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又安靜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讓我心裏一陣陣地發慌。
易延端他們此時在何處?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危險?我擔心着他們,也擔心着自己。我不知道餘震什麼時候會再次來臨,會給我們造成什麼樣的傷害。這個時候,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我忐忑不安。
寂寞孤獨和痛苦更是一次次地向我的堅持發起挑戰。
它們企圖摧垮我的意志。
我有點後悔讓易延端他們離開了,如果他們在我上面,我會和他們說話,說不準說着說着天就亮了,我現在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他們在的話,最起碼我心理上可以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那麼多天了,易延端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應該和我好好說說的。而且我還想問他一些問題,比如他給我妻子打電話時,她聽到我被埋後說了些什麼?是不是嚇壞了,或者十分冷靜,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還有,她說過來四川嗎?
如果說來,爲什麼到現在她還沒有到來?
我還真希望她來這裏,她一定會在上面守着我。和我說話,給我鼓氣,讓我充滿信心地堅持下去。我知道她的脾氣,她不會說大話,或者說是豪語壯言,也不會給我什麼承諾,但是她會用很平常的話來刺激我。比如說,她會這樣對我說:“李西閩呀,你不是說你以前多麼多麼勇敢嗎,怎麼才堅持了幾十個小時就堅持不下去了,敢情你是吹牛的呀。”也許會這樣說:“李西閩,你要乖乖的呀,不要像個淘氣的孩子亂髮脾氣,動來動去的,你戰友易延端一定會想辦法救你的,你再忍耐一會兒,很快就天亮了。你要是不乖的話,體力用盡了,救出來也沒有用了,這樣你對得起我和李小壞嗎,李小壞還在家裏等着你抱她去公園裏玩呢。”還會這樣說:“李西閩呀,你不要怕,我陪着你呢,大不了我們一起死。你不是說過我們要死一起去的嗎,你怎麼忘記了呀。不過,我還不想那麼早死呢,我們還有多少風景秀麗的地方沒有玩呀,還有多少好喫的東西沒有喫呀,現在死太虧了,所以,你不能死的,你要陪我的,你這一輩子都是我的跟班。”
……彷彿她就在廢墟的上面守着我,和我說着話。
我來之前,我們還商量好,等我在四川寫完《迷霧戰艦》這本新書,六月底就去馬爾代夫度假,而且行程都定好了,也向旅行社交了訂金。馬爾代夫我們去過一次,那裏是人間天堂,我相信每一個去過的人都會對那裏珍珠般的小島、柔軟細膩的沙灘、藍得可怕的海水、美麗的魚……記憶深刻。那是度假的好地方,在那裏待上一段時間,會忘記工作的重負,會忘記生活給我們帶來的壓力,會修復我們疲憊的亞健康的身體和心靈。妻子不像我是個自由職業者,她在一家外企工作,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像只辛勤的蜜蜂。每年我們都要出去度假,目的就是給她解壓。
我多麼希望我能夠活着出去,陪她一起去馬爾代夫呀。
可現在對我來說,一切都還是不確定的。
也許我會獲救。
也許我會死去……
此時,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在爲這個災難的世界守夜。我聽到許多靈魂在地獄裏傳來的吶喊。他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黑暗中奔突。我沉痛地對他們說:“安息吧,我爲你們守靈,你們是我的姐妹和兄弟——”
像有一隻巨大的手,覆蓋了我的身體,覆蓋了那些亡靈。
一切又歸復寂靜。
我的心也歸復平靜。
我什麼也不想了,什麼也不說了,只是靜靜地等待天明。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就會用右手的手背去劃鐵釘,那聲音依然疼痛地劃過我的心靈,讓我的大腦保持着清醒和警惕。
我殘破的肉體在穿越漫長的時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