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迪歪頭, 眸光狡黠,脣角泛起得逞的笑意,像個頑劣年。
“嘶嘶……”西迪倏然掠至近前, 與約瑟佩鼻尖輕碰, 戲謔道, “還要禱告嗎,我的愛人?”
約瑟佩戒備,稍稍後仰,舐了舐脣, 眼珠忐忑地朝四處瞥。論他是否願意,這曖昧湧的、調情撩撥的氛圍在客觀層面上削弱了他的恐懼,他不嚇得哽咽戰慄,甚至能夠與蛇魔交談了。
他開口, 嗓音輕軟,態度卻頑固得像塊石頭:“我、我會不斷堅持禱告, 除非你……”他嚥了口唾沫, 合上眼,下頜繃出清厲的線條, “除非你殺死我……而我會此迴歸聖靈的懷抱, 在祂的聖座前得到永恆的喜悅與寧靜。”
西迪凝眸,絞纏約瑟佩的蟒尾鬆脫。祂環繞約瑟佩爬, 從各個角度端詳他, 猶如在估量他的虔誠,短暫沉默後,祂奈輕嘆,幽幽道:“我的愛人,你體內蘊含魔神細胞, 你的生命層次已得到提升,冥想與禱告會開啓你與高維生命的溝通之……”祂用指尖拂過約瑟佩薄薄的眼皮,語氣涼森,“你的意識會飛昇聖所……你將直視聖靈。”
“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想看見祂。”西迪俊美妖異的臉流露出嫌惡,“嘶嘶……你不會想投入祂令人作嘔的懷抱,祂長得像一坨腐爛的章魚,祂的‘聖座’下蛆蟲攢……”祂說,觀察約瑟佩繃得嚴肅的臉蛋,哀怨得直扭,“你不相信我,一絲兒也不信,嘶嘶……”
西迪摻雜嘶聲的低沉嗓音漸漸自約瑟佩耳畔遠去。
屏除肢體接觸的干擾,約瑟佩神識清明如洗。不知是否是錯覺,他能感知到體內的每個細胞中都蘊含一股能被他自由操控的細微能量,它們滌盪雜念,託舉約瑟佩,爲他帶來前所未有的神性體驗,使他的意識輕盈地上浮,不斷上浮:他飄升至寢宮穹頂,捕捉到距離地面十幾米的彩繪中聖徒面孔的細節,清晰若刻;他又穿透穹頂,經過紋理細膩的木質與灰白多孔的磚石截面;他穿透濃霧般慘白的雲絮,眼見腳下遙遠的地平線彎曲如倒扣的穹窿……
隨約瑟佩的意識不斷升高,天幕色澤亦漸次加深,從澄淨溫柔的矢車菊藍轉至深藍、板巖暗藍、靛藍……直至他沉浸在一片深海般幽邃極的黑暗中,窮盡目亦可能計數的珠白繁星自約瑟佩周身飛掠而過。他飄升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許多蒼冷黯藍的冰封天體組成龐大的星辰暈環,而約瑟佩幾乎是眨眼間便穿透了暈環,他瞥見蛛網般瑰麗絢爛的光,數星辰急遽縮小又放大,形成形態各異的團狀星體……
時間不斷彈縮,約瑟佩宛如在冥想中經歷了一生,卻又短暫得猶如一個響指,神性激盪,他的心靈中盈滿喜悅與虔敬,肉身的喜悲、恐懼、懷疑等情緒已法撼他分毫……不知過了多久,黑暗倏然消退,約瑟佩身處一片純白空間,眼前,聖靈端坐於祂的聖座之上,神威浩瀚,如山似海,約瑟佩微渺如齏粉的身軀甚至難攀上祂的腳趾……
數不勝數的靈魂匯聚於純白空間中,不止有約瑟佩所熟知的人類,有許多他哪怕用荒誕、天馬行空的想象亦可能想象分毫的怪誕生靈,他們,抑或是它們,皆如約瑟佩一般,誠惶誠恐中洋溢喜悅,對聖座頂禮膜拜,喃喃誦經……
聖所。
這裏就是聖所。
聖靈的模樣與聖堂中的聖像毫二致,甚至可說祂就是一尊極其龐大的聖像,祂蒼白如石膏,雙瞳聖潔得空一物,垢白袍垂墜而下,在聖座下蜿蜒鋪展,祂舒展雙臂,許多亡者的靈魂升騰飄飛,欣悅趨之,唯有約瑟佩雙腳鈍重如鉛,沉沉墜在地上。
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而自極渺遠處傳來數聲嘶竭的慘嚎,離得太遠,而細弱如貓叫。約瑟佩抬眸,卻見聖靈用慘白如屍體的雙手攏住虔誠的魂靈,如擠榨一團鮮嫩的橙肉般緩慢收緊,紅得扎眼的鮮血自祂掌緣下端汩汩滴落,是魂靈們的“罪孽”,不可食用,而一團團肥白如瓠的潔淨魂靈自祂掌緣上端擠出……
祂張開嘴,神像崩碎,灰白石屑簌簌落下,彷彿尊莊嚴聖潔的神像僅僅是一層用迷惑獵物的外殼……
張嘴大極了,甚至佔據了祂的整張臉,內裏,是猩紅得近似於濃黑的口腔,千萬枚尖齒交錯……
祂吞食了祂的信徒。
祂是一頭獵食者。
一個生存在高維度的食魂生命體。
僅此而已。
祂豢養家畜。
潔淨者……
潔淨的家畜。
——還有一頭?
——還有一頭。
冥冥中,一個蒼冷的聲音自約瑟佩腦海響起。
石屑喀喀作響,尊比峯巒高聳的神像緩緩俯身,薄而脆的石片隨祂作剝落,露出其內猩紅密佈的肉芽與觸鬚,祂凝視約瑟佩,染血的巨掌朝他抓去,而約瑟佩已在反差極度強烈的震驚中凝固如石,他愣愣地注視巨掌,耳膜中傳來聖宮碎裂坍塌的轟鳴……
電光火石間,又是“嘭”的一聲巨響。
一條青金瀲灩的巨大蟒尾狠狠抽向聖靈的猩紅巨掌,像條綴滿鱗片的長鞭,剮得祂皮開肉綻。
緊接,條蟒尾纏住約瑟佩,卷他逃離此處。
純白空間頃刻坍縮成一個極小的白點。
……
約瑟佩雙眼一翻,昏厥倒地。