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爺爺曾在莫斯科對前途無量的留學生喊道: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
而劉徹卻極想對漢朝前途無亮的老政客們說:世界曾經是你們的,但現在只是我的了。
王太後雖然代掌鳳印,小事尚可做主,大事卻仍然要到長樂宮請示,儘管老太太總是一臉不耐煩,埋怨她過於謹慎怯懦,自己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爲小輩們操心晚上睡不踏實雲雲,可如果有一天王太後真的不來了,老太太恐怕就真的要失眠了。
總體來說,王太後對自己婆婆是矮一頭的。這天她依例去長樂宮請安,碰巧遇到了劉徹,母子一個對視,盡在不言中。
“安置、遣散了前朝的妃嬪與宮女,宮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劉徹也覺得裏面少了許多熟面孔。心裏清楚那些宮婢宦者大抵已經魂斷黃泉,竇太后身邊伺候的舊人中只有行事謹慎八面玲瓏的春桃,看她的神色,也不大好,儘管臉上抹了粉,還是遮不住心悴之色。
看着被兒子ko掉的黑心婆婆,王太後心裏略有一絲得意,作爲母親,她要比老太太成功得多。面上卻半分不顯,關切地問了太皇太後的飲食起居:“御廚下的奴才又偷奸耍滑了不成?瞧着太皇太後都清減了。”
“母後,朕也在說這件事呢,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令丞了。”
王太後又問了下人,皺眉:“什麼?昨兒個才伺候母後喫了一碗粥?眼見開春,天氣還涼着,要是病倒了看你們如何交待! ”
春桃等一幹宮婢忙道知罪。
“你也別總是大驚小怪的,剛送走一個兒子,哪有什麼胃口?”竇太后心灰意懶地說,“要不是武兒還能陪我說幾句話,別說一碗,半碗也喫不進。”
劉徹心裏一沉,雖然早有準備,知道老太太無齒,卻沒想到她會這麼無齒(該句無錯別字)。
他拿茶蓋撇着茶,防止茶葉進嘴,嗅了嗅,吹了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細細品味,明知道老太太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偏要拖沓。看得王太後一陣發笑。
“祖母捨不得叔叔,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等他說“但是”。
可劉徹就是不說。
他又喝了一口茶,讚道:“祖母身邊不乏知心人,這泡茶的功夫,堪稱一絕。”
“難得徹兒喜歡,若是旁人,送就送了,可春桃是從小跟了我的,少了份伶俐,只算個老實罷了,我留着她,不過念着幾絲情分,哪裏還。”被挖牆角的警惕讓太皇太後不得不回應劉徹的話題,暗惱自己讓梁王留京的話題被他跳了過去。
殿內氣氛略一凝滯,王太後連忙打圓場:“知秋,你去看看,太醫怎麼還沒到。”
“喏。”
不料,劉徹把茶盞放下,笑道:“其實,就算祖母不提,孫兒也想留叔叔在長安多住幾日,當日在厭次,叔叔對孫兒多加照顧,如今也正好得了回報的機會。”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竇老太一時間猜不透劉徹的心思。
皇帝沒一個有良心的,會好心讓他們母子相聚麼?肯定有陰謀!
厭次……是了,定是指武兒祕遣刺客暗殺一事,“回報”報的到底是恩還是仇,這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了。
監/禁?鴆酒?暗殺?老太太的臉色漸白。
“而且,諸位叔伯也許久未見了,難得來長安一趟,孫兒也想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尤其是淮南王的三子劉陵,那番風流就算不是數一數二,也稱得上是少年風流,還好不相淮南王。”
王太後聽他話中有促狹之意,搖頭失笑:“在朝堂上還有模有樣的,怎麼一到祖母跟前,就立刻現了原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莫不是要聯合藩王與武兒爲難?還是借刀殺人一勞永逸?
太皇太後一個激靈,義正言辭地說:“胡鬧!藩王鎮守一方,大柄在手,長期逗留,封地不亂成一團?祖宗定下的規矩,壞不得。”想起自己纔是先提議讓藩王多留幾日的那個,老太太又咳嗽了幾下:“我也是一時被武兒說軟了心,這孩子,空有一番孝心,唉……”
劉徹故作失望:“那就依祖母的意思罷。”
一轉臉,他便樂呵呵地監督梁王上了車駕:“叔叔,徹兒就不送了。”
“這是祖母的意思。”
梁王的最後一絲期望破滅了,他盯着背對着恢宏宮殿的劉徹,只把那勝者爲王的笑容深深刻在腦海裏,幾分漠然,幾分譏嘲。
梁王劉武帶着滿腹的不甘心離開長安,幾番大起大落,精神不濟,落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送走梁王,劉徹並沒有立刻回宮,轉道去了平陽侯府。
帝位之爭塵埃落定,平陽公主才爲曹壽舉辦葬禮,想下葬卻找不到屍首,最悲哀的也莫過於此。
祭文是劉徹親自寫的:“孟曰取義,孔曰成仁,以身殉國,浩氣長存……”念道“肝腸斷絕,血淚沾巾”幾句,平陽公主就真的哭得肝腸寸斷流血流淚了。
其實她與曹壽的感情並不算琴瑟和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恨不得來個棍棒底下出孝夫,現在陰陽相隔,想想夫君任打任罵的好脾氣,也透出幾絲珍貴的情意來,大概是因爲平時藏得太深了……
劉徹只能安慰:“姐姐,節哀順變。”
緩了一陣,劉徹才提起來意,賞賜了平陽侯府上下,連餵馬的衛青也有。劉徹道:“這裏還有東方朔的一份禮,他人呢?”
“這個時辰,應該還在街上擺攤。”
“哦?”
“他算準了繼承大位的是陛下,神算之名被傳得神乎其神。”
劉徹見平陽公主笑容勉強,便讓她回屋裏歇着,不必管自己。
枯等無趣,劉徹便讓留下伺候的衛子夫與自己一道下棋。
劉徹算不得什麼國手,但欺負新手還是綽綽有餘的,衛子夫在伺候平陽公主時習過字,和劉徹這種從小研習君子六藝的知識分子不能相提並論,好在頭腦靈活,掌握的速度快,又有股子靈性,有說有笑,劉徹倒也不覺得悶。
眼見日落西山,東方朔掐準了時間在哺食回來,劉徹命人回宮說一聲,稱平陽公主擺飯設宴自己晚些回去。
兩人悶聲喫飯。
“東方可氣我冷落了你?”劉徹笑言。
“……”東方朔看了他一眼,“草民不敢。”
“你看看這個。”劉徹從袖子裏取出一卷黃綢。上面是一則文告,廣招天下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命令各州縣層層推選,將全國所有高人送入長安考試。
東方朔瞭然,當今天子是要給朝廷來一次大換血了。
“先生不妨早做準備。”劉徹故作擔憂:“爲示公平,話僅止於此。”劉徹一副“瞪我也沒用,絕不給你漏題”的表情。見東方朔瞪得更狠了,劉徹唯恐天下不亂地鼓動道:“先生神卦,不妨給自己算算?”
“這還用算?”東方朔反問,他再隱忍也被激出一絲怒意,就算在卦攤被地痞砸了卦金被惡霸搶了卦象不小心算錯時他也沒這麼容易激動過,偏偏這個嘴不該貧的時候貧的天下之主,具有把自己氣死又氣活最後不死不活的本事。
“無非治國之策。”
東方朔自然不甘心被劉徹牽着鼻子走,也給劉徹看了一卷白布,上面寫着一個“嬰”字。
劉徹定睛一看,覺得字跡有些眼熟。
苦思許久,道:“竇嬰! ”
東方朔凝重地點頭:“他問的是朝中局勢之變。”
“兩後垂簾?”劉徹聽後完全呆住。
漢惠帝不理政事,呂后上臺,開了太後臨朝行政的先河。
劉徹是絕不允許自己當個傀儡皇帝,做個決定還要先問問娘,再問問奶奶,就算是未滿週歲的嬰兒,喫個奶都沒那麼費勁!
劉徹收起怒容:“先生一定有應對之法。”
東方朔卻頓了頓,替自己斟酒,一飲而盡:“人雲成家立業,如今後位空置,難道就不着急?”
劉徹立即反應過來,大呼妙計:“待我娶了阿嬌,一來表示我以成年,兩宮再無理由垂簾,二來方便扶植陳氏外戚,於竇氏抗衡。當浮一大白! ”
東方朔臉上看不出喜怒,滿樽而飲,一杯一杯如白水,劉徹也以同樣的豪情回敬,你來我往,最後竟起了較一高下之心,東方朔醉臥涼亭,劉徹回宮時意識也早已模糊不清。
注:歷史上阿嬌早就和劉徹成親了,從太子妃做到皇後,文中乃杜撰。還有,梁王劉武在景帝在位的時候就死乾淨了,大漢天子裏還與匈奴有所勾結,陰謀nc,不如早早領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