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寧下意識躲了一下。躲完,又悄悄慶幸——幸而,躲得幅度不大,不至於被劉豔雙發現。
劉豔雙聲音裏殘餘幾分興奮:“小寧,你是個有出息的。你媽我一激勵你,你就把子安給攥在手心裏了。”
瑜寧牽強的笑了一下。她知道媽媽的意思。媽媽以爲,她之所以會和王子安在一起,是因爲她中午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誨。
從小到大,總是這樣。她的所有成績,都要歸咎於她聽了媽媽的話。她的所有痛苦都要歸咎於,她沒有聽媽媽的話。
彷彿,只要一個人做了母親,就自動昇華爲上帝。能掌控子女的所有命運軌跡,和所有的喜怒哀樂。
劉豔雙拿手拄了頭,眼睛幽幽發亮:“你和子安,還是要儘快確立關係的好。不是什麼男女朋友。這個年代,談個男女朋友簡直要比喫頓飯還容易。我看,你們最好快點結婚。但是,這快,也不能太快。太快了顯得咱們心急掉價。最好是先訂婚。以子安的身份,訂了婚,就等於是公告天下了。他總要顧忌着身份。訂了婚,再想反悔,就不是那麼容易。”
瑜寧呆呆的望着門口。
她在想。媽媽把她當什麼呢?把王子安當什麼呢?
把她當自己經營了很久的一個生意,或者養了很久的一隻豬?拼命的要賣個好價錢。
把王子安當成一個高價的買主。覺得這筆買賣很劃算,劃算到自己有些心虛,所以,拼命的想把王子安緊緊的攥在手心裏?
如果如果,倘若真要按照這個邏輯。她是否配得上王子安?
即便她相信她會有很美好的將來。可現在,真的好卑微好卑微。
她甚至有些動搖了。
她在想,她這樣做,是不是也算另外一種形式上的趁虛而入?
趁着自己悲傷,趁着王子安心疼,就這樣匆匆的決定在一起。
心又開始疼了。
矛盾,迷茫。
抬頭,痛苦的去望劉豔雙:“媽,我和安哥在一起,會幸福嗎?”
劉豔雙怔了一下,很快回覆,回覆的無比堅決,甚至有幾分斬釘截鐵的味道:“當然會幸福。肯定會幸福。”
瑜寧輕輕嘆息,心似乎終於落了地。
可馬上,劉豔雙又轉了話鋒:“跟子安在一起,你這輩子都不用爲錢財擔憂。況且,他總算還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即便將來在外面有什麼花花綠綠的事情,也不會拋棄你,更不會虧待了你。”
瑜寧愣了。
眼眸裏瞬間充滿了淚水。
這不是她想要的以後。
側身,悄悄擦掉眼淚,努力使聲音平靜,不至於哽咽:“媽,可是愛情呢?我想聽你告訴我,我和安哥之間會產生愛情。像你剛剛在喫飯的時候說的,我和他都是堅強又善良的孩子。我們會很匹配很般配,我們會在天長日久的相處裏產生溫和平靜的感情。那感情也許並不強烈,但是會細水長流。”
劉豔雙噎了一下。很明顯,她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良久,悠悠開口,聲音裏有些傷感壓抑:“傻孩子,這個世界上,哪來兒那麼多愛情。早晚你會知道,只有你能看見的東西纔是真的。錢是真的,東西是真的,房子是真的,結婚證是真的,你們的孩子是真的。這就夠了。”
瑜寧想,這也許是媽媽生活了一輩子積攢下來的經驗。也許對她來說,這就是絕對的真理,再難聽到的金玉良言。
可是,心卻又碎了一地。
一片一片,不可收拾。
回頭,摟了劉豔雙,在她懷裏,壓抑着聲音,低低的哭泣:“可是媽媽,我想愛上他。我想愛上他,讓他填充我的整個生命。我想睡之前會想着他,睡醒以後第一件事兒還是想他。”
後面的話,不敢再說——就這樣想着他,以便,可以忘記那個讓人疼的要死的名字。
她迫切的需要把所有傾覆出去,收不回來的感情都統統給了另外一個人。
她不想面,她付出的真情被人踩在腳底狠狠踐踏這樣殘酷的事實。
她會瘋掉,真的會瘋掉。
劉豔雙下意識的摟了瑜寧。許是被瑜寧感染,眼淚同樣嘩嘩往下掉。
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撫瑜寧的情緒。只能不斷的重複:“苦命的孩子....你跟我一樣,都是苦命的女人。”
“苦命.....苦命.....”這句話像一個魔咒,始終在腦海裏盤旋。
瑜寧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可以貫穿她的一生。但卻真真切切的沉溺在了“苦命”這個詞彙所帶來的傷感裏。
倘若一切都交給命運,也許人真的會輕鬆許多。
生活的不順遂是因爲命運,感情的不順遂是因爲命運。所有所有的順遂都可以歸咎於命運。
於是,作爲命運裏的那個主角。或者,作爲命運裏那個隨波逐流的小石子,似乎什麼責任都不必擔負。
可以就這樣安安靜靜柔柔順順的由着命運擺佈。
最初的夢想,全部都被遺忘。
到垂垂老矣的時候,偶爾回想以往,只能輕飄的嘆一聲:“這一切都是命。”
想想這些,背後驚出了一層冷汗。
一夜,輾轉反側,煎熬的彷彿置身於炙熱的鐵板。
***
第二天,剛起牀,就看見王子安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順帶從公司帶出了自己和瑜寧的筆記本。
看到收拾好的東西和筆記本,瑜寧愣了一下。一個很不妙的念頭突然闖進腦海:“是要回北京嗎?”
王子安認真的點頭。
臉色黯淡,似乎這一夜睡得並不好,神情卻是清清爽爽:“昨晚一直在想,應該怎麼做。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到北京。因爲,原本讓你來麗江的計劃,是可以逃開糾紛,但很明顯,這裏並不是什麼世外桃源。甚至比北京還要複雜,讓人傷神。”
劉豔雙倒是十分歡喜,眉開眼笑的去看王子安:“還是子安打算的周全,我這就去收拾東西,我們這就走,機票買了嗎?”
瑜寧垂了頭,深深的嘆息。
又是這樣——一切都被計劃和擺佈好。她來不及去做任何心理準備,只能被迫接受。
王子安似乎是看到出了她的不悅,猶豫了一下,緩緩開口。既是對瑜寧,也是對劉豔雙:“我想,我們再緩兩天好嗎?這兩天可以不必去公司,在家把工作做完就好。然後可以趁着這兩天在麗江到處轉轉。也不枉白來一趟。”
劉豔雙頓了一下,更是難掩一臉的喜氣:“這樣好這樣好。”
話說完,猶豫了一下,去推瑜寧:“你這孩子,你總算是在麗江多待了幾天,還不領着
子安出去轉轉?不用管我,我也剛好趁這幾天去姐妹家裏多聊聊。”
瑜寧被劉豔雙推到王子安跟前,下意識的挽了王子安的手臂,又混混沌沌的走出房門。
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了幾步,王子安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停了:“去喫早飯好嗎?”
瑜寧點頭,下意識的就往店裏走。
走到店裏,對着貼在牆上的大幅菜單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來麗江的第一頓飯,就是在這裏喫的。
猶豫一會,終於點了一碗雞豆涼粉。心情複雜的落了座。
王子安坐到了瑜寧的側對面,笑盈盈開口:“我也是,一碗雞豆涼粉。”
只這一句,險些讓瑜寧落淚。
那一瞬間,她甚至恍惚的以爲自己穿越到了幾天之前——就是這家店,就是這個位置,就是雞豆涼粉。
只不過,對面坐的不是王子安,而是許東。
她抬頭,迷茫而又期待的去看王子安。
她希望王子安能笑盈盈的開口說:“這都快冬天了,還喫涼的。”
她會反齒相擊:“你不是也要了?”
然後,他抬手拿了碗筷擺在自己跟前:“我這不是捨命陪君子嗎?”
話說完,還會抬頭看着她笑,笑容明媚裏帶一些狡黠:“所以,喫完以後得你結賬。咱們的約定還在。你還要請我喫三次飯,送我回四次家。”
彷彿時光真的穿越回去。
彷彿一切悲傷都還沒開始。
王子安拿手指拂上她的臉頰,有些幾分溫柔,還有幾分憐惜:“又哭了。”
瑜寧終於回神,狼狽的垂頭,抬手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牽強的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開口,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又沉默的垂頭。
王子安深深嘆息。猶豫片刻,緩緩開口:“你會不會.....覺得現在離開麗江太倉促?”
瑜寧抬頭:“爲什麼要這樣說?”
王子安目光變得深邃:“因爲,太懂你。知道這樣倉促的決定,大概會剝奪你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瑜寧苦笑,莫名恢復了幾分犀利:“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感受,又爲什麼提前就做了決定,甚至連商量也沒?”
王子安垂頭,許久,抬頭去看瑜寧,眼眸真摯。真摯的有些清白無辜:“我以爲,這樣會對你比較好。”
瑜寧垂頭:“嗯,對你比較好.....我是愛你纔會這樣.....已經有太多的人打着爲你好,愛你的名義發了好多好多的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