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蓋上了絞在一起的風暴上,像鮮豔的鬥篷罩在公牛的眼睛上。
但鬥篷並沒有讓風暴平息下來,反而更加暴躁,在咆哮般的卷積聲中,鬥篷被撕開了,碎片彷彿紛飛的白色羽毛,在廢墟之間飄零。
匯聚在一起的風暴重新綻成三股,像三條正處在交配期的大蛇,扭動着身姿曼舞。但它們暫停了對何滿尊的進攻,彷彿揚起蛇頭,揣測着他。
神的聲音再一次降臨:“何滿尊,你的生命形態展現到這一刻,應該能夠看到足夠多的‘全知之書’了吧。”
——又是“全知之書”。
“但即便是現在,你對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依然只是冰山一角,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無所知。而那個小怪物也絕對不會告訴你世界的祕密,只會讓你不停吞喫‘七情’,自己翻閱‘全知之書’。”
“小怪物?”何滿尊低聲呢喃,但也猜到了他說的是誰。
“現在他應該叫‘拿破崙’,名字對他不重要。”神的聲音輕柔,像林間的葉子,“何滿尊,手握‘異形’的感覺怎麼樣。這是你的一生所匯聚成的力量,伴隨着你爲更多的感情浮沉,這份力量也將跟着一起壯大。現在的你,能不能感受到世界的權柄?”
沒錯。
就是這種感覺。
何滿尊覺得整個世界就像他手裏的魔方,任憑旋轉。
“拿破崙不能告訴你的,我可以告訴你。不需要翻閱‘全知之書’,不需要經歷痛徹心扉的感情,就讓你知道這個世界的真正面目。”神的聲音從溫和變得莊嚴,像一聲一聲聖裁,降臨在何滿尊的耳膜上,“你出生,喫飯,上學,畢業,踩碎路邊的螞蟻,天際白雲蒼狗……所有瑣碎指向的最終目的我都會告訴你。‘一見鍾情’荒謬、‘藝術’真正形成的原因、‘基因’等等這些不存在於世界的東西,我會全部展現給你看。”
何滿尊的眼神從清澈轉爲疑惑,神明明用的是他的母語,可每一個字都像神諭,聽不真切。
“疑惑嗎?”神說,“你知道什麼是神嗎?”
“一種宗教概念。”
“神並不是絕對力量的具象,神是‘知道’。”
“我也知道。”
“藍天白雲,海浪捲上沙灘,羣飛的鳥,行色匆匆的人,巖石下的蟲子,風裏的氣味……它們不是巧合,而是向着某個共同的目標流動。知道了它們,就是神!”
何滿尊雖然覺得這位神有點神經質,像跳大神的,但他精準地說出了拿破崙的名字,那些祕密像玻璃碎片,他輕點就能捏着。
“想知道嗎?”
神最後一次發問。
何滿尊想起《鋼之鍊金術師》,這部漫畫中有“真理之門”的設定,看到“真理之門”後面的東西,你就和這個世界不一樣了。支配這個世界的或許並不是鎮壓一切的力量。人類從茹毛飲血進化到今天。幾十萬年前,人類用放火燒山捕獵,現在人類有核彈,有飛出大氣層的火箭,但實現這些技術的源頭,還是燒火。比起那時候,人並沒有‘知道’得更多,進化了幾十萬年,依舊是猴子。
只有“知道”,才能讓人變得不一樣。
“告訴我。”何滿尊抬起頭,目光在面具下閃爍。
“這個世界……”
大廳的窗戶突然碎了,玻璃像冰晶一樣散開,冰晶中漆黑的太刀濺入室內,像一刃光點,轉瞬間沿着四壁和屋頂激射了幾十次,最後精準地插進房子的正中央,蜂翅般短促而高速地震顫。
在這個瞬間,四壁所有的支點都被斬斷,房子開始盛大地崩離。
何滿尊不得不伴伴隨着磚石落回地面,神的聲音也在這種崩離中消散。
他凝視着太刀,黑,深不見底的黑。四壁粉碎後射來的陽光,都在照到刀上之後跌落進去。
這是誰的刀?
房屋陷落之後,何滿尊看到了庭院裏的巫馬真天、席彌、朱諾,王幼玄已經被送上了救護車,少年人偶不知道去了哪裏。
巫馬真天望向何滿尊,他的臉藏在面具裏,又穿着雪白長袍,這幅樣子沒人能夠認出他來。
“滿尊先生,你怎麼穿成這樣。”
何滿尊:“……”
“滴答——”
“滴答——”
“滴答——”
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在陷入寧靜的廢墟裏特別醒目。所有人都向着腳步聲回頭。
一個高挑的少女,全身雪白,皮膚白得幾乎要透明瞭,光彷彿能穿過她的身體散射開來。漆黑的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凜冽的眉上覆蓋着弧度劉海。她的雙眸像結着寒霜,以她爲中心,恍惚正在蔓延開冰天雪地。
她走到廢墟最中央,輕巧地拔起了漆黑的太刀。
原來就是她,在一瞬間毀掉了這棟房子。
何滿尊不由自主地凝視着她,身體卻忍不住顫抖。他明明已經手握力量,擁有君臨一切的信心,卻在看到這個少女的一瞬間感受到了恐懼。就像一顆參天大樹,揚起最高的枝葉,看到了蔓延千裏的高山。
這是他再長一萬年也到達不了的浩瀚。
少女握着刀,緩緩轉過頭,和何滿尊對視着。
何滿尊牙齒忍不住打顫,血液好像也要封凍起來。好在她很快移開了視線,把目光停留在巫馬真天身上。
巫馬真天疑惑地看着她,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出現分明的畏懼。
“你是滿尊先生的朋友嗎?”她問。
少女沒有回應,繼續盯着她。
“沙沙——”
“沙沙——”“沙沙——”
何滿尊在屋子裏聽到的沉重的碾壓聲再一次響起來。
神並沒有因爲房屋傾覆而消失。
不但如此,泄了一地的廢墟站了起來。就像時間的沙漏被翻轉,房子和傢俱的殘骸“嘩啦啦”地往最初所在的位置飛過去,碎片和碎片結合,就像立體的拼圖,一塊一塊嚴絲合縫。何滿尊腳尖踩過地面,身體像一片羽毛,飄出了房子的範圍。
當他到達巫馬真天身旁時,源研介也不知不覺來到他身邊。
但馬尾少女沒有動,她輕輕捏着漆黑的太刀,等待着“時間逆流”的奇蹟。
何滿尊對她感到心驚。
她究竟是誰,連神也被她所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