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青說這句話的口氣,就像偶爾惡作劇的大人拿明明不可能的事刁難小孩子,旁邊的大人都知道是逗小孩子玩呢。可*樂*言*情*首大&書&包&小&說&網。c】網
放在平時,貓兒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柳長青肯定不會把他剛纔的胡言亂語當真,但貓兒現在卻真真地從柳長青這句話裏聽出了認真的意味。
貓兒覺得這絕對是因爲自己做賊心虛的緣故,可他就是心裏不踏實,老覺得柳長青從他的話裏咂摸出了啥事兒。
要是萬一因此讓大爺爺懷疑上了什麼貓兒不敢往下想。
“汪汪汪。”若有似無的狗叫聲從遠處隱隱傳來。
這聲音此時對貓兒宛若天籟,等柳長青、柳長春反應過來,他已經跑到坡口了:“俺小叔回來了,我去接他。”
夜晚的山裏聲音傳的特別遠,柳俠至少還隔着一道坡呢。
“這都快二十了,還跟小時候樣,就待見幺兒。”柳長春笑呵呵地說。
“不一樣了,”柳長青也笑起來,“我咋看這兒他照應幺兒哩時候,比幺兒照應他還多些。”
“差遠着咧,從小到大,幺兒大事小事都緊着他,他也就是最近兩年會給幺兒做幾樣喫食。”柳長春的話面聽着好像是抱怨,語氣卻是十分欣慰的。
除了到家後的第一天柳俠怕累着貓兒,不讓他動,後來的每一天貓兒都要參與做飯。
做飯似乎也有天賦差異,同樣的東西,貓兒做出來的大家都覺得更好喫一點。
當然,全家人也都看得到,貓兒做飯絕對是揣着顆**裸的私心的。
柳俠喜歡喫餃子和包子,做這兩樣那麼麻煩,他們回來十二天喫了四次餃子,蒸了三次大包子,每次都是貓兒拌餡兒,包的時候貓兒也是主力。
柳俠不喜歡喫稀麪條和玉米麪饃,可即便柳家日子現在好了很多,也不可能天天餃子包子撈麪條,更不會頓頓雞蛋煎餅白麪饃。
於是,家裏喫稀麪條的那天中午,貓兒利用自己掌勺的便利,給柳俠單獨來了一大碗讓人一看就食慾大開的蔥花拌麪。
小雲和小雷趴在柳俠的碗上喫着香噴噴的蔥花拌麪對貓兒喊:“偏心眼兒。”
貓兒笑嘻嘻地回答:“咱小叔是老小嘛,老小搞點小特殊多正常。”做爲證據,貓兒指着柳若虹,“看,我也給咱小厲害妮兒整了一份兒,她也是老小。”
下午蒸饃,一大鍋黃橙橙的玉米麪饃裏杵着幾個白胖胖的好面饃。
全家人一起笑話貓兒臉皮厚,偏心眼都不帶藏一下的。
貓兒振振有詞:“咱都好喫蜀黍饃,俺小叔好喫好饃,咱各得其所,我藏啥咧”
後來幾天,孫嫦娥把稀麪條和玉米麪饃暫時從食譜裏剔除,貓兒纔沒幹出更明火執仗偏心偏到太平洋裏去的事。
同時,蔥花拌麪成了家裏的主食之一。
其實,蔥花拌麪是特別簡陋的食物,比稀麪條的做法還要簡單的多,就是一點蔥花,加點鹽、醬油、醋、香油,倒入點沸騰的水嗆一下,然後直接拌了麪條就成,以前柳家最窮的時候就經常喫。
只不過那時的麪條大部分都是紅薯面,再加上原材料匱乏,香油每次只能用筷子滴上一滴,孫嫦娥和秀梅就算是神廚也做不出貓兒這麼好的味道。
貓兒做的蔥花拌麪,真的是全家都愛喫。
玉芳虛心好學,貓兒手把手教了她好幾次,可她做出來的味道就是跟貓兒不一樣。
貓兒還給全家炒了一次紅薯麪條,小鍋炒,一次兩碗,紅豔豔的小辣椒、碧綠的韭菜、水嫩嫩的綠豆芽配着棕黑色的紅薯麪條,不用喫,只看着就讓人流口水,連以前說自己喫紅薯面喫傷了的秀梅都喫了一大碗。
倆小閻王鬧着要跟貓兒學,說等貓兒走了,他們可以自給自足。
貓兒當時非常嘚瑟地對柳長青說:“大爺爺,你別發愁了哦,你看,就算哪一天世道不好了,計算機專業沒人使,我開個小飯店也能養活咱一家。”
柳長青想着小小少年扎着圍裙在竈前忙碌的樣子,微笑着說:“長春,事兒不能這麼比,貓兒擱小俠跟前用哩心,跟小俠對他是一樣哩。”
清脆的鈴鐺聲越來越近,驢蹄子的“噠噠”聲清晰可聞,貓兒的吆喝聲也傳了回來:“爺爺,大爺爺,俺奶奶跟俺大伯也回來啦。”
怕孫嫦娥晚上走山路出意外,柳魁也跟着一起回來了。
孫嫦娥從驢上下來,坐在席子上捶腰:“老了老了,不能再幹這個了。”
山裏沒有任何娛樂,婚喪嫁娶就成了難得的節日,孩子們壓牀的時候能把窯洞給掀塌,主持壓牀也就成了力氣活兒。
柳俠和貓兒一邊一個坐在孫嫦娥身後:“奶奶媽,我給你捶。”
柳魁去堂屋抱了牀被子出來,讓孫嫦娥斜靠着,貓兒捶腰,柳俠捏腿,柳俠邊捏邊白話:“媽,貓兒俺倆要是買來哩,你這待遇就是地主婆了。”
孫嫦娥伸手給了柳俠一巴掌:“小鱉兒,你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貓兒嘿嘿笑:“奶奶,俺小叔哩意思是你老有福。”
孫嫦娥說:“嗯,孫子都會給我捶腰了,我也覺得自個怪有福咧,不過,小俠,你要是能早點結婚,給我再生倆孫唔唔唔幺兒你個小鱉兒”
柳俠笑嘻嘻地一隻手捂着孫嫦娥的嘴,一隻手給她按摩太陽穴:“媽媽媽,難得咱這麼高興,說點別哩,說點別哩。”
柳長青、柳長春、柳魁一起笑,柳魁說:“媽,看在幺兒這麼孝順哩份上,咱今兒就先不說娶媳婦哩事吧。”
孫嫦娥重新躺好:“娘了個腳,別哩孩兒一說娶媳婦都是高興哩不行,咋到你了這兒,娶媳婦就跟殺你樣咧”
“比殺我還可怕。”柳俠嘟囔了一句,然後趴在孫嫦娥臉上,“媽,咱商量一下,我不娶媳婦中不中
“給我爬一邊去,”孫嫦娥點着額頭把柳俠的腦袋推開,“這兒你不着急,再過一兩年,您一番兒哩同學朋友都有孩兒了,你再急就晚了。”
“俺同學朋友現在就都有孩兒了,”柳俠接着捏腿,“我一點也不急,我跟孩兒俺倆過哩這麼美,着急他們幹啥”
柳魁呵呵笑:“孩兒您倆再美,也不能過一輩子啊,就算你不結婚,孩兒還得結婚咧。”
“我不結,”貓兒飛快地接話,“我就跟俺小叔過一輩子。”
柳長春也笑了起來:“真是小孩兒呀,啥都不知,到三十歲不結婚,不說你想不想要孩兒,光是滿世界哩人都對着你指指戳戳,你自己就慌着忙着找人結婚了。”
貓兒改捶腰爲按摩:“隨便指隨便戳,反正我不會結婚。”
柳俠附和:“對,俺伯不是教過俺只要咱不幹傷天害理哩事,誰愛說閒話就叫他說去,咱又不指着他們過日子。”
柳長青忍不住笑:“小俠,我說那話是叫你使到這兒咧”
柳俠理直氣壯:“真理不分地界呀伯,我不結婚又不傷天害理,你那話當然也適用了。”
柳長青笑着伸手揉了把柳俠的頭:“快三十了還沒長大。”
孫嫦娥說:“您五哥不結婚,你再不結,您這是商量好了想氣死我啊”
柳俠手上速度加快:“媽,你說這就不對了,你不是也看見了嘛,俺五哥跟小萱倆人過哩多美,你不是說只要俺過哩好你就可高興嗎”
孫嫦娥嘟囔:“家裏連個女人都沒,忙了一天回到家都喫不上口熱飯,你咋過好”
柳魁笑着說:“媽,你可不敢這樣說,這樣說幺兒更有理了,他會說,貓兒做飯比您都好喫。”
他又轉頭對柳俠說,“孩兒,你確實不小了,咱媽說哩沒錯,過幾年,你身邊年齡差不多哩人都有孩兒有家了,就你還是獨個兒,你就會覺得可沒意思。”
柳俠說:“叫俺四哥四嫂再多生倆不妥了”
柳魁哭笑不得,一巴掌呼到柳俠後腦勺上:“您四哥是豬啊,一窩接一窩哩生生孩兒多不容易你知不知您四哥心疼您四嫂,要不是怕您五哥多想,生完虹虹他就想叫您四嫂結紮,您四嫂老想再要一個,他倆商量好了,不論妮兒孩兒,只再生一個。”
柳俠大笑着換到孫嫦娥另一面:“那就叫俺六哥生,我還能有個德國孩兒咧。”
孫嫦娥給氣笑了:“你個小鱉兒啊,這女哩咋着你了叫你結婚生個孩兒就這麼難”
柳俠笑道:“那我來個試管嬰兒吧。”
孫嫦娥從收音機裏聽過試管嬰兒,但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手指粗個管兒,那裏頭真能養個孩兒出來”
柳俠也不知道試管嬰兒究竟是怎麼弄出來的:“將開始擱試管裏,後來,應該就轉移到個大箱子裏了吧”
貓兒忽然說:“小叔,我老憋慌,想去尿,你去不去”
柳俠站起來:“去。”
倆人撒完尿,貓兒在院子裏的架子上摘了幾根黃瓜,柳俠和他一起跑到鳳戲河裏洗了洗,等他們回來,柳長青他們的話題已經轉移到了曾廣同身上。
許應山原本給曾廣同定的暑假計劃是繼續去年中斷的東瀛國之行,可今天柳魁接到柳凌的電話,曾廣同前天突然取消了行程,並在當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買下了王德鄰家西邊連着的三個院子和石榴巷兩個一進的院子,款項一次付清,他還讓柳凌這兩天幫他問問,老楊樹衚衕還有沒有其他人賣房子,如果有,只要房子不是太差,讓柳凌幫他砍價。
曾廣同電話裏說這事的時候顯得非常匆忙,柳凌沒來得及問他原因。
昨天晚上他才聽小蕤說,曾廣同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消息,說小柳巷和它周邊的衚衕區可能都要被拆遷,一個由著名作家和民俗學家組成、爲保護國內古建築和具有顯著民族文化特徵的優秀近現代建築而成立的民間組織一直在想辦法阻止這件事,但收效甚微,無奈之下,他們開始聯絡其他在文化界比較有影響力的人物一起參與,曾廣同接受了邀請。
今天早上,曾廣同和許應山、小蕤跟兩位著名作家一起去了津城。
十多年前,曾廣同第一次重返柳家嶺的時候就曾經說過,京都的老東西被破壞的太厲害了,如果再不停手,京都經過數千年才形成的獨有韻味將不復存在,淪爲千萬座沒有任何特色的現代城市中的一員。
十點多,柳茂領着小莘和小雲、小雷,秀梅、玉芳、柳鈺萌萌、柳若虹纔回來。
孫嫦娥已經睡下了,幾個小傢伙也不敢太熱鬧,反正明天就放假了,也不缺這一會兒,大家都老老實實回屋睡覺。
柳俠躺在被窩裏,準備吹燈的時候,忽然發現貓兒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探究的意味,問他:“咋了孩兒”
貓兒遲疑了一下才說:“小叔,你是真哩不想結婚嗎”
柳俠說:“那當然,你又不是不知,我提起結婚就害怕。”
貓兒說:“那,要是你不結婚,柳石咋弄”
柳俠一愣:“啥柳石”
“你哩孩兒呀,”貓兒說,“你不結婚中,沒孩兒可不中。”
柳俠說:“要想有孩兒就得結婚,這倆事不可調和,我總不能真去弄個試管嬰兒吧。”
貓兒說:“沒準還只有這樣咧。”
柳俠側過身,揪着貓兒的臉笑:“臭貓,我咋看你跟當着了樣,聽人說,試管嬰兒可不是誰都能做哩,得可多錢,還不一定能做成。”
貓兒不笑:“你要真是不結婚,多少錢都得做,你要是沒孩兒,俺奶奶得替你操一輩子心。”
柳俠苦起了臉:“您奶奶恁待見孩兒,我也覺得要是不給她生一個,就跟犯了錯樣,心裏可不美。”
貓兒說:“那就生一個。”
柳俠被貓兒一本正經的樣子給逗樂了:“傻貓,你還真哩當真了呀孩兒是說生就生哩嗎真要弄試管嬰兒,咱去哪兒找個卵子咧”
貓兒說:“只要想,總會有法。”他扭頭吹滅了燈,“你別管了小叔,我肯定能給你弄出個柳石。”
柳俠大笑,伸手去摸貓兒的小肚子:“你這麼肯定,叫我看看,是不是你會生孩兒”
貓兒不動,任柳俠摸:“我要是會生就好了。”
柳俠哇地一聲收回了手:“臭貓,這兒又不是清早,你翹恁高幹啥”
貓兒翻身躺平:“我年輕嘛,啥時候想翹就能翹。”
柳俠“唏”了一聲:“我也可年輕,我也是想翹就能翹。”
貓兒說:“嗯,咱倆都可年輕。睡吧小叔,幾個孬貨都放假了,明兒肯定早早就得過來跟咱搗亂。”
柳俠閉上眼睛:“嗯,咱今兒睡哩有點晚,你明兒起晚點,得睡夠七個小時。”
柳俠的呼吸漸漸平穩舒緩,貓兒靜靜地睜開了眼,側過身面對柳俠:叫別哩人給你生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