瑛兒的父親是被強行帶去打高句麗的,之後就沒回來過,她說,過去找找,興許她父親受了傷,就留在那邊。這孩子呀,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不死心。”
“唉,郡主真是個孝順孩子。”萬貴妃深深地嘆息一聲,雙手合十,默頌了幾句佛號,才道:“妾祝願郡主這一趟能得償心願,父女團聚。”
李淵在解釋了唐瑛的行爲後,沒去理會萬貴妃的嘆息,卻一直在看同樣張大眼睛望着自己的長孫無垢,他那聲嘆息裏包含了多少的不甘和鬱悶呀!長孫無垢看懂了李淵的眼神,也聽懂了那一聲嘆息,不由地紅了眼圈,低下頭去。
長孫無垢的表現又讓李淵煩悶了一下,不管是女兒還是媳婦,這些女子個個都很好,可怎麼這幾個兒子就這麼不爭氣呀。想到這裏,李淵又想起了李秀寧,他最出色的女兒,如果秀寧是男孩子,他今天就沒這些煩惱了。
又是一聲長嘆,李淵緩緩閉上眼睛,將湧上來的水霧關在了眼眶裏:“朕……真想秀寧呀!”
明明在說唐瑛,李淵卻突然來了一個想李秀寧,萬貴妃和長孫無垢很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沉默下去。
李淵等人都在想着唐瑛迴歸的時候,唐瑛卻正經歷着一次危險。
只有跟在突厥大軍中,唐瑛才深深體會了一把什麼叫“最具有衝擊力的騎兵”,快、強、 穩,她不得不承認,突厥騎兵的個人能力的確非常強,而十萬之衆的騎兵,對任何一個勢力來講,都是很大的威脅。
不過,好在突厥軍隊也有個致命的缺點,說白一點,就是沒腦子,說文雅一點,那就是缺乏統一的指揮。不管是行軍途中,還是戰鬥中,他們都在各自爲戰,沒有團體配合。而團體協助和軍令統一,卻是玄甲軍的優勢。如果,如果大唐有五萬玄甲騎兵……想到這裏,唐瑛深深嘆口氣,可惜,眼下的大唐,連一萬精騎兵都拿不出來,玄甲軍的人數也由於李淵和李建成等人的猜疑,被降到了不到三千。
作爲突利的衛隊成員,唐瑛有幸混進了突厥真正的攻擊主力軍隊中,眼下,她就隨着大軍急速向朔州奔進,她從周圍人斷斷續續的談論中,推測出了他們的目的地——雁門關。
自從隋大業十一年突厥大軍將楊廣圍困在雁門關後,雁門關就成突厥大軍屢屢侵犯之地,這次,突厥主力十五萬人的攻擊方向,還是雁門關,而自開春以來的一系列侵擾行動,都不過是頡利迷惑大唐的手段而已。
武德八年八月初七,突厥主力與幷州總管張瑾率領的兩萬大軍在太谷狹路相逢。張瑾真鬱悶呀,他原本是奉命率軍隊前來協助太原防務的,卻不了大軍在太原的南面就被突厥人給圍住了。毫無準備的張瑾部的下場只有一個——全軍覆沒,就剩下張瑾帶着十幾個親衛脫險而逃了。
張瑾鬱悶,還有人比他更鬱悶,這人就是李靖。被李淵急慌慌從江南調過來的他,身邊只有一萬江淮兵的他,坐在自己的帥帳裏,望着盔甲都不齊全的張瑾,很想抽這小子幾下。你潰敗就敗吧,把個行軍長史給丟了不說,你還跑到我這裏來了,突厥大軍一定銜你身後向我撲來,這場硬仗,我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