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神仙一樣的公子
少女推開其中一扇門說:“姑娘請進吧。”慕九點頭。進了這屋子才發覺更加是雅緻脫俗得難以言喻,跟沈夢溪的宅子不同,他那種是絕對的清雅,而這種卻是一半的清雅裏卻又被一半的高貴所駕馭,也不是擺設有多麼豪華,而是你看着就有那麼種已非身在紅塵的感覺。
“姑娘,請看這身衣裳可還合意?”
少女很快就捧來了一件粉紫色的衣裙,夜明珠的光輝下看起來真是猶如一團紫雪般柔軟美麗,就連慕九這樣並不太在意打扮的女子,也禁不住望着它微笑了。
“真好看!”
她拿着在身上比了比,等少女們含笑把門掩上出去了之後,將之換上了身。
換了衣裳之後出現在房門口慕九,足足讓兩名極有素質的少女愣了有半刻。
“怎麼樣?是這麼穿的吧?”她揚揚眉,低頭瞧瞧身上衣裙。少女合上嘴,抿嘴對視了一下,微笑道:“姑娘穿上這衣裳,可真是好比變了個人。”慕九聽出來是誇讚,便大方地將手背在手後,揚着下巴笑了笑,“多謝!你們這園子好看,人更好看。不過現在天色晚了,我該走了,明天我再把衣服還回來。”
二女搖頭笑稱不必,“區區一套衣裳,姑娘何必放在心上?何況本就是子靖不小心所致。”
三人邊說話邊抬腳步下了石階。
才走了兩步,夜空裏就驀然傳來錚錚如泉水流淌般的一陣琴音。慕九先是沒甚在意,仍然跟着兩名少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只是漸漸地覺得那琴聲就像天邊雲際傳來的韶樂似的,淡淡的如雲悠揚,又淺淺地如春水泛着一股憂愁,聽在耳裏,便是令你有着再急的急事也捨不得邁步了。
“這是誰在奏琴?”
她停了步,偏頭問少女。嚴格說起來宮慕九是個對古典藝術沒什麼鑑賞能力的人,古代流傳到後世的文化寶藏她頂多也就能附庸風雅念幾句詩詞,對於古琴這麼高深的東西,她實在是談不上能聽出些什麼來。但是,這一刻她卻破天荒地爲了這段琴音有了第一次觸動,——至少,裏面的哀愁與無奈的感覺她是實實在在捕捉到了。
“是我們公子。”少女望着左邊遠處答道。
“‘公子’?”她還以爲是個小姐呢!望瞭望那頭,想起來的時候彷彿見到那邊正是個亭子,於是問少女:“我可以走過去聽聽嗎?”
少女們對視了一眼,點頭道:“家裏有沒有生人進來,公子從不用人稟報都是知道的。既然彈奏了整曲還沒有停止下來,想來是不介意。姑娘走近些無妨。”說着二人引路向前,緩步朝亭子那邊方向走去。
慕九很高興,小心地把腳步放得極輕極緩。心裏又在不住猜測,不知道這公子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住着這樣高級的地方。有着這麼多的奴僕,莫非是某個王公貴族?
想到這裏心情更是激動了些,抬頭一瞧亭子已然在目,琴聲果然是從涼亭裏流泄出來,叮叮咚咚餘音繞樑,月光下的八角亭裏掛着四盞宮燈,那燈下坐着撫琴的是個穿着一襲簡單白袍的男子,雙手輕撥着一張碩大的古琴,琴音從他十指下悠揚地傳出來,場景真是唯美得仿若神仙演奏着天籟之音。
慕九悄聲走到距離涼亭不過兩丈遠的廊檐底下,正打算好好欣賞時,這時一曲終了,這男子緩緩抬起頭,雙手垂落在琴絃上,落寞地長嘆起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短短一句話中,竟是飽含着濃濃的哀傷之意,彷彿天地之間所有的遺憾都盡藏於他一人胸中。
“既然是註定難以兩全,又爲何嘆氣?”
呆立之中的慕九忍不住接口。那男子驟然聽到有人說話。卻並沒有顯得很驚訝,側對着這邊的臉龐只是微微頓了一下,便偏了過來,“不錯,既然是天已註定,我又何苦哀嘆?姑娘言之有理。”那淡淡的聲音微帶着和煦,清矍俊秀的臉龐看上去在身上白袍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溫雅脫俗,而又遠比實際年齡要年輕,
慕九隔着並不太遠的距離,望着面前這個人,眼睛漸漸張大起來。
“是你?!——‘忘先生’?!”不錯,眼前這個漂亮得跟神仙一樣的男子,赫然就是早上在城郊大路上遇見的那名憂鬱的書生!
這男子聞聲靜靜望了她兩眼,緩緩笑起:““先前我那兩名家僕說帶回來了一位客人,想必就是姑娘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知逢,這樣的緣份,得來不易。”他說完站起,背手走到亭子口。慕九高興地走上前去,仰頭望着他道:“真沒想到是你!原來你家裏這麼大這麼漂亮!真是的,早上爲什麼又要走路呢?”
“坐的車多了,偶爾走走路,也是好的。”
他含笑指着琴案旁一張圓凳,示意她坐下,自己坐了下來,翻開擺着香爐的茶幾上倒扣的白玉杯,給彼此斟起了茶。慕九接過茶去,不贊同地說:“這人生就是得意時須盡歡,坐不起車的時候走路還好說,有車坐還走路。那就等於是跟自己過不去了!”王公子搖頭笑而不語,她看到旁邊的琴,便又說:“你的琴彈的真不是一般的好,就是太悲傷了,一點也不襯你的身份。”
他黯然出神,片刻後說起:“姑娘正值年輕,哪裏知道這人世間諸多痛苦?是非對錯,恩怨情仇,並非非黑即白,在這當中,又有多少悵惘遺憾之事,讓人百口難言。”月色下他的聲音低黯如夜空,俊秀的臉龐上再度呈現出一股濃濃的失意。慕九環顧着四周庭院,又望着他養尊處優的一雙手掌,怎麼也想象不出來會有什麼樣的事情使得他這麼哀愁。
靜默了片刻,他又緩緩問:“姑娘天真活潑,想必向來心情都十分愉快?”
“唔!”慕九抿着嘴託起了腮,一雙彎起的大眼睛也漸漸泛出了異樣神採,“我雖然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也喫過不少的苦,而且現在的情況也不是特別好,經常有很煩惱的事情發生,但是我同樣有一大家子家人。跟他們在一起我覺得很快樂。尤其是……”她頓了頓,微微地羞紅了臉:“能跟喜歡的人天天在一起,每天過着柴米油鹽的平凡日子,其實也很幸福。”
望着她開心的臉龐,王公子也不由被感染了,他微笑點頭:“是啊,能跟心愛的人長相廝守,不離不棄,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想必,你的那位心上人,這樣的夜裏也一定在幸福地思念你。”
一聽提起這個。慕九就咧開嘴來,“他那人啊,傻乎乎地,成天只知道喝酒,纔不一定呢!”口裏這麼說着,心裏卻甜滋滋地,眼睛抬起望着月亮,彷彿在尋找某個人的影子。接着又自言自語似地:“不知怎麼地,出來才一天,竟好像離開了好多天似的……”嘟着嘴吧嘰了兩下,又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起來。
“對了,”她偏頭望着對面,“你穿白衣的樣子,還真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呢!”
“哦?”執杯欲飲的王先生神色微頓,笑道:“瞧我這副懶散樣子,失禮了。”
“哪裏!”她一本正經地:“真的,我覺得你們穿白衣都很好看,美得跟神仙一樣!”
王公子微笑,微笑之後卻又搖着杯子嘆氣:“這世上哪有神仙,若是有神仙,世間便也沒這麼多愁人愁事了……”苦笑兩聲,將杯子湊近薄脣邊,仰脖喝盡了。慕九見又觸及他心事,心下老大後悔,一時也不知該怎麼開口,想了片刻還是說道:“佛教裏有一句話,叫做‘活在當下’,意思就是說好好過着每一天的生活,好好欣賞每一天可以欣賞到的一切美的事物,煩惱的事情就讓它留在過去,不要讓過去的事情影響到現在的心情。如果悲傷和憂愁的事情都是曾經發生的事,爲什麼還要讓它來影響現在的生活呢?”
王公子身子猛然一震,像突然間被什麼擊中了一樣久久沒有動彈。
慕九起身嘆氣:“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仇恨和悲傷都不是穿衣喫飯所必需的東西,既然影響不到衣食住行,何苦不看開些呢?”
涼亭裏沉默了良久。晚風漸起,吹動了四周掛着的絲幔。落在人身上像月光一樣舒適美好。
王公子恍然嘆氣,轉過身來,“你說的對,我素日裏也與各寺的長老參禪,卻竟也沒參得透這一句。——活在當下,”他呵然輕笑,“不錯,不錯!”
慕九靜靜地望着他,不再言語。這個時候她已不能說什麼,——還能夠說什麼呢?這麼樣一個傲世獨立的男子,竟是比她所認爲的佳公子沈夢溪還要強上一倍,又還有什麼是他琢磨不到的呢?
“姑娘,”王公子口聲喚着這句,身形卻仿似長空白雲似的,衣袂一揚便驀然已落到了三丈外的屋頂之上,快得令慕九竟是好半刻才反應過來。“姑娘心性純樸無瑕,這一席話雖不能說讓我醍醐灌頂,卻也仿若佛光偶照,令我割然開朗。他日若有緣再見,定當與姑娘暢所欲言!”他背手站在那裏,晚風吹起他的白色衣袂,看起來更像是欲乘風歸去的神仙,說完之後那身形立即一轉,瞬間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喂!喂——你去哪裏?”慕九往前兩步,扶着涼亭欄杆對着夜空高喊。遠處隨風傳來他依然淡雅溫潤的聲音:“我有些私事尚待處理,姑娘放心,家中下人自會派車駕護送你歸去……”
話音翩然而落,沒半刻,這精美如皇家園林的宅子就恢復了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