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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西冷堂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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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冷堂的許凌君因爲再一次被蕭其遠怒罵了一頓,正站在他的臥室外賭氣。本來她應該得到安慰的,沒想到卻是劈頭蓋臉的責罵,心裏一股怒火不知往哪裏擺放,正在折騰着一株花草。

“別弄了,它的葉子都被你拔光了。”呂斟潯拿來了一些藥膏,要跟她檢查一下傷口。

她心裏的怒氣一下子就全部消散了,變成了一股奇怪的羞澀,她用着委屈的眼神看着呂斟潯,呂斟潯溫柔一笑,安慰她:“昨天應該過的很辛苦吧,傷口疼不疼?”

“疼……”許凌君嬌滴滴的說道。

呂斟潯嘆了一口氣,輕柔的給她上完了藥膏,又給她找了一些喫的,她正一臉幸福的喝着湯,呂斟潯突然從懷裏掏出一串手鍊,說道:“這個東西怎麼會在你那裏?”

這就是在雪山遇險的時候,她從身上解下來交給大水飛回去報信的信物,原來這是她從呂斟潯那裏偷偷拿過來的,還沒來得及還回去就被發現了,她的小心臟又開始撲通撲通亂跳了。

不管是陽山城還是虢郡城,許凌君內心的那點小祕密都被呂斟潯看到眼裏,他不再嫌棄她是東來藥鋪的醜丫頭,正在用自己的魅力徵服眼前的這個小女孩。

“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你拿回去也是無妨。”呂斟潯說道。

許凌君將手串塞回他的手裏,說道:“你爲什麼還留着這條手串?”

呂斟潯的神情有些尷尬,微微一愣,神思回到了四年前的陽山城。

那個時候,許凌君還是那個坐在藥鋪門前啃着雞腿的醜丫頭。因爲要尋求一條困境中的出路,他被人指引,到東來藥鋪找一個叫做瞭然的老師傅,請他指點一二,可是瞭然卻沒有搭理他,反倒是蕭其遠和他成爲了好朋友。因爲有了這一層關係,他便經常來藥鋪找蕭其遠。許凌君對他傾慕,他自然知道,蕭其遠也很清楚,總是三番幾次的提醒他注意與許凌君的距離,他心裏雖然也喜歡這個小女孩,但是礙於好友的面子,他還是選擇了迴避,可是這個丫頭是個多事的丫頭,將暗戀表現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總是莫名其妙的往他手裏塞各種各樣的東西,除了這條手串,剩下的就是各種各樣喫的了……

想着想着……陽山城的回憶似乎也沒那麼糟糕了,呂斟潯笑着從她手裏接過手串,說道:“當年在陽山城,總是有一個醜丫頭,莫名其妙的給我送了很多東西,但是大多都是喫的,唯獨這條手串才能留到現在……”

“別說了……”許凌君捂住耳朵,陽山城那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做過太多丟臉的事情了,“不許再說了,我已經不是陽山城的醜丫頭了。”

呂斟潯笑着摸着她的小腦袋,說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虢郡城的綵衣公主,不是陽山城的醜丫頭。”

當年的心結就這樣用一句簡單的話就解開了,畢竟人長大了,過去的那個悲傷現在回想都是無知跟幼稚,許凌君明白呂斟潯的無奈,當看到他還留着那串她偷了蕭其遠存了三年的私房錢從騙子那裏買來的廉價手鍊時,她的心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兩人什麼話都沒有多說,就這樣兩隻手握着那條廉價的手鍊,夕陽的餘暉將大地變成了金黃色,晚霞照出了無比動容的笑靨,他們就這樣相視而對,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路過的西陵默默的將韓之遂跟季曲悟拉走,說:“過兩日就要開始第三場比試了,你們準備的如何了?”

韓之遂沒有領會到西陵毫無意義的話題,將手裏的一個果盒伸過去,說:“許凌君命令我去找的點心,再不送過去,她又要生氣了……”

西陵看着韓之遂殷切的眼神,嘆了一口氣,說道:“拿去吧……”

韓之遂高舉着個果盒一路小跑,來到許凌君的面前,認真的說道:“水蜜餡餃、慄粉白糕、香糯飲、馬前酪,全給你找到了,喫吧……”

呂斟潯回頭看着西陵,謝意全在眼裏,西陵報以微笑,朋友之間友情全都蘊含在無聲無息的接觸與理解中。

夜深人靜的時候,西陵昌啓看到許凌君還坐在蕭其遠的臥室前喫着韓之遂千辛萬苦買來的點心,說道:“回你臥室睡覺去吧,蕭兄已經好幾個晚上都沒睡覺了,本想上山找個安靜的地方聽斟潯的琴聲好好睡一覺的,沒想到又發生了這趟子的事兒,昨夜你沒看到他那急的樣子,差點就趁着大風雪爬上去找你了,要不是我們這幾個兄弟攔着,他就真的跑上去了,他太累了,已經睡過去了,你在外面坐到天亮他也不會知道了,明天再過來認錯吧。”

是的,許凌君是來認錯的,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是這就是事實,沒有人看的出來,只有西陵昌啓一人看出來了。一見到西陵昌啓,許凌君就覺得自己的內心齷蹉想法無所遁形,所以她有點害怕這個敢在大堂上正直不阿的指責她不該用劍術來耍樂的貴族子弟,點點頭,抱着自己的點心跑回了臥室。

許凌君走後,西陵昌啓在蕭其遠的門前站了一會,咚咚敲響了門,隨着一聲咿呀,蕭其遠披着一牀被子打開了門,他問道:“可睡好了?”

蕭其遠點點頭,說:“託那個傻丫頭的福,累暈了,算是睡着了吧。”

西陵昌啓反身將門關上,確認門外一個人都沒有,給他暖了一壺茶,說道:“沒想到,你對你的這個假妹妹倒是有幾分真情實意。”

蕭其遠有些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問我這個問題,你跟斟潯一樣,都在懷疑這個綵衣公主是假的對不對?”

西陵昌啓不置可否,他又說道:“我跟斟潯相識於陽山城,許凌君降生後沒有多久,我就被師傅帶走了,可是綵衣公主卻從未出過虢郡城,她怎麼會在陽山城認識呂斟潯呢?所以你們心中都有一個疑問,這個綵衣公主是假的,只是不好發問而已,畢竟你們都是爲了虢郡城的城主而來,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只要這座虢郡城是真的就可以了。”

西陵昌啓哈哈大笑,說道:“什麼都瞞不過蕭兄,確實,綵衣公主是真是假對於我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只要虢郡城是真的就好了。以前在鹹原宮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一個堂堂的綵衣公主竟然甘心被泠氏那個丫頭擺弄,連許華也極少關心選婿的進程,如果這個綵衣公主不是假的,那我真的找不出理由了。”

蕭其遠搖搖頭,說道:“許巖死後,她便留遺言把許凌君送到了陽山城,你知道嗎?”

“啊!”西陵昌啓驚了一下,說道:“當年在鹹原宮,你不是最早的虢郡城主繼承人嗎,你之所以會走,不是因爲許巖想殺了你,將城主之位留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嗎?你是神蹟,許巖就不擔心自己的女兒落到你的手裏,有什麼不測嗎?”

“這就是許巖的高明之處,你要知道,我當時纔多大,離開的時候,連被逼還是被迫都搞不清,怎麼會想到對一個小女孩動了殺心呢,再說她可是我的親妹妹,我爹的孩子,許巖應該是有十分的把握我不會傷害她,所以才把她放在我的身邊,讓我們好好培養兄妹之情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意回來爭奪城主之位,也會顧及這十幾年的兄妹之情吧?”

西陵昌啓原先的懷疑被顛覆,說道:“許巖的決定可真是出乎意料。”

蕭其遠說:“許巖那麼厲害,我爹那點小心思在她眼裏一覽無遺,我們父輩那些理想在她眼裏都是兒戲,她執掌虢郡城那麼多年了,這點魄力還是有的。”

西陵昌啓終於明白了,許巖這麼安排是想讓蕭其遠從小就承擔起兄長的責任,年少的他或許沒有奪取虢郡城的想法,但是難保長大以後他不會動這個心思。再說,許華想讓他的長子阿塗繼承虢郡城,在當時的鹹原宮不是個祕密。或者說,一個女子執掌一座城很辛苦,她想讓長大後的蕭其遠幫她的女兒?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只要在蕭其遠幼小的心靈重下了愛妹妹這顆人性的種子,她都是穩贏的,因爲她打出了人性最大的一張牌——感情牌。

鹹原宮的糾葛、神蹟的出現、人性的抉擇,在許巖那裏全部都變成了一個棋局,她想要的是許凌君的安然無恙,許凌君的出生就註定了,她就是那個怎麼繞都繞不過去的棋子,爲了她的安危,他們父子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能完成他們那個所謂最初的“理想”。

西陵昌啓知道蕭其遠回來的目的是什麼!他們誰都無法預測未來,西陵昌啓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想得到這座虢郡城的目的跟你都是一樣的,想達成這個目的不是光憑一個城主之位就可以做到的,我只是想告訴你,許凌君站在了那個繞不開的位置上,不管你多麼努力,我們跟她都不會共存,未來的奪城之戰,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蕭其遠細細的聽着這一切,突然打斷了他的分析,說道:“西陵,退出比試吧?”

“什麼?”西陵昌啓搖搖頭,說:“爲什麼?你覺得你成功的幾率是多少,我成功的幾率是多少,難道你沒算過嗎?”

蕭其遠抬頭望着窗外那一輪皎潔的明月,將心底最深處的祕密藏在了心裏。

黑夜變白晝,青山不改顏。蕭其遠已經回到了四方會館,看到樊青璃已經收拾好了包袱,開心的站在門口等着他出來,看着樊青璃那期盼的眼神,他說道:“青璃,我不走了……”

樊青璃不解的看着他,他又一次說道:“青璃,對不起,我不想走了,我要留下來,我要在以後的每一場比試中勝出……”

那雙不解的眼神變成了氣憤,樊青璃將包袱甩到他的身上,說道:“因爲你遲遲不歸,火叔已經親自來了,就在城外,你自己去跟他解釋吧。”

盜賊首領火叔,是連三昱最敬愛的人,但是許凌君給他的“肯定”勝過了這份敬愛,他將包袱放回會館,用最快的速度來到了虢郡城的城外,樊青璃已經先他一步來到了這裏,火叔帶着一個小兄弟正在等待他的解釋。

“爲什麼不走?這裏難道是你該待的地方嗎?”火叔質問他。

他低下頭了不知如何回答?

火叔吧唧吧唧的抽了兩口土煙,說道:“告訴我,爲了什麼?”

“爲了一個女人。”連三昱看着火叔,用堅定的眼神告訴他:“我要留下來守護着她。”

火叔沉默了一會,他是個久經人事的老人,明白連三昱的選擇,可是他身邊的那個小兄弟是跟着連三昱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他十分不解,一把將連三昱的衣襟抓過來,一邊打一邊罵道:“爲了一個女人,你就可以不要我們這些兄弟了嗎,不要村裏的父老鄉親了嗎,你能活那麼大,都是靠着他們一碗米飯一碗清水的接濟過來的,他們也很窮,他們也活不下去,可是還是將你養育起來了,現在,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嫌我們礙事了,要放棄我們了是嗎?”

連三昱沒有還手,他愛他的故鄉,愛他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他更愛許凌君。

“罷……罷……”火叔連連擺手,說道:“隨他吧……風風火火闖過那麼多的火坑,你一向做的很好,也該爲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了,你放心,如果有一天,你成爲了虢郡城的城主,我們這些兄弟也不會出賣你的,一定會離你遠遠的,再也不會來虢郡城影響你的地位了。”

連三昱的眼眶中泛着熱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生生死死從未分離的兄弟,他當然明白什麼叫做一言九鼎,他貪圖的不是虢郡城的地位,而是許凌君,從雪山回來後,他就發現自己變了,變了真的卮國王子,他不想再要大盜斷舍離這個身份了。

“三哥,我們是一起發過誓的兄弟,不要離開我們……”那個小兄弟氣憤過後,剩下的就只有哀求了,連三昱的心像被刀劃過一樣,可是選擇了一種生活,他就得放棄另一種生活,這是不可妥協的。

“小七,我們走吧,你三哥一向做的很好,沒有什麼對不起我們的,我們能給他最好的回報,就是祝福他。”說完,火叔頭也不留的上了馬。

小七抹着眼淚,最後一次哀求連三昱得到依然是無動於衷後,拉着樊青璃的手,說道:“青璃,我們走,離開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以後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裏成爲他的絆腳石了。”

可是樊青璃卻沒有動身,她一把將小七的手甩開,說道:“誰說我要跟你們離開了,我要留下,選婿大會比試激烈,三哥需要有人在他身邊幫助他。”

然後她朝着火叔敬重的磕頭,說道:“火叔,對不起,我要留下,留下來幫三哥完成他的夢想,你們回去吧。”

連三昱沒想到樊青璃會這麼說,感激的看着她,火叔搖搖頭,拍拍小七的肩膀,讓他離開,小七氣憤的上馬,說道:“樊青璃,你……你……總是這樣,你知不知道……”

火叔讓他不要再給離人多增煩惱了,拉着他縱馬而去。

連三昱朝着那一騎絕塵跪下,絕塵中一批黑馬調頭返回,小七翻身下馬,在他耳邊說道:“火叔讓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在虢郡待不下去了,那座只歡迎貴族的城容不下你了,水元村的大門永遠都向你開放,那裏永遠都是你的家。”說完,他絕望一般的看着堅定的樊青璃,把他想對她說的那句話永遠都埋在了心裏頭,馬蹄帶起一股冰屑,他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這一次沒有人再回頭了。

連三昱跪了很久,直到樊青璃不忍他凍傷,將他拉起,他才帶着沉重的抱歉回到了溫暖的四方會館。

夜色深沉,北風越來越寒冷,沒有人知道四方會館中有一個人從夏到冬,做了兩次離開的決定又做了兩次留下的決定的過程多麼艱苦,選婿大會的比試照樣進行,許凌君被禁足在綠植小院中,陪着木氏兩個姐妹讀書,城外,第三場比試大幕終於拉開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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