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梔側眼看見不遠處負手而立的赫連滄紫色衣袂翩翩,臉上神情不甚清楚。素梔微微一笑,心裏暗歎道,是他逼她來的,讓她騎虎難下的。如果,她有什麼意外,全是他的責任。
想着也策馬起來,坐下是赫連滄的寶馬,她想着會趕上朵麗,卻忽略了朵麗的坐下,亦是千裏挑一的寶馬。她抬頭看天,已經看不見紙鳶了。如今只有跟着朵麗了。
素梔有些焦急,她不知道自己何時這樣的要強了。一面策馬,一面四處環顧。她們後面還跟着幾個策馬而來的人,其中有胡王,赫連滄甚至還有丹氏。看來他們一家都是這麼好熱鬧的人,還是對自己的考驗?看來這一次自己必須要贏了。
朵麗回眸,看見緊追着自己的素梔微微一笑:“快點啊,我馬上就要追到了。”
素梔的視線越過朵麗,看見不遠處翩翩紙鳶飄搖落在了這個土垛之後。趁着朵麗回頭得意,素梔加快了速度,超過了她。
眼看就要過了土垛,馬兒卻猛然停了下來。“怎麼?”素梔探着身子向下看去,一下子愣住了。腳下竟然是一道深壑,湍急的水流翻捲起白浪,打在兩邊突兀的巖壁上。
而那紙鳶就這麼掛在巖壁上突兀出現的枝杈上,似乎一陣風過後就要飄落入水。
隨後而來的朵麗也停下了,她們相視一眼之後沒有說話。朵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忍住了。只是上下打量着這個地勢,似乎打算跨越過去,只是遲遲沒有動作。
素梔知道事不宜遲,她打量了一下距離,盤算了一下,拉拉繮繩。馬兒會意後退幾步,然後開始加速向崖邊跑去。朵麗看見她從身邊飛速而過,一下子花容失色叫道:“你瘋了!”可那紅色衣衫飄揚就如同是蝴蝶一般飛揚起來。
坐下的果真是匹好馬。一下子就越過丈寬的鴻溝。她不敢看腳下的深淵,只是死死盯着枝杈上的紙鳶。把身子探得低低,一手抓住繮繩,一手抓住了紙鳶。終於鬆了口氣,素梔淡淡一笑,手上不覺得鬆了力氣。她卻忘了,腳下還是深淵。繮繩卻被她鬆開了。素梔頓時失去了中心,她看見馬兒離開了她,而她卻在下墜。心裏漏了一拍,耳邊是衆人的驚呼聲,素梔微微嘆息,閉上了眼睛。
意想不到的是,她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卻被一人緊緊擁入懷中。那人藉着枝杈着力,輕鬆上了崖邊。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一雙如同瑪瑙石的黑眸,可那張臉卻是赫連滄的。素梔疑是自己眼花,盯了許久,終究被他眼中的寒意擋住。
“你真是胡鬧,不要命了!”赫連滄很生氣,卻更多的是擔心和後怕,“你就不怕粉身碎骨嗎?”
素梔意識到什麼,急忙離開他的懷抱,看向對岸的人們,朵麗的瞠目結舌;丹氏虛驚一場後,緩緩舒了口氣,看來的確是很是擔心她;胡王的目光深邃,卻終究緩緩點了點頭;阿黎雖有不甘,卻緩緩垂下了頭。素梔微微一笑:“還不是給你爭面子?”
赫連滄的紫眸裏神色難辨,素梔想着方纔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素梔下了馬感覺到腿上的一陣陣難以支撐的痛意。回了帳子檢查才發現是傷了骨頭,所幸的是隻是關節錯位,休養幾日便可。赫連滄不讓郎中幫她綁腿上的紗布,非要自己來,看見膝蓋紅腫一片,臉色不由得陰沉下來。“看你還敢不敢胡鬧。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
素梔撇撇嘴,說道:“是你妹妹太挑釁了。你還說我。”
“沒人讓你一定要贏啊。沒看出你這麼要強。朵麗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和她那麼認真幹什麼?”
“那她說的阿黎到底是你什麼人?”素梔還是沒能忍住,問他。“我想知道朵麗說的是不是真的。”
赫連滄緩緩抬頭,看向她秋水一般靈動的眸子柔聲問道:“你想知道?”
素梔點點頭。
赫連滄卻很是冷漠地看她:“爲何?你不應該對這種事情感興趣,我覺得你現在盤算該怎麼逃出去纔是正確的。”
素梔啞言,他可真聰明。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很久以前聽說哥哥向哪家小姐提了親的時候,自己偷跑去看她長什麼樣子一樣,心裏酸酸的,又甜甜的。
“我現在腿傷了,這些問題你不用擔心。”
赫連滄卻輕笑出聲,“這倒未必,我倒是見識過你的膽量。這些小傷,對你來說不在話下。”
“您未免太高看我了。”素梔看着半跪在榻沿上,和他鬥智鬥勇,卻絲毫沒有耽擱手裏的活。他的手勢極認真小心,不知怎的,讓她總是想到自己的哥哥。
赫連滄感覺到異樣的眼光,抬頭看她。素梔一愣,連忙轉過視線,看向別處說道:“看不出,你包紮的手藝還很不錯。”
他重新低下頭,用着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狼總要自己舔傷口。”
素梔聽見這話,不由自主扭頭看他,只是他的神情似乎可以掩擋起來,她看不分明。可那聲音卻告訴她,他的寂寥和無奈。
“你…….”素梔本來還想說什麼,卻不知該如何說起。一室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掀簾而入的朵麗和丹氏。赫連滄看清來人就站起了身。臉上的悵然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常日的帶着魅惑的淺笑:“兒拜見母氏。”
丹氏微微頷首,笑着走到素梔身邊坐下。看見素梔腿上綁着的紗布,皺起了眉:“終究還是受傷了呢。今天是朵麗沒規沒矩冒犯了,我特別帶她來給你賠罪的。朵麗?”
朵麗聞聲,從丹氏身後走了出來,看看丹氏看看赫連滄,最後目光停在了素梔身上:“嫂嫂,對不起。是我錯了。您就原諒我吧。你們大熙有句話叫做小人不記大人過。”
素梔聞言,笑了起來。赫連滄也覺得好笑,微微咳嗽示意朵麗說錯了。
“啊,不是不是。是大人不記小人過。我以後再也不會犯了。”朵麗說完,臉上紅霞密佈。素梔想着,這樣的女孩是真性情,沒有心眼纔是好的。
“我就沒有怨過你的意思。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妹妹了。”素梔笑笑,心裏卻悵然起來,從今以後,從今以後。她的以後,註定要如此度過嗎?素梔笑得有些牽強,那絲牽強終究被赫連滄收入眼底,他只是淡淡笑着,並沒有說話。
丹氏在他們的視線之中飛快瞄了幾眼,笑道:“ 好了好了,這下子一家圓滿了。凌霖啊。你把手伸出來。”
“嗯?”素梔雖不知道丹氏要做什麼,但還是乖乖伸出了手,手心朝上。丹氏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的手心,笑着:“大熙的規矩,我這個做婆婆的也沒有什麼好給你的。只有這個玉佩是我從孃家帶的唯一一塊東西。現在它是你的了。”
素梔看着手心潤滑的玉佩,上好的白玉刻着一些簡單的雲紋,雖然簡單卻做工細膩,看來丹氏從前也是在非富即貴的家族。素梔頓了一下:“這……太貴重了,丹氏,我……”丹氏聞言斜目嗔道:“海丹氏丹氏的,你叫我婆婆或者和滄兒一樣叫我母氏。你看你,還沒有改口呢。”
素梔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說話。赫連滄淺淺笑着,輕拍着素梔的手背說道:“母氏都把她最心愛的東西給你了,你還不向母氏道謝?”
素梔只有順着他的話,說道:“謝謝母氏。”丹氏一聽,笑着拊掌道: “這就對了,好孩子.現在我就等着你給我們赫連家生個大胖子小子了。”
“啊?”素梔訕笑起來,心虛地瞄了眼一邊的赫連滄,不想他也正看着她。素梔臉上一紅,低下頭來。
“唉呦,母氏。嫂嫂害羞呢!您就少說兩句嘛。”朵麗嬉笑着拉起丹氏,“好啦,好啦。人家小兩口都沒時間談心了。您就知趣點吧。”
轉眼間,兩人風風火火出去了。又留下赫連滄和她,素梔臉上仍舊紅着。她抬頭看着赫連滄緩緩說道:“我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他卻笑笑:“正好,我也要休息。一起吧。”
素梔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走過來抱住了她,一起倒在了厚厚的軟榻上。
大熙主帳。
莫齊言看看天色,似乎馬上就要下雨了。他扭頭看向主座上一言不發的劉昭微微嘆息:“朝廷裏催得緊了。大將軍,爲什麼不撤退?你知不知道此番駐守意味着什麼?”
“時刻毀約。”劉昭的聲音淡淡傳來。“赫連滄就是希望我如此,他設了個套,打算江山和美人並得。妙計。”
“大將軍!你清醒點!你要知道,這不是兒女情長的事。你必須要捨棄一樣。我勸您,退軍吧。”莫齊言微微嘆息,這個祝素梔,到底有怎樣的本事讓劉家兄弟如此執着於她。
“你勿須再勸,我心意已決。”
“能告訴我爲什麼嗎?”莫齊言說道,他看着劉昭,目光忽然變得憂傷起來。
“因爲,我後悔了。”劉昭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着莫齊言,“曾經有人選了江山而負了她。我不想讓她再嘗試這樣的痛苦。”
莫齊言聞言,渾身一震,極力剋制住自己的情感說道:“大將軍你在說什麼?我全然聽不懂。”
劉昭看着他,緩緩說道:“我想齊言應該是除了他最知情的人了。”說罷,他展開了一個淡淡的微笑,那眼眸中卻難擋悽哀。
莫齊言劍眉緊緊扭在一起,他知道這件事情已經漸漸開始棘手了。他是再也無能爲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