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怒氣
唐瑛卻並不善罷甘休,這種毀去前朝文明的惡劣作爲,還要美其名曰順從民心的論調,徹底激怒了她:“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注:節選阿房宮賦)秦王,你知道我剛纔唸的是什麼嗎?是後人對項羽燒燬咸陽宮的感嘆。”
唐瑛的這段話才說出口,李世民看向唐瑛的目光就變了,從不解到讚揚,還有驚喜,這纔是唐瑛要說的真正道理吧,她終於回到了從前的她,終於不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了:“滅六國者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這句說的好,有道理。”
唐瑛卻不買李世民的賬:“項羽不過是霸王,逞匹夫之勇者,秦王自負通讀史書,難道不知後人對其火燒咸陽宮多有詬罵?區區一座宮殿,它能幹什麼?所有事情,好或壞,都是人心作怪,與它何幹?燒了它,就能顯示出英明決斷愛護百姓了?說句實話,老百姓纔不管你燒不燒宮殿,建不建宮室,只要他們過的好,能從你們手中得到實惠,他們就會愛戴你們,敬仰你們,哪怕你們再修建比洛陽宮豪華百倍的宮室,他們也會認爲這是應該的,也不會有怨言。相反,如果百姓過的不好,飢寒交迫,那麼,哪怕你們和百姓一樣住在茅屋裏,他們也會咒罵你們,憎恨你們。”
唐瑛一句一個你們,話鋒尖銳直指李世民,別說李世民面子上下不來,就連旁邊的人也覺得過分了。
房玄齡趕緊站了出來:“王英,你誤會了。秦王本意絕非彰顯自己的英明,而是想警示世人,隋朝的滅亡就在於此,我大唐皇室臣子,絕不學煬帝那般。”
唐瑛根本不領情,倔脾氣上.來了,更是忘記了自己開始還想迂迴勸誡的初衷,直接嘲諷了回去:“所謂表明心跡警示世人,其實就是不自信。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身邊的人。”
“不自信?”李世民根本沒去想自己.有沒有面子,他一直在思考唐瑛剛纔的提示,猛地聽到唐瑛又冒了一句嘲諷自己的話,頓時苦笑了,下一個命令而已,哪來的這麼多名堂?
“對,就是不自信。”唐瑛衝他一瞪.眼:“剛纔巡視的時候,你自己說的,你住在這裏,都心動神往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也被豪華迷了眼,被奢侈捆了心。你想掙脫這種捆綁,想擦亮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下令毀去yin*你的宮殿。可秦王,你爲什麼不擦亮你的心?如果你心中永遠裝着天下蒼生,這些東西能迷惑你嗎?你端正了言行,底下的人又怎敢胡作非爲?沒有人胡作非爲,都肯爲百姓做實事,都肯爲大唐的繁盛出力,誰又有功夫去注意自己居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又有誰有那個精力去管宮殿豪不豪華?”
李世民這下是真的尷尬萬分了,環視一下和他同.樣尷尬的衆人,他咳一聲,故意把臉板起來,瞪着大家道:“都散了吧。這個,關於洛陽宮殿的問題,待本王再仔細想想。咳,王英說的有道理,大家都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還不都給本王離開,今日之事,都不許說出去。
衆人一聽,如同得到解放一般,巴不得趕緊離開如.此尷尬的地方。看着秦王被人罵,還不能勸,這滋味可不好受,秦王不和王英計較,保不齊會把這股憋着的火發他們身上,還是趕緊走吧,讓秦王和王英互相瞪眼去。一眨眼的功夫,大多數人全跑的沒蹤影了。
殿裏還剩下五個人,李世民和唐瑛坐着沒動,而.房玄齡和長孫無忌、杜如晦也想跑,卻被李世民拿眼睛給留下了。李世民心想,唐瑛話裏有話,我得讓她說完。再者,你們全跑了,留下我一個人捱罵不成?不行,要捱罵,你們都得陪着,誰讓你們不像唐瑛那樣把話說白了,否則,我多想想,也不至於這麼丟面子了。
唐瑛纔不去管.李世民等人在想什麼,她說了一大堆道理了,李世民還不肯改口,她心裏也急。不過,既然李世民說了讓大家再想想,那就說明自己的話還是有作用了。她正想在加點碼,同時爭取一下房玄齡和杜如晦,拉幾個同盟軍過來,卻見這羣人全站起來了,都是一副跑之不及的架勢,她愣了片刻,突然醒悟過來。
完了,剛開始的時候,自己不是想好了要採用迂迴策略嘛,怎麼沒說到兩句,自己的老毛病就犯了呢,當衆不給李世民面子,會不會有違自己的初衷,反而把事情做砸了?不行,洛陽宮不能就這麼給毀了,我得想法子讓李世民收回成命。唐瑛在拼命動腦筋,大殿上沒了人說話,頓時沉寂下來。
唐瑛不說話了,李世民不幹了,哎,剛纔一堆人在的時候,你是冷嘲熱諷說的痛快,眼下那些人都被我攆走了,你卻不說了,這是跟我生氣呢?
“唐瑛,眼下沒別人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吧。不過,咳,你就是生本王的氣,也不該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吧,一點面子也不給本王留呀。”
唐瑛當然在生氣,氣李世民的這種惡劣行爲,聽李世民還在跟她開玩笑,就更生氣了,抬頭看他一眼,哼哼:“秦王架子大,唐瑛可不敢生您的氣。秦王若是覺得唐瑛這樣說話違了您的規矩,觸犯了您的龍顏,我可以從此不再說這些話。”
李世民嘆氣了,果然是女子難養呀,厲害的女子就更難養了,面對唐瑛這種喫軟不喫硬的女人,自己還是委屈一點算了:“唐瑛,你是知道的,本王對你說過許多次,本王身邊需要一個肯說真話的人,而你,就是本王一直需要的人。”
李世民略帶委屈的話音讓唐瑛沉默了一下,自嘲道:“原來的王英無拘無束,說話也從不經大腦,即便得罪人也不怕。可眼下,我似乎不該像以前那樣口無遮攔了。真說起來,我剛纔的確過分了,以後我會注意一點,儘量不當着別人的面,讓你下不來臺。”
李世民苦笑,面子裏子都被你給罵光了,還以後?就你這脾氣,以後也一樣控制不住自己。不過,你越不去控制,說的話才越真,也纔有道理,纔是我所需要的:“不,你誤會本王的意思了。本王希望你以後還是該說什麼就說什麼,這纔是你,本王也才能聽到真話。”
唐瑛的脾氣還真被李世民拿捏準了,李世民這麼一味的說軟話,她那一肚子的氣也發不出來了,仔細想想,自己似乎也真沒給李世民留點面子。這樣一想,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你可是秦王,以前,我也沒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嘲諷過你嘛。真話我照樣說,不過,我會注意場合的。只是,我剛纔開始的時候也想着不要太直接了,可,怎麼就沒能控制住自己?以後,我以後一定會注意的。”
“以前你沒有參加這種議事,想當衆嘲諷也沒機會。從今日起,你每次都要參加。”李世民笑笑:“只是,你也真該注意一下,我可是堂堂的秦王,這個,面子也該給本王留點。”
“哦,我可以不參加嗎?”唐瑛臉又垮了:“說話說一半,很難受。”
“不可以。”李世民霸道地說:“你不參加,剛纔那些道理誰說給本王聽?至於別的嘛,算了,誰讓本王肚量大,受得了。”
唐瑛鄙視地衝李世民哼哼:“秦王殿下的肚量一向很大。可我怎麼覺得,你的部下在你面前都戰戰兢兢的。唔,我還是注意一點吧,這樣毫無顧忌的說話,哪天撞到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你一聲令下,我小命不保。”
李世民看了一眼頗有些尷尬的三個心腹,苦笑:“無忌,克明,玄齡,本王有唐瑛說的那麼可怕嗎?”
三人坐在那裏,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只好耳聽兩人鬥嘴,眼觀磚縫,來了一個肉胎泥塑,動也不動。可李世民偏偏不肯放過他們,三人只好一起把手亂搖,嘴裏一個勁地說不,這個難受勁喲,真是鬱悶。李世民和唐瑛一見三人這般,都好笑起來,尷尬的氣氛也被緩解了下來。
氣氛緩和下來了,李世民呵呵一笑,把話題拉到了正題上:“對了,你剛纔說的那段滅秦論有點意思,從哪兒看到的?”
說起這個,唐瑛確實汗顏了一把,《阿房宮賦》的作者這個時候還沒出生呢,她卻提前把人家的東西剽竊過來了,只能撒謊了:“以前在瓦崗寨的時候,我在邴元真大哥那裏看到的,記得是一篇詞賦,叫《阿房宮賦》。誰寫的並無記載。當時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我還不懂,邴大哥爲我講解了一遍,我才記住的。”
李世民點頭了:“你還記得原文怎麼寫的嗎?”
過了這麼多年了,哪裏還背的下來喲。唐瑛很努力地回想了一會兒後才道:“我只記得大概了,怕是不完整。”
“記得多少就寫出來吧,本王覺得很有道理。你們認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