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像你一直藏在牀底的祕密,突然被人公佈於衆。你處心積慮隱瞞的真相,偏偏被人洞察。克拉文雖然不知道這個祕密對他的重要性,可他明白,渡鴉伯爵的僕人,蝰蛇擁有了一個可以左右他的把柄。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媽媽,或者告訴父親。
蝰蛇是個擁有奇異力量的人!就像北境王的那些狼巫一樣,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威廉一定會嘲笑他說夢話。而父親可能會因爲他冒犯老友責備他。媽媽只會說,“永遠,永遠不要提巫師這個名字!”
當克拉文站在昔日城西的城牆上,目睹朝陽的金輝灑遍巨型英雄雕塑和國王大道,目睹可憐的凱恩拖着鐵鐐銬,接受他的命運之時;他感覺到從地下,從昔日城低矮的亂牆和宮殿後面,有一股無形的熱浪噴湧而出,洋溢在他周圍,令他胸膛熱血翻騰。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尋找那個奇怪的蝰蛇。
他詢問馬丁伯爵,伯爵用友好和正常的口吻回答了他,這使克拉文確信,馬丁伯爵一定還不知道他擁有魔紋,蝰蛇一定沒有告訴他,不然他會用另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注視自己。現在,馬丁伯爵對威廉和米莎的興趣更濃厚一些。
他不知道。
如果祕密還沒有被第三個人知道,那祕密就依然是祕密。
我必須發現蝰蛇的祕密,這樣才公平。我身上有魔紋的祕密就永遠不會被人知曉。
克拉文暗自鬆了口氣,他隨即就看見了國王大道旁的巨型青銅雕塑行兇,殺了草原王阿爾弗雷德銀眼。克拉文目瞪口呆,他不敢想象魔法師的力量可以如此爲所欲爲,可以如此張狂和殘忍,如此視昔日城的王權和成千上萬的軍隊如無物。克拉文當時也不知道會是誰操縱了青銅巨人,他被突發性事件徹底嚇呆了。他甚至沒有想過,幕後的操縱者,也許就是他認識的某個人。
這一天非常瘋狂,就連在噩夢中見過女巫和血色怪獸的克拉文,也認爲昔日城的這一天被瘋狂充實着。光明港的阿波羅皇室派人來訪問議會,傳聞皇室想得到米莎姐姐。原因僅僅是因爲威廉哥哥當時貪心想要一隻打獵用的小弩弓。
他可真蠢!
克拉文這樣評價威廉的行爲。
然後就傳來消息,城南被草原大軍攻陷。數以萬計的復仇者殺了進來。壞消息,壞消息,壞消息。一個一個接踵而來的都是傷亡,都是噩耗,都是壞消息。南城的黑煙一直飄到伯爵堡的上空,城裏和教堂的警鐘轟然迴盪,長久不息。軍人和衛兵拉起了伯爵堡的吊橋,放下了沉重的鐵門,城堡的衛牆上滿是長弓手和盾牌手。這種喧囂一直持續着,連晚餐的時候,給馬丁爵士添酒的女酒官,都被城南的炮火驚駭,將酒倒在餐桌上。
“這裏很安全,不用這麼擔憂,美人兒。”馬丁伯爵溫和地安慰着那女孩兒。
女酒官的鼻子周圍全是雀斑,她的眼睛雖然也有點微微泛藍,但是她怎麼可能是美人兒?馬丁伯爵的言語和他本人一樣奇怪。克拉文呆呆望着他。
晚餐結束的時候,高盧伯爵依然沒有回來。另一個克拉文沒有預料的人卻推門進來。人們先聽見那怪鳥難聽的呱呱叫聲,然後蝰蛇推門而入。馬丁端詳了自己這個神祕的僕人片刻,將一些食物和酒水朝他推過去,然後才望着艾慕黛致歉,“請允許我和我的僕人分享您提供的精美晚餐。”
“當然……當然……”艾慕黛有些奇怪,隨即吩咐旁邊的使女們添加餐具。
“謝謝。”蝰蛇遮蔽的鬥篷裏發出模糊的聲音,他走過來,抓起主人推過來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餐盤裏的牛排和麪包全部用枯槁一樣的爪子抓住,他遲疑了片刻,又放下,將整個餐盤都端起來,退向牆邊,還未站定,就狼吞虎嚥起來。
使女給馬丁爵士遞來新的餐盤和酒杯。
艾慕黛爲示友好,親自爲馬丁爵士添酒,“伯爵,這場面給我的感覺似曾相識。”
“夫人,這不奇怪,我想夫人一定會知道,史林特家族被那些市井的白癡們傳言是個邪惡傳統的古老遺民。那些白癡對他們不理解的事物,總有些可笑的稱呼,如果不是冒犯的話,他們不也是稱呼您是席可法家的女巫嗎?”馬丁伯爵石破天驚般答道。
坐在餐桌上對面的孩子們全都停下了動作,他們有些驚訝。威廉的眼裏還帶着點氣憤的神情瞪着史林特家的伯爵,他手中的餐具清脆地落在餐盤裏,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媽媽不是女巫!”威廉一字一頓道。
“沒有關係,威廉……沒有關係……”艾慕黛放下酒瓶,安撫着明顯生氣的威廉,“別緊張,孩子們……史林特大人的意思,大概是指史林特家族的古老傳統,和中古代的一些超現實團體有關。”
“我的母親就是一個女巫,一個真正的女巫。”馬丁伯爵笑着對威廉道,“我任何時候都不迴避,並且以此爲榮。所以,如果我稱呼你的母親是個女巫,那是最大的讚美,我年輕的朋友。”
“很可惜,伯爵。”艾慕黛笑道,“我不是,我是高盧的妻子,一個普通的女人。”
“我知道,我看出來了。尊敬的夫人。”馬丁笑着對艾慕黛舉杯,又對孩子們舉杯。
威廉因爲自己剛纔的生氣還有點不好意思,他第一個抓起酒杯,“您……您的母親真的是個女巫?”
“千真萬確。”馬丁史林特伯爵語氣變的沉痛而陰森,“她被銀眼家的上一個國王燒死在自由廣場上。”
孩子們驚愕地張大了嘴,連艾慕黛都神情惶恐。
艾慕黛遲疑地問道,“大人,大人……但是人們傳言說是您的父親流放了史林特家的上一代伯爵夫人……”
“對……對,我忘記了。”馬丁史林特伯爵彷彿猛然醒悟一樣,他望了周圍一眼,故做輕鬆嘆息了一聲,又爽朗地笑道,“我和你們開玩笑的,你們居然真相信了!”
“主人,您喝醉了。”蝰蛇走上前,將空餐盤放在餐桌上。
“就像一個夢。”馬丁史林特伯爵望着艾慕黛,他的神情很傷感的樣子,望了周圍人一眼,別有深意地望了蝰蛇一眼,他將杯中的葡萄酒放下,“我先告辭了,夫人。”
馬丁史林特伯爵向孩子們也致意後,腳步有點輕浮地離開了餐廳。他的僕人蝰蛇也告辭離開,在拉開紫木大門的瞬間,他肩上的大黑鴉猛然受驚一樣飛起來,在餐廳裏撲打着一米多的翅膀,繞了餐廳兩圈後才被蝰蛇收服回去。隨即,可怕的渡鴉和他的主人都推門而去。
克拉文覺得自己左胸猛然灼熱,他看見威廉和米莎,還有媽媽都不由用手在撫摩左胸。一定是那文身在轉動。當餐廳的紫銅包門還在顫動,克拉文環顧餐桌旁,媽媽和威廉,米莎姐姐毫無變化。周圍的一名添酒官和兩名侍從都彷彿從夢中驚醒。他們都迷茫地睜着眼睛。
“夫人,剛纔怎麼了?怎麼……天突然黑了,不是才過中午嗎?”一名侍從迷茫地問道。
“我怎麼……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添酒官用手摸着頭。
艾慕黛和孩子們望着餐廳裏另外三個人,他們都聯想到一個可能,那隻渡鴉不是受驚嚇才撲打他們的。
“他們好象忘記了剛纔發生的事情。”米莎仔細觀察着侍從們。
“科迪哥哥告訴我的,那個護身符剛纔轉動了。”威廉說道,“蝰蛇不想讓他們記得馬丁大人說過什麼。”
“蝰蛇不是一般人,他能做到的,我知道。”克拉文尖聲叫道。
“以銀龍之名,難道他主人說的都是真的?”艾慕黛臉色蒼白。
“馬丁大人的母親難道真的……”威廉話說了一半,被米莎用手給把嘴掩住了。
“不要再說關於這個話題,一個字也不要說。”艾慕黛困惑地搖着頭,“你們父親一定不知道,不然他不會做這樣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