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在您昏迷的期間,日本政府派出代表,爲了武田次郎的事向我大清表示最誠摯的歉意。”聶亦峯說道:“我們見日本人對醫治皇上極爲用心,所以就已經代表政府,接受了日本人的公開道歉。對了,這位夏川友美護士,已經被日本人委派爲皇上的專職醫護人員。”
原來是這樣!李宸沒有想到,日本人竟會伸手醫治他。前一陣子,日本人還曾祕密打壓上海分行。如今可能見壓制不住,竟然玩起拉攏的手腕。
李宸非常清楚,此時日本的軍事實力和國力,並不像以前那樣不可一世。現在他們即使對中國有貪婪企圖之心,但也絕不會像上海大戰那麼明目張膽。現今不值得與日本人翻臉,如何火中取慄,利用日本人的拉攏之心,謀取好處,倒是值得考慮。
李宸又不自禁地想起那次刺殺。他記得清清楚楚,如果自己的兩個警衛團中有一個狙擊手案中隱藏的話,居高臨下,必然能發現刺客的圖謀,還沒等武田次郎有所動作,就把他一槍爆頭了。而且在未來的戰爭中,特別是城市巷戰中,狙擊手的作用將會越來越突出。從這一刻起,李宸萌生了培養專門化的狙擊手隊伍這個想法。
培養一支優秀的狙擊手隊伍又談何容易呢。但訓練槍法精準,會使用原始狙擊步槍的準專業化隊伍,還是不需要費多大精力和時間的。
接下來,李宸又在和平醫院休養了一段時間,每天有友美悉心的照料,由各國醫學專家精心的治療,因此身體康復的非常快。與此同時,上海的一切秩序又恢復了穩定,商業和經濟比往日還要繁榮,這主要歸功於黃興、楊度與帶病的宋教仁等一幫要員披肝瀝膽,盡心竭力的做事,再加上黃金榮三人出資的三千萬,大大充實了上海市資金額度。另外,在李宸的授意之下,國內媒體立即刊發了皇上康復的報道和皇上的照片,在照片裏,李宸精神矍鑠,面色紅潤。這些報道已經發出,民心立即得到了穩定,一場風波再次被平息了。
2月15日,這一日風清氣朗,李宸再次登上了他的專列龍車,在上海市成千上萬名百姓的注目之下,離開了上海灘,一路南下,趕奔南潯。
當初李宸御筆批下翁同龢的摺子一道江蘇省政府,頓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官場民間一片譁然。京城裏沒有桑樹,所以大家都不着急。可江南不一樣,這關係到江南成千上萬養蠶人家的生計,關係到兩江賦稅(當年李宸只說永久免天下錢糧,並沒說永久免天下賦稅)收入根本。
從省政府傳來的消息,江蘇省省長嚴復在收到朝廷庭寄的當天,一下子摔了幾個茶杯,大罵翁同龢只是一介秀才,根本不懂經濟,妄言誤國,並連夜召集政府等相關官員商議對策。
所謂商議,其實根本用不着嚴復一定調子,江南的官員們對翁同龢的摺子大爲憤怒,這不是斷大家的財路嗎?翁同龢在三年前呈上的摺子知道如今竟得到了批轉,官場上面素來講究一團和氣與同聲聯氣,翁同龢這次是着實犯了江南官員們的衆怒,以嚴復爲首,江南官員準備聯名向朝廷上奏,力諫翁同龢所議不可爲亦不能爲,如果翁同龢知道的話,不知對此事作何感想。
在庭寄到達江蘇省政府的第三日傍晚,正當江南官場一片同仇敵愾,摩拳擦掌準備和在京城的老臣翁同龢大幹一場時,一個年輕人來到省政府外,遞片子求見。
嚴復裏着藍色錦袍,外罩黑色大襟,頭戴黑色的六合一統帽,正在辦公室裏,逐字逐句的斟酌祕書爲自己擬好的奏摺,聽到下人稟報,不覺微微一愣。
農業部發展司司長楊鶴齡,莫不是目前皇上跟前的紅人?嚴復沉吟着,楊鶴齡不在北京做事,跑到江蘇來幹什麼,其中一定有緣故。他將手中的奏摺放在桌上,對祕書問道:“他有沒有說見我所爲何事啊?”
按理一個小小的司長和江蘇省省長的身份地位相差懸殊,嚴復根本不用理會,可是前任兩江總督曾國荃剛病死在任上,之後全國官制改革,嚴復就任江蘇省省長,正是萬般頭緒無從着手的時候,又悔在官制改革後江蘇省省長位置空缺,皇上欽定自己當這個省長,自己還滿心歡喜的答應了。他顧慮到楊鶴齡是皇上身邊得用的人,在如今這個節骨眼兒上忽然從京城來到江寧,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回稟大人,來人只是說有事要求見大人。”下人垂首說道。
嚴復心中一動,站起身來在房間裏來回地走了幾步,又把目光投向一旁自己最親信的機要祕書,心神一凝,轉身對下人吩咐道:“讓他在外面候着,我馬上過去。”
來的人正是楊鶴齡。一個月前,他按照李宸的吩咐,在部裏領了個到江南公幹的差事,悄然離京,一路上未作耽擱,直奔江寧而來。在江寧的農業廳虛應了一下差事後,便專意的等着朝廷的庭寄。
此刻見嚴復從門外走了進來,楊鶴齡一抱拳,說道:“參見省長大人,禮遐(楊鶴齡表字)不請自來,實在有些唐突了,還望章大人海涵。”
嚴復將手微一虛抬說道:“哪裏哪裏。呵呵,楊大人請坐下說話吧。”便轉身到屋中坐了下來,目光炯炯的看着楊鶴齡。
“楊大人是堂堂的農業部司長,兼南書房行走,不知到我這江寧來有何公幹啊?”
“禮遐是受農業部指派,前往江寧農業廳公幹。”楊鶴齡拱手道。
“既是農業部的公幹,去往農業廳即可,爲何大人到我這省署來?”嚴復竟是毫無絲毫客套,一落座便直奔主題。
都知道這楊鶴齡是皇上身邊的人,嚴復雖遠在江蘇,對朝廷內的局勢也是洞若觀火,心裏巴望這三言兩語打發走這個楊鶴齡完事。嚴復是在官場上打磨久的人,自然是不願擔一個與皇上身邊之人私下來往的嫌疑,憑白的捲入朝局之爭中,搞不好還會成政治犧牲品。
“公事已了,禮遐今日前來拜見章大人,非爲它事,卻是受了兩個人的囑託,來了卻章大人心中煩惱之事,叨擾了。”楊鶴齡不急不慌,神情泰然的說道。
自古天子身邊年輕悻進之輩,多半都是好作驚人之語,此刻聽楊鶴齡說話似乎也是如此。一個司長,卻妄言揣度江蘇省省長心中煩憂,饒是嚴復是封疆大吏的城府與氣度,神情間也是浮起一絲淡淡的嘲弄。
“不知楊大人是受何人囑託,又如何知道我心中煩惱之事?”章太炎盯着楊鶴齡端詳了半天,方纔緩緩問道。
“大人心中的煩惱,恐怕整個江南都已知曉,不過是廢桑新農一事。”在嚴復冷冷的目光*視下,毫無拘謹窘迫的神態,微微一笑又接着說道:“至於囑咐我的人,其中一人便是當朝兩朝元老翁同龢”
嚴復一怔,神色雖然如常,心中卻已是波瀾乍起。這楊鶴齡口中所說的廢桑興農一事,的確正是他此時心中最大的煩憂。這些天來他也時常在心中琢磨,以翁同龢這樣老臣的精明與世故,怎會作出如此荒唐而又不落好的事情來呢,莫非這其中還藏着什麼名堂
“至於另外一人”楊鶴齡停頓了一下,神情肅然的說道:“乃是當今皇上。”
嚴復倏然一驚,愣了一會兒放才反應過來,慌忙站起身來說道:“皇上可有何旨意?”
楊鶴齡搖搖頭,鎮定自如的說道:“皇上並無旨意,還請大人安坐無妨,只是禮遐離京時,曾與皇上密電往來,皇上特意爲廢桑興農之事囑咐了一番,讓下官爲大人解說明白。”說罷,楊鶴齡一點兒也不客氣的拿起了桌上的一盞西湖龍井茶,細細品味了一口,自言自語道:“好茶,好茶。”
嚴復半信半疑的望着楊鶴齡,心中翻江倒海卻又一片茫然。一個兩朝元老翁同龢,一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上,再加上這廢桑興農之事,便如這江南蕭瑟的秋意,竟讓他無由的感到一絲迷惘。難道朝廷和皇上真的打算廢桑興農了?
遲疑了半晌,嚴復將手輕抬了一下,說道:“楊大人請講。”
咸豐四十四年的這個春天,海上望族南潯張頌賢的小兒子張寶善坐在自家的恆河絲行裏面,滿臉驚愕的望着自己對面,正神態悠閒翻閱着賬冊的林啓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南潯張家,是當年生絲大戰時候的一戶聞名一時的海上人家。
上海開埠那年,有一個名叫張頌賢的年輕人,從家門口的絲行埭,搖着裝滿輯裏絲的船隻進入大運河,再沿着太湖和蘇州河搖啊搖,在一個落日餘暉的黃昏,在這滿船的生絲和這位青年的雄心壯志,緩緩的搖進了上海灘。這一年張頌賢26歲。
以前張頌賢是低價從鄉下蠶農家裏把蠶絲收購上來,加價後賣給前來南潯收絲的洋行買辦,從中賺取差價。現在他自個兒打進了上海灘,在上海洋涇浜橋一代附設了自家的絲行,直接把蠶絲運到上海自己組織銷貨,這樣可以省去很多中間費用。尤其是和洋行裏的買辦合作,上下聯手做生意,消息更加靈通,張家逐漸壟斷了從南潯到上海的生絲銷售。從此,南潯張家由經營絲業開始,進而涉足鹽業,房地產業,在短短幾十年間就積累了上千萬的財富,成爲中國近代史上名重一時的海上望族。
張頌賢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張寶慶一直多病,在咸豐四十年便因病去世,如今張頌賢年老病弱,張家整個家業的重擔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幼子張寶善的肩上。
張寶善,字定甫,說起來在顯赫一時的張家並不怎麼顯山露水,但他的兒子張靜江卻是中國近代史上聲名遠揚的傳奇人物。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孫中山先生稱他爲“二兄”、“革命聖人”。曾傾家資助革命經費,爲孫中山先生反清鬥爭出謀劃策。也曾經提供大量經費給蔣介石,並多次爲蔣指點迷津,並親赴廣州向孫中山先生說情,使蔣獲得黃埔軍校校長一職。孫中山先生與世長辭後,他力挽狂瀾,支撐危局,在擔任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主席、代理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期間,爲蔣介石獲取黨政軍最高權力不遺餘力,出謀劃策,被蔣介石稱爲“革命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