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子的同族兄弟被熱情的長安觀衆們砸賞銀砸得只剩下半條命,劉徹率領着黨,出現了。
“住手! ”李陵如上了點將臺,大喝一聲,中氣十足,餘音嫋嫋。
樓外樓沒一個鳥他。
“我要回軍營! ”士兵兄弟都好聽話的,老百姓欺負人%>o<%
郭舍人掩嘴偷笑,誰讓你歲數比我小個子比我高?
劉徹要比李陵高出半個頭,很方便對小李將軍進行撫摸炸毛行軍犬的動作,受到“還是九哥最好了”的閃亮視線,忍不住攬到懷裏,給了李陵一個很有兄弟愛的擁抱。
韓嫣目光一閃,嘴角翹起的弧度超過了平日,劉徹背對着他沒有發覺,旁人只覺得桃之夭夭,芳華滿室,在李陵能夠回神的時候,他就已經從九哥的懷裏掙扎着爬出來,投入了一個溫度較低卻還是顯得溫暖的懷抱。
犯罪嗅覺靈敏的張湯腦海裏飛快閃過了“淫/亂宮闈”這個終極危機,認真執行並貫徹大漢律法“打擊犯罪不如預防犯罪”的精神意志,毫不猶豫地把李陵提出來,雙手如鐐銬禁錮住關節,動作之熟練迅猛一點也不似從未習武之人。
李陵再度萌生了早早投身軍營的念頭,怎麼越抱,越冷呢……
忽然,灌夫叫道:“老郭又不見了! ”
“許是解手去了,那麼大個人,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劉徹幫忙遮掩道。
灌夫甕聲甕氣地答應一聲,便不言語了。
臺下少了一個郭舍人,臺上走出一位身量高細的當紅名伶舒公子。
舍人,舍予,舒也。(請不要計較當時的文字構成,鞠躬)
他披着那身獨一無二的戲服,臉上蒙着輕紗,從只有一邊眼瞼有色彩看,應是妝卸了一半被迫請出來救場。
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熟知此乃開場聲音的觀衆們紛紛將視線轉到臺上,驚呼尖叫此起彼伏。舒氏架子高得很,唱罷立即離場,不管身份如何尊貴歌迷如何熱情,規矩從未變過。兩度上場,這還是頭一回。
“不過一伶人……”剛起了一個頭的蔑稱便被周圍“射殺你”的視線壓低了下去。
“多謝諸位慷慨解囊,助區區一臂之力。”一句話便將滿地銀錢的歸屬下了定音,潛含義:既然錢財已經落到了我的地界,那就是我的,你們不能偷偷把錢撿回去哦!
韓嫣與張湯對視一眼,達成此乃狠角色的共識。
偏偏一幹觀衆買賬,狂熱容易受煽動發現中計還甘之如飴的歌迷們果然最可愛了。
“你知不知道爺是誰?! ”猴子爺爺目光陰狠地瞪着臺上的角兒,若是在自家的山頭,他早就把那個膽敢違抗自己的伶人當衆扒光了凌/辱。
對付這種目中無人的,最好的辦法就是目中無人回去。
郭舍人深情地發表着獲錢感言,悉數回顧了建樓之初的艱難,生意起步遭到長安鉅富聯合刁難的困窘,若非各位支持絕無今日的舒氏雲雲。
他的聲音刻意放柔變細,黨員們竟是沒一人聽出是郭舍人的聲音,朝夕相處的灌夫還在往茅房的方向張望,碎碎念:“不會掉茅房裏去了吧?”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從刑訊文案中整理出紈絝必備語錄,張湯如是預測。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誰?! ”果不出其所料,猴子爺爺一點也沒有創新精神。
“不知道。”有膽肥的故意膈應那位不慎鬆了項圈被放出來的皇親貴戚,引起一陣毫不留情的鬨笑,什麼咒罵都出來了。
“等我爹來了,一定叫你們好看。”張湯又面無表情地說。
“等我爹來了,一定叫你們好看! ”侯爺緊接着跳腳道。
韓嫣湊到張湯身邊低語:“令尊已經去世,他若是來了,自然好看。”
“……”張湯好想往那張臉上招呼。
所謂罪不責衆,樓裏幾千號人呢,全逮回去不知道會不會把牢房擠破。
侯爺暴怒,招呼被銀子砸得半殘的打手:“來人啊,把他給我拿下! ”
樓外樓也養了一批靠武力值喫飯的保鏢,應對這等搶人場面頗爲自如,早就埋伏好了等對方先動手,以便到公堂上有理可依。他們身手矯健靈活,總是在堪堪捱到傢俱邊沿的時候躲開,然後侯爺爪牙們一腳踢破屏風瓷器,賬房筆快如飛,一一記下賠償項目。
看似樓內看護不敵,縮手縮腳,實際上侯爺打手們覺得壓力很大,自己就像追着尾巴的走狗,無論怎麼跑都咬不到對手,就算僥倖咬到,也是自己疼。
“何方宵小,敢在天子腳下撒野! ”
“郅大人。”掌櫃的迎上前去,又是賠禮,又是作揖。
老灌這回反應倒快,面對此人,立刻露出了老鼠遇見貓兔子遭遇獵鷹的天敵表情。
郅(zhi)都,河東大陽人也,侍奉過文帝,到孝景帝時,升至皇家警衛指揮官(中郎將),以敢言直諫、冷酷無情聞名宮中。
當時有郡以治安混亂名噪天下,名曰濟南。濟南郡之所以亂,根源在於當地豪強,即地痞流氓。都說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濟南郡的這羣流氓,不但有文化,還有組織有紀律,已經浩浩蕩蕩地發展成了像灌氏這樣的宗族犯罪流氓團伙,使得歷任郡守都有相同的體貌特徵:頭大。
如果看過以下的統計數據,就會覺得郡守先生們頭大有理。
濟南郡以宗族爲幫派的流氓集團共有三百多家。
這三百多家,家家都是彪悍的主,又蠻又橫,又奸又滑。拿君子待他,他給你耍無賴;拿小人待他,他有跟你講道理。生生將濟南郡武裝成一個刺蝟,無論誰下口都要來個胃穿孔。
郅都卻覺得,要解決這等複雜的治安問題,不一定要用複雜的辦法。不如化繁爲簡,一洗而盡。
他的簡單辦法就是:通殺無赦!
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不給任何人留面子,他只管悶聲抓人,然後把首犯通通像割草一樣和諧了個乾乾淨淨。不到一年功夫,濟南郡治安脫胎換骨,再也沒有出現過明搶暗詐橫行鄉里無惡不作的惡霸地痞,該郡立刻變爲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爭搶當活雷鋒最具安全感最適合居住的五星級文明城市。
功過不論,郅都被冠上凶神惡煞的帽子卻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即便他調回京師升爲長安市公安局局長(中尉),其鐵腕也令人膽寒。
在外殺人的時候甚痛快,但也要時刻防着別人殺到自己的頭上。郅都的獨門防身之術是:不接私客,不受私禮,不容私情,將自己大刀闊斧砍成一個人喫飽全家不餓的光棍,對誰都敢公事公辦。
光棍一旦豁出去了,就會變得十分可怕。
郅都果然不負景帝所望,從濟南郡挾着冷酷殺氣撲回長安,整個京師都震動了。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該砍頭的砍頭,該打屁股的也可以砍頭,砍頭的目標也不避皇親國戚,六親七貴,通通不認。此種執法,長安人賜他兩個字:硬漢。
硬漢之所以稱爲硬漢,是因爲即便到了太子這裏,屬性也沒有一絲變化。
完全無視徹太子“其實我想低調”的眼神,郅都朗聲問候,將太子及其黨羽的底透了個底朝天:“想不到太子殿下也有此雅興。”他眼一眯,一一掃過□□:“弓高侯幼子,李敢將軍的侄子,前長安令之子以及……姓灌的。”成分很有問題啊……
某姓灌的:九哥,求悶棍,與其一不小心沒把持住將公安局長打死落到張湯手上,還不如直接把我打暈。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祖母若見到長安百姓歡欣鼓舞爲她慶賀生辰,想必也是高興的。”劉徹打出與民同樂的旗號,藉口也算無懈可擊。太後的生日具有象徵國泰民安舉國生平的意義,爲了準備此番宴會,太傅被拎去做總策劃,太子宮皇家學院就停課了,衆人也得到了前後十天難得的假期。
無論是官職還是輩分,郅都都是長官,除了劉徹,□□衆人均要向他行禮。
因其血洗濟南,天下的流氓都怕他恨他,自詡爲長安第一流氓的灌夫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勉勉強強抱拳,眼是斜的,嘴上歪的,然後站在九哥身後散發出無盡怨念。
也因其治下鐵腕,天下的酷吏都敬他慕他,張湯如同迂腐書生見了孔聖人,恭恭敬敬地作揖,散發出與郅都類似的冰冷氣息,目光彷彿求偶中的鳥雀,藤蔓似的往當紅的酷吏身上繞。
同樣是因爲郅都一視同仁的殘酷態度,天下的紈絝都懼他畏他,“你知道我爹是誰嗎”這張牌在此等硬漢面前不管用,官二代富二代們沒有了囂張的資本,況且郅都砍人腦袋的權利是皇帝給的,再硬的後臺能硬得過當今天子麼?韓嫣和李陵施禮,儘量表現出最安分守己的一面。
郅都對新來的原住的社會治安不穩定因素瞭若指掌,視線飛快地掃過樓內衆人,看着神色各異的□□,又瞅了瞅滿地的銀錢和陷入樂迷包圍羣毆一觸即發而不自知的劉氏宗親。
“太子殿下,您來得正好,這羣刁民想要造反。”在自家山頭野慣了,到了長安竟然也忘記了這等走門路拉關係的活兒是要在暗處進行的。
面對侯爺“哥倆好一口悶”的媚眼,劉徹如同m國總統面對記者什麼時候經濟復甦失業率降低時一樣微笑,再微笑,除了微笑還是微笑。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此事全憑郅大人做主。”
侯爺一聽連忙點頭,生怕劉徹反悔,這小地方來的傻孩子從沒聽過官民一家,天底下哪個官吏敢打皇室宗親的屁股?
不好意思,郅都就敢。
郅都審明案情,又取證畫押,調查清楚來龍去脈,二話不說將猴爺猴孫鎖了。
“你敢!你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爹不會放過你的!!我全家都不會放過你的!!! ”
劉徹的遠方兄弟還在掙扎,不可置信地瞪視翻臉不認人的太子殿下。
劉徹的結義兄弟看他的目光充滿了同情:本是同根生,智商差距怎麼就那麼大捏?
一場鬧劇收場,宣稱解手錯過了好戲實際上在臺上看得最清楚的郭舍人津津有味地聽着《畜生大鬧樓外樓,郅都生擒猴子王》的話本。
張湯目露嚮往,語氣罕見地出現了波動:“聽說長安的列侯宗室迎面碰見他,都不敢抬頭正視。”
韓嫣新奇地打量一時燃血的張湯,估摸着太子殿下對其表面冷若冰山內心熱情似火的評價興許是有道理的。
雖然名伶美人皆以退場,樓內氣氛依舊熱烈,有稱讚太子鐵面無私的,也有嘲笑宗室自取其辱的,雅間本來用於賞景的窗戶已經關上,可還是有攀附之意的人士前來打擾。有送治國良策的,將土地統統沒收平均分,智力還處於幼兒園排排坐喫果果的水平;有送詩詞歌賦的,豔得很,李陵看了臉紅,可再豔豔得過牀上動作戲?也有送如花美眷的,論尊貴不及準太子妃,論相貌又比不上韓嫣,帝王身邊,一個絕色就夠他受的了。
身份已經暴露,再也沒有待下去的必要。
“回吧。”劉徹意興闌珊地說道,率衆而出。
此六者都是錦衣少年,乍一眼看去,嗯,人模狗樣的,一點也看不出那個穩重冷靜的喜歡在活體解剖的時候讓其它小動物圍觀,那個魁梧有力的經常發酒瘋破壞人民財產,那個乖巧可憐的比白骨精還要變化多端,那個一臉正氣的把自己長年受到的家暴都攢起來留給了匈奴某某汗,那個傾國傾城的絕對不僅僅是禍水,而是王水……至於那個被簇擁在最中間的,以後還會被這麼包圍下去,永遠都不會落單。
梁王不來,可象徵着全民幸福的太後生日還得過,不僅要過,還要過得有聲有色,多姿多彩,大操大辦。
於是,竇太后的生日宴會便在她本人並不痛快的情況下開始了。
宴席上又是獻禮又是賀詞,景帝一家人言笑晏晏,父慈子孝,君臣和睦,竇太后怎麼看怎麼不順心,便開始找不自在了。
輪到劉徹獻禮,他正說着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祝詞,只聽老太太一聲嘆氣,“厭次侯遣子賀壽,獻上好大一份禮,我看着挺有心,也就掛念着,席上怎得不見?”
劉徹心頭一緊,肉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