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夢樓轉過身,隨着於若彤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基地廣場無數身穿深藍色太空兵制服的人影中有一個刺目的白色影像正在朝自己快速接近。這個影像就彷彿是在湛藍色的黎明中向自己飄來的一朵浮雲,潔淨輕盈,宛如夢境。
他的腦海中一陣空白,一瞬間忘了自己身處何境,周圍的一切都彷彿突然間化成了毫無意義的模糊影像,在他的視野中飛快地消褪,只剩下這一朵浮雲悠悠然朝自己包裹過來。當他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遠遠拋離了自己麾下的新兵,朝着營門口跑出了幾百米。在他的面前,一身白色工作服的夜廖莎氣喘吁吁地一把扶助自己的肩膀。
“廖莎”蕭夢樓難以置信地喃喃說道。
“夢樓,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我用了父親的特殊關係才能夠進來。”夜廖莎貪婪地看着蕭夢樓蒼白的面孔,語聲急切而擔憂地說,“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我”
蕭夢樓感到頭腦一陣天旋地轉的昏熱,他一把捧住夜廖莎的臉龐,深情地吻向她那玫瑰色的嘴脣。溫熱而沁透心脾的芳香猶如春風將他牢牢鎖住,那種宛若花香卻又四季不褪的味道把他帶到了天國淨土,一種無法言傳的甜美讓他感到了永生幸福的希望。
他貪婪而瘋狂地親吻着愛人的嘴脣,不知道人間世界裏過去了多少時間,直到一片嘹亮而熱烈的口哨聲和歡呼聲將他從迷朦中喚醒。他恍然清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和夜廖莎的周圍已經圍滿了瘋狂鼓掌的人羣。
夜廖莎的臉頰上掛着兩朵宛如朝霞一般明麗的紅暈,但是她卻微微翹着嘴脣,緊緊抱着蕭夢樓,不願意鬆手。
“廖莎,有些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之前我”蕭夢樓看着愛人消瘦的面孔,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想把這些日子以來對夜廖莎的愧疚和思念統統說出來。
“不要,我們的時間太短暫了,來不及說這些。夢樓,我來是想告訴你,我會等你回來。”夜廖莎用手指頂在蕭夢樓的嘴脣上,柔聲道。
“我會活着回來。”蕭夢樓用力點了點頭,堅定地說。
夜廖莎放開緊緊攬住蕭夢樓的臂膀,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一枚包裝精美的細小禮盒,塞到蕭夢樓的手中:“這個送給你,一定要帶在身上,孤獨的時候,絕望的時候,看一看它,就好像看着我一樣。”
蕭夢樓一把抓住夜廖莎送給他的禮盒,向她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副官來到蕭夢樓的身邊:“指揮官,第三集羣集合完畢,等待你的命令。”
“上車!”蕭夢樓轉過頭去,發出了簡短的命令,接着轉回身,用雙手緊緊攥住夜廖莎的手。
“去吧,聯邦英雄,把下一個英勇勳章送給我做回禮。”夜廖莎咬緊嘴脣,勉強自己作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是淚水卻順着臉頰滾滾落下。
“我會活着回來!”蕭夢樓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的手,拉住副官伸下來的手臂,登上了高高的軍車車廂。
軍車飛快地啓動,仍然在向夜廖莎癡癡注視的蕭夢樓雙手在胸前做了一個心型的手勢,然後伸手朝着她的方向用力一探,彷彿在向她揮手作別,又彷彿在向她訴說此心永遠爲你所有的誓言。緊接着,軍車終於帶着蕭夢樓的影像消失在遠方。夜廖莎默默地環視着月球基地,剛纔人聲鼎沸的人羣現在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那些爲自己和蕭夢樓相見鼓掌歡呼,吹響口哨的激揚少年們都已經走上了月球前線。他們當中有幾個人能夠活着回來,有幾個人能夠和親人團聚,自己的戀人是否能安然無恙凱旋而歸,此刻的她無法不知道。她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虔誠祈求宇宙中所有的神靈,保佑地球。
天城前線巨大的空戰堡壘中,所有太空格鬥兵按照自己部隊的編號,坐在屬於自己的彈射艙門口,準備在戰鬥開始時,第一時間駕駛戰鬥機衝向太空。
這次戰鬥被前線指揮部安排在天城陽關一線開始,利用從火星撤退下來的大型防禦星城和月球本土所擁有的星城所組成的聯合火力作爲依託對抗敵軍的大型艦船,單純憑藉雙方的太空格鬥機一決勝負。這是敵我雙方太空格鬥兵們大展雄風的良機,也是對所有格鬥戰士的嚴峻考驗。
在彈射艙前的座椅上,士兵們閉口不言,緊張凝重的氣氛彷彿要將人們最後一絲生機榨出體外。即使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也因爲感到這一次戰鬥意義的重大而心事重重。靜靜坐在候機椅上的戰士們不願意做多餘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儲存着體內每一份能量。靠抽菸來減壓的戰士有氣無力地吊着菸捲,甚至不想花費一點精力去吮吸,就這樣等着煙香自己擴散到呼吸管道之中。咀嚼着巧克力的青年戰士因爲緊張而呼吸急促,嘴裏的巧克力殘渣順着嘴角流淌到地上也渾然不覺。
所有人之中,只有蕭夢樓似乎感覺不到這近乎瘋狂的戰前緊張氣氛。他旁若無人地從懷中取出夜廖莎送給他的禮盒,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將裏面的盒蓋輕輕開啓。在紫紅色的天鵝絨上靜靜躺着兩枚用銀色項鍊串接在一起的骰子。骰子是用雪白的動物骨骼雕刻而成,上面鑲嵌着鮮紅色的點狀物作爲點數標記,猶如一枚枚晶瑩的紅豆。這種古色古香的骰子在現代的地球也許只有在月球古街的古董店裏才能夠買到。
雪白的骨骰,紅色的骰點,還有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古典詩意讓蕭夢樓一陣迷醉。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奇特的笑容,突兀地挺起胸膛,將這兩枚骰子用銀色項鍊懸掛在自己的胸前,然後一隻手輕輕撫住,彷彿這兩枚骰子已經成了自己心臟的一部分,需要悉心呵護。
在蕭夢樓附近坐着的歐冶蓮忍不住看了一眼這兩枚骰子,不解地皺眉微微一笑。接着她輕輕咬住嘴脣,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蕭夢樓此刻的眼神。一種刻骨銘心的纏綿一瞬間席捲了她的整個身心,讓她頭昏目眩,不能自已。她忍不住輕輕按住自己的嘴脣,將身子微微傾斜向地板,閉上眼睛,靜靜等待着這股暈眩慢慢從身體中散去。
“喂,你看見夜醫生給蕭的禮物了嗎?”距離蕭夢樓較遠的卡洛斯只能依稀看到他拆開禮盒的動作,但是無法看清裏面到底裝着什麼,他只好問靠得比較近的帥超羣。
“八卦!”不耐煩地帥超羣探頭看了一眼,“是兩枚骰子。”
“哇,夜醫生真是貼心啊,難怪蕭美得快冒煙了,看他那幅陶醉的樣子,嘿嘿。”卡洛斯嘿嘿笑道。
“卡洛斯,你知道人家送骰子是啥意思嗎?就在這裏自作聰明。”樸海超嘻笑道。
“這有什麼難猜的,笨!”卡洛斯用力打了樸海超一拳,“你沒見過人們開車會在車前懸掛兩枚骰子嗎?這是一路順風,祝你好運的意思。手裏拿着兩枚骰子,那就是攥着自己的命運,好意頭,好意頭啊!”
“哇,你這麼說還真有點兒道理。”樸海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傻瓜,夜醫生怎麼可能是這麼淺薄的人。她的用意你是不可能猜出來的。”帥超羣不屑地說,“你以爲你知道,其實你根本不知道,因爲人家的心思不是你能夠猜透的。”
“你說得這麼肯定,你一定猜出來了?”卡洛斯不服氣地問道。
“我我哪兒知道,我只能非常確定地和你說你並不知道。”
聽到他們的議論,一直在閉目養神的於若彤睜開眼低聲道:“你們吵什麼?馬上就要開戰了,抓緊時間休息,不要浪費口水。”
“於上校,我們正在研究夜醫生給蕭的禮物。”卡洛斯小聲道,“超羣說我”
“廖莎給夢樓的禮物”於若彤似乎被這個話題吸引住了,忍不住問道,“什麼禮物?”
“超羣說是一對兒骰子。”卡洛斯道。
“骰子”於若彤仔細地思索了片刻,心中一陣豁然開朗,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聲。
“於上校,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卡洛斯好奇地問道,“我說那是給人帶來好運氣的象徵。超羣偏要認定我說得不對。”
“嗯”於若彤輕輕嘆息了一聲,心裏感慨萬千,“這的確是無法解釋給他的。中國人的文化沉積了幾千年,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浸透着一代代古人瑰麗無邊的想象力,要一口氣將這些都講給他聽是不可能的。但是,廖莎居然能夠想到這個獨具匠心的禮物,她到底爲此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思,我恐怕永遠無法想象。也許只有像她這樣單純爲愛而活的人才能夠捕獲夢樓的心。”
“到底那兩枚骰子有什麼意思?”在歐冶蓮身邊坐着的艾絲美拉達看到這位一向清高冷傲的同伴不同尋常的模樣,心中和其他戰士一樣感到了一份好奇。
“我我不知道。”歐冶蓮微微低下頭,臉上奇蹟般地微微一紅。
“別騙我,剛纔你偷看那個傢伙的眼神被我看見了。”艾絲美拉達用肩膀碰了碰她,“你不會想把這個有趣的信息獨享吧。”
“這很難解釋。”歐冶蓮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中國人的一些東西,一句話很難說清楚。”
透過天城堡壘昏暗的黃色燈光,於若彤和歐冶蓮默默看着蕭夢樓臉上那朵雋永不褪的幸福笑容,同時感慨地嘆了口氣。
“玲瓏骰子鑲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