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讓她走開，嗚嗚嗚......"白丹婷側過能動的上身撲進白居易懷中，趴在他肩頭哭啼起來，"婷兒怕，你別讓她過來，婷兒好怕，爹爹，回家...嗚嗚......"

"老爺，"大夫爲難道，"還請儘快安排小姐回府是好，如此再耽擱下去，恐惹旁症。"

"你快走開！"白封對着秋娘一叫，也擔憂地去哄驚慌的白丹婷。

"來人！"白居易大聲道，"馬車呢，過來，扶小姐上車送回府中！"

看着眼前一陣兵荒馬亂，秋娘知碰不到白丹婷邊，未免再次節外生枝，就沒再上前，後退到郭子儀的兒子郭晞身邊再想辦法，眼睜睜看着那邊哭哭啼啼的白丹婷被人抬上車，馬車遠走，腦中翻轉，恨自己腦子這時不夠用。

送走了白丹婷，白居易父子扭過頭來，雙方再次僵持，白居易對郭子儀的兒子郭晞道："你的手臂我是不敢要，冤有頭債有主，她傷我女兒，便要償還，與你無干。"

郭子儀的兒子郭晞吹了吹鬍子，背起了手，也不急着要代秋娘還一肢了，"依我看，白，今日之事暫且按下，你先回府去照看你閨女吧。"

白居易皺眉，道："你覺得可能嗎？"

郭子儀的兒子郭晞不耐煩地揮揮蒲扇大的手掌，粗聲道，"我知你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但你那閨女的腿不是還沒斷掉嗎，這樣好了，我這條手臂就寄在你這裏，等哪天地腿沒了，我再還你。"

見他這無賴說法，白封氣的差點不顧輩分上前指責，被漢陽拉下，白居易一掉頭，轉而去對秋娘，道："廣陵王妃應是個識大體的女子，也知曉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若是再躲躲藏藏不肯擔待，那老夫也只好找皇上討個公道，只是到時難免連累廣陵王，你可想清楚，是還一肢，還是結一仇。"

被這連番得理不饒人的逼迫，秋娘此時冷靜下來，方纔遲遲覺出一絲不對來，再看白居易面色，臉上猶然帶怒，可仔細看，他一雙眼睛卻是平靜的很，心中豁然一通，咬緊了舌尖不露驚色，暗道一聲薑還是老的辣！

白居易這樣與她爲難，怕爲的不全是替白丹婷出一口氣，李淳勢大，不利太子李源郯王，而中立的白府又不好出面打壓廣陵王府，她這次失守，若是僥倖躲避過去，卻是給了白家一個難爲李淳又不討皇上嫌棄的契機！

兩難，又是兩難！她竟一時連撞了兩個圈套，被這一對父女玩弄鼓掌！

杜秋娘啊，杜秋娘，你這蠢人，除了會給李淳添亂，還會做什麼！

大兵書樓一案，叫她自以爲是能助李淳，兩年磨洗，到頭來，她竟還是他的弱點！

"尚書大人所言甚是。"

秋娘突然的附和讓人摸不着頭腦，就在衆人疑竇時，朝旁走開幾步，站在一離人稍遠的空當，對着郭子儀的兒子郭晞一揖首，"多謝郭叔叔相護，今日之事，皆因我所起，若叫他人代過，恐有愧我杜家門宗。"

郭子儀的兒子郭晞見她面色沉靜，一張雪白掛灰嬌顏，不悲不喜，心裏一突，忙側身避過她行禮，"你這孩子，是要做什麼？有我在，還能叫你喫虧不成？"

只他言語耳邊風過，火光嶙峋，風聲大起，夜幕星稀，秋娘環掃四周，胃裏翻攪，喉頭腥甜，心卻宛如明鏡，看着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孔，擔憂或者憤怒神情，不將她放在眼裏之人，且謹記住今日之恥，被逼之境，兩難之苦！

"今日之事，是我一人之過，一肢相抵，還望尚書大人言而有信，不再計較在場衆人。"

說話間，她面無表情地將右手摸進袖裏，掏出一物，就在衆人尚未看清之前，推開皮鞘，一抬膝，銀光一閃，沒入膝上，刀骨摩聲一突，登時血湧如注，染了衣，濺了面，紅了人眼。

白居易愣住，是有十幾年再沒出現過的愕然之色浮現在臉上，郭子儀的兒子郭晞也呆住，同在場所有人一般反應不及，唯有那退在人後的黑衣人閃爍着目光，緩慢收回捏指的右手。

"秋娘！"郭小鳳心跳幾乎停擺，驚恐地一聲喝響徹馬場，撲上前去，一把抱住單膝跪倒在地上的秋娘，看着她扎着一把小刀，不住往外冒血的膝蓋，不敢亂動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嗚，你這是做什麼！"

秋娘一手環着她肩膀，摳着她肩頭肉止住那份刺骨的疼痛，任由冷汗留下，抬頭看着白居易漢陽幾人，沾了血點的臉上凌然一肅，沙啞着聲音，抖着嘴脣緩慢道："如此交待，你們是滿意？"

見她一身是血，漢陽嫌棄地撇過頭去，白封冷哼一聲，白居易長出一口氣，一甩衣袖，轉身大步離去。

"罷，此事揭過。"

"你這個混球！"郭子儀的兒子郭晞爆喝一聲，竟是快步衝向前要去打殺白居易。

"大哥不可！"幾人詫叫左右飛身湧上幾名部下擋在前面，又有人上來架住他，亂成一團。

衆人這才驚回神來，封雅婷衆女慌忙跑上前，擁在秋娘身周，見她一身血色，幾人花容失色，卻不敢碰她，哭聲大起。

"秋娘！"

聽這空蕩的馬場上迴響起一聲哭喊，李淳心口忽顫，向來平靜的俊臉上露出驚慌，一鞭子很狠抽在翻羽身上，一馬當先躍過身後隨從奔向前方火光攢動處。

幾個眨眼的功夫，便是進入了光影，正撞上掉頭欲離開的白居易一行。

"廣陵王？"

"大哥......"

沒有理會那一張張驚詫的人臉，他直接衝散了對方人馬，闖進人羣裏循着哭聲一眼望見那團團圍起的女子們，鼻尖嗅到一股甜腥的血氣，胸口一緊，不及勒僵，翻身下馬。

"滾開！"

聽見這聲爆喝，沒被疼的暈過去，卻快要被她們哭的暈過去的秋娘怔了怔露出傻笑，剛要道她竟是疼地連幻覺都出來了，艱難地撐着眼皮，便見身周人影躲開，映着火光夜幕一道高大的人影在她身前蹲下。

"秋娘。"

不是幻覺，也只有他會這麼叫她。

"殿......下，你來啦。"

來的剛剛好，再早一步怕是她都沒有勇氣這樣自殘，她還是很怕疼的，不過沒有讓人拿了他把柄，真好。

"閉嘴，"李淳伸出手，有些微微發顫，看着她濺着血色的蒼白臉孔，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纔去封住了她染紅的腿上幾處穴道，而不是一巴掌拍死身邊的所有活着的人。

他臉色真的很駭人，秋娘極識時務地乖乖閉上嘴，眯起眼睛看着他暗綠的眼睛珠子，忽地很想笑，今天早上他還生氣不叫她起牀，這下她該不用擔心他不搭理她了。

李淳來了，白居易一行自然不能就這麼離開，於是又折返回來，郭子儀的兒子郭晞還在罵罵喇喇地掙脫一幹手下，是快要將他所知的各個地方粗話罵了一個遍，也不管人家是否聽懂。

"廣陵王，今日之事，是王妃傷小女在先，自傷賠還在後，箇中緣由，老夫就不多作解釋了。"

"你胡說！"劉安陸站起來，指着白居易，哭聲，"是你們逼杜姐姐的，憑她爲人品行，怎麼會去傷人害人，都是你們逼她，你還說若是她不還一肢，你就要同廣陵王府結仇，她是迫不得已才自傷的！"

正在小心避開刀口，爲秋娘止血的李淳背脊一震，手上動作木然停下，背對衆人，也只秋娘着見他眼中凝起一團驚人的血光戾氣，渾身漸漸散發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直叫人寒毛直豎，心頭髮顫。

秋娘不知正是劉安陸的一句話戳中了他死穴，可卻隱約意識到她此時若不做點什麼，恐帕李淳會做出讓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咬牙忍着疼，從郭小鳳懷裏直起身，一把勾住了李淳的脖子，也不管他渾身肌肉是有多僵硬多緊繃，汗溼混着血跡的小臉貼在他同樣溼漉漉的頸側，呼吸不均地喘着氣，細聲在他耳邊道："快、快帶我回府，遲一步......恐怕我這條腿就真、真保不住了......疼死我了，快啊！"

於是就在白居易一幹人等眼皮猛跳時，便見李淳小心翼翼將人從地上抱起來，轉身往回走，路過他們身邊時候，也只是側頭靜靜看了他們一眼，只是一眼，除了白居易繃起臉外，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去，呼吸一窒，但也僅僅是一瞬間，恍若錯覺。

裴彤裴霞趕着馬車追了過來，見李淳抱着一身染血的秋娘，差點昏了過去，也幸虧她們心性堅強一些，不然李淳絕對是會丟了她們兩個在馬場裏喂那些深夜出沒的野狼。

看着他們離開，一羣人有的追上，有的卻站在原地，待他們走遠，漢陽方纔冷着臉走向那幾名與郭小鳳同行的女子，抬起下巴，傲聲道："不要讓本宮在這裏再見到你們。"

幾人眼有憤色，心中屈辱，卻都是低下了頭，莫敢違逆，腦中浮現出那一道獨立人前，眼若星明，揮刀斬血的麗影，今夜，註定難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